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80.com)的用户上传至本站的存储空间,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 ---------------------------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 野星灯 作者:钟仅 内容简介 顾嘉年高考落榜,去乡间外婆家过暑假。 她偶然闯进一座被爬墙虎覆盖的别墅,里面住着一位乡亲们口中足不出户、见不得光的怪人。 孩子们甚至在背后悄悄叫他吸血鬼。 假期结束之际,她做了两件事,和爸妈商量复读,向他告白。 一件成功了,另一件失败了。 * 两年后,顾嘉年在人才济济的昼大中文系点灯苦读。 某节文学鉴赏课上,教授布置的书单有小半都来自一位风头正盛的新人作家凭借一部长篇小说和系列中长篇小说获得了各大文学奖项。 顾嘉年坐在凌晨两点的图书馆,翻开那本长篇小说的序。 他写着。 开篇坎坷,经历十多次停笔,皆因困顿现实对浪漫幻想的消磨。直到有一天,她敲开我的门,拨开门口杂乱的山茱萸,递进来一盒点心。从此光倾泻进来。 入坑指南。 1.男主对女主动心是在她成年之后。 2.在一起是在女主复读高考完之后。 3.六岁年龄差,SC。 * 迟晏视角。 刚删掉第十二版开头,有个不长眼的人突然敲响了他的家门。 他阴着个脸去开门,发现门口站着个拘谨的高中女孩子,大眼睛白皮肤,手里还拿着一盒饼干。 他碍着长辈欠下的情面,开始不情不愿地结束了自己足不出户的生活,照顾起这个被高考重压压垮的小孩。 让她在家里看书。 给她钥匙。 陪她去看病。 陪她去逛街。 安慰她,鼓励她,夸奖她 小孩很有礼貌,很有分寸,却从来不叫他哥。 终于盼到她暑假结束要去复读,这小孩居然扭扭捏捏地跟他表白。 迟晏看她一眼:等你高考完再说吧。 * 等到第二年高考结束,迟晏算着出分时间给她发了条微信。 成绩怎么样啊? 好半天后,她回:嗯,考得很好。 又敲过来一行:谢谢你,迟晏哥。 迟晏,哥。 妈的,人越老越容易被骗。 第1章 光年以外 十七岁末尾的初夏。 顾嘉年离开家的时候,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钱包和手机充电线,行李箱和书包剩余的空间全都塞满了书。 爸妈开车送她到高铁站,便匆匆返回了各自的单位。 她背着包,拉着小小的行李箱,茫茫然站在望不到头的候车大厅里。 环眼四顾,大厅里人头济济,或坐或站,每一个都从容地或玩着手机、或和同伴笑谈、或吃饭打瞌睡,统统是熟练的旅人。 阳光从两层楼高的落地窗外倾泻而下,将她瘦弱局促的影子投在冰冷光亮的地砖上。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远行。 顾嘉年深吸一口气,再次拿出车票确认候车口、车次和发车时间。 好在全神贯注下,总算没有出什么差错。 高铁缓缓驶出车站,平稳又难以察觉地攀到极快的速度。窗外成片高大的居民楼如同电影倒带般飞速倒退。 后背靠在结实的座椅靠垫上,有一种如履薄冰后终于上岸的踏实感。顾嘉年缓缓地吐出提了许久的气,从包里拿出一本小说。 “姑娘,这是去上大学?” 顾嘉年反应过来是在问她,从书里移开眼抬头看去,问话的是邻座的阿姨。 没等她回答,阿姨又问道:“你是今年刚高考完吧,这才七月初,是去军训吗?” 接踵而至的关心,让顾嘉年瞬间涨红了脸。 她还没学会敷衍和转移话题,只好低下头,窘迫又乖巧地回答:“我高考没考好,不去上大学了,爸妈让我去外婆家住一阵子。” 阿姨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半天没说话,许久之后拍拍她肩膀:“没事,复读也不错,休息一阵子再出发!” 顾嘉年这次学会了沉默,笑着点了点头,又埋头进书里。 她没有打算复读。 不管将来怎么样,她都不打算再读书了。高考成绩出来的一个星期里,爸妈像念经一样在她耳边威逼利诱,她却坚决不低头。 直到外婆的一通电话打来。 “你们别念叨了,让停停到我这儿来过个暑假吧,乡下凉快。” 于是才有了这趟旅程。 * 七个小时之后。 顾嘉年坐在二舅的皮卡副驾驶上,眺望车窗外层层叠叠的竹山。 风扫过,竹林像一朵朵竖立的羽毛般摇晃。天空是通透的青色,潮热的空气中夹带山林与竹叶的气息,吸一口进去,熨开身上每一个毛孔。 皮卡车在曲折盘绕的公路上前行,四周竹山连绵起伏。山与山之间是一望无际的绿色稻田,偶尔又有零星几个水潭,像是镶嵌在绿丝绒布上的水晶。 有一只大青牛卧在水潭边的湿地上,身上停了几只在旅途中休憩的鸟。 顾嘉年忽然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车子停下。 外婆家是两层砖楼,早年间刷了白色和棕色的漆,现在已经剥落了大半。 外婆拄着拐杖、腰背挺直地站在郁葱的桂花树下等她,记忆里她的头发是花白,现在已是全白。 顾嘉年跳下高高的皮卡车走向她,伸手拨开桂树枝桠,露出了高考出分之后的第一个笑容。 之后的一切都顺理成章且毫不费力。 没有人问她高考或者读书的事,也没问她未来要怎么办,似乎她只是某次放假回来,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外婆和舅妈带她去二楼的房间。 床铺、衣柜都整理好了,枣红色的实木柜子里放着许多她小时候的衣服和相片。 粉色的碎花床单、青色棉布枕头、雕花木头床架…… 顾嘉年摸着这些似曾相识的家具,被试卷和作业埋葬的童年记忆慢慢浮上心头——她在云陌乡下长到七岁,才被爸妈接到北霖读书。 吃过晚饭,二舅妈给她端一盘葡萄放在竹案上,笑着摸她的头发:“停停瘦了好多,还高了好多,真漂亮。” 停停是她的小名。 顾嘉年拿了一颗塞进嘴里,冰凉又酸甜。 外婆在帮她收拾行李,从箱子里拿出七八本厚厚的书,眉头一下子皱起来:“是你爸妈让你带的?两个混账。” 顾嘉年急忙摇头:“这些不是读书的书,是看书的书,是我自己要带的。” ——云陌方言里,“读书”通常指的是上学,而“看书”才是阅读。 爸妈确实在行李箱里塞了两本五三,但临走前被她偷偷拿出去了。 外婆的眉头总算松懈下来,笑着帮她把书一本本摆上架子,说道:“是了是了,停停小时候就喜欢看书。也就看书的时候能少闹腾点。” 舅妈也笑她:“是啊,没想到停停现在性子这么静,小时候那么闹腾,能跑就不愿意走,都怀疑有多动症——所以你外婆才把你小名取成停停,希望你能停一停。” 顾嘉年被她逗笑。 那夜顾嘉年没再失眠,拥着棉被一觉睡到了天亮。 或许是长途奔波身体疲惫,又或许是重重的棉被压得人安心。 * 次日。 吃过午饭后,又吃了二舅冰镇一天的西瓜。太阳爬到高处,外婆带着她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做起了点心。 这对顾嘉年来说无疑是新鲜事。在北霖的家里,妈妈从来不要她进厨房,也不许她学做饭,说学习会分心。 葡萄架缝隙里透出灼热的阳光。 顾嘉年手忙脚乱地捏面团、压模具,忙得满头大汗。 外婆把压好的点心胚子放在烤盘上,之后又教她生火,不直接烧木头,而是要用干透了的松叶枝和枯草当引子。 木头怎么放也有说法,不能毫无缝隙地堆叠在火苗上,要给新生的火留口呼吸的空间。 外婆讲话很慢,但每一个字都说到实处,顾嘉年照着她说的步骤执行,没一会儿就生起了火。 之后的烤制也是外婆说,她来操作。 点心是加了葡萄干和梅干的梅花酥样式,放在旧时烧瓷碗的土窑里烤。 半小时到了,梅花酥还没出炉,香味就飘了满院子。一次性烤了许多,分装到十来个玻璃罐子里。 顾嘉年拿了一块热乎乎的酥饼,迟疑着咬一口,初咬是脆的,再嚼几下又很松软,油润的香味充满口腔,又带着醇厚的甜味。 她不可思议地回头看外婆:“这是我烤出来的?” 外婆笑了:“傻姑娘,那还能是我中途掉包了不成?快去给你大舅、二舅家都送一点,还有隔壁的张婶家,你小时候还在她家住过。” 顾嘉年上楼拿书包,背着五六盒梅花酥出发。 乡间的路除了几条主要的马路,几乎都是泥路。 南方的夏天湿润,泥土地走着比水泥地更加绵软。 她四处张望着,满眼都是山和树。 去大舅、二舅家,又是少不了一番寒暄,隔壁的一些邻居也来串门,都围着她说她小时候在云陌如何如何的事。 顾嘉年大部分都不记得,反倒被别人科普了很多自己的事。 原来她小时候特别皮,是乡间邻里的孩子王,整天带头在村子里乱窜。 她想象不出来,只在一旁笑嘻嘻地听,偶尔插几句。 又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 北霖城里大家都住在高楼大厦的某个单元,回家就闭门锁户,常常住了几年连邻居是谁都不认得——更何况租户居多,所谓邻居通常只有一两年的缘分。 * 从大舅家离开的时候,舅妈给她指了去张婶家的路。 “从这条路左拐,三层楼……”顾嘉年站在一座灰白色建筑物的院子门口,有些迟疑,“应该,是这里吧?” 这是一座三层高的老式洋房别墅,和村里其他朴素的砖房不同,采用了欧式建筑的风格。 灰褐色花岗岩墙壁上爬满了绿色的爬墙虎,拱形的木色格子窗整齐排列,顶部镶嵌着彩色珐琅。 院子里红色的山茱萸和白色蔷薇杂乱丛生,还有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分不清是刻意种的,还是随风飘来了种子自己长成的。 洋房的大门紧闭、窗帘也拉着,院子的铁门倒是没关。 顾嘉年犹豫了一会儿,从几乎被草木完全遮掩的鹅卵石小路走进院子,走到石阶下,拨开门口那串红色的山茱萸,敲了敲门。 许久后,门从里面打开,有冰凉的、不属于夏天的冷气,以及寡淡的、清冽的烟草味道,向她袭来。 房子里没有开灯。 门内外的强烈明暗对比之下,视觉神经元似慢动作般缓慢调节。顾嘉年终于能够看清漆黑一片的门里站着的人。 个子很高,穿着件灰色衬衫,配黑色棉质居家裤,都是简单松垮的样式。 顾嘉年的视线不自觉地上移,于明暗交接处分辨出属于成年男性的清晰分明的下颚线和青黑色胡茬。 那咬在唇间的半截烟头猩红,于这黑暗之中,仿若夜色里的篝火,一圈一圈地燃烧着。 而后,她猝不及防地撞上一双阴沉沉的眼。 怎么看怎么不耐烦。 顾嘉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书包背带。 男人的视线轻飘飘地掠过她的脸。 片刻后,他将燃了小半的烟头取下,夹在指尖,问她:“什么事?” 他是……张婶的儿子? 第2章 光年以外 或许是房间里倒灌而出的空气太冷冽,顾嘉年无端地打了一个哆嗦:“我……那个,我外婆让我送点心来。” “你外婆?” “我外婆叫孟亦青,就住在那边。” 顾嘉年老老实实地伸手指了指外婆家的方向。 这里地势较高,从山腰处往河边眺望,外婆家那座灰褐色的两层砖房一览无余。 男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许久之后,他拧着眉重新看向她,敷衍的视线终于肯耐着性子打量她的脸。 似乎在辨认什么。 大约半分钟后,就在顾嘉年想要打退堂鼓的时候,他总算移开眼。 男人极其散漫地将烟头在门框上摁灭。 然后慢动作般往旁边挪了一步,仿佛极不情愿地给她让了个位置。 “进来,要脱鞋。” 他的声音哑涩,语气却很有压迫感。 顾嘉年不自觉地照做,识相地把鞋脱在门外,光着脚走进去。 四周窗户都被窗帘遮挡,屋内并没有光源,昏暗的视野与冰冷的地板双重刺激着触觉与视觉。消散的安全感令她感到莫名的紧张,下意识往后稍稍退了一步。 适时身侧传来“咔哒”一声,灯光霎那亮起,照亮了整个屋子。 顾嘉年往里看去。 屋内的装修风格和建筑外表一致,令她想到曾经看过的古典欧式电影。 只是,好乱。 七八个浅棕色的空酒瓶横七竖八地倒在玄关处,地板上扔着随处可见的废弃稿纸团,其上密密麻麻的蓝黑色墨迹,似乎在叫嚣着被放弃的绝望。 门口一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胡桃木边柜上摆着两盆早已枯死的盆栽,干瘪的黄叶耷拉着,呈现一派荒废的姿态。 玄关往里则是挑高的、直通穹顶的大厅,巨大的水晶灯如同孤家寡人般悬吊着。 两侧窗户被不透光的深色窗帘覆盖,将窗外的炎热和阳光遮挡严实。 顾嘉年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大厅的墙壁所吸引,瞳孔在触及到那场景的瞬间,像条件反射般放大。 好多,好多的书。 多到难以寻找合适的形容词。 ——三面直通屋顶的墙壁上订满了厚重的实木书架,高得骇人,将整个大厅环抱,有种遮天蔽日的架势。书架上粗暴地堆放着杂乱的书,横竖交错,一层一层塞得拥堵满当,犹如鳞次栉比的蜂窝。 顾嘉年的目光粗粗扫过那些书脊,中文、英文,以及许多她不认识的文字,像是拉丁语系。 书架之下是一张巨大的同色书桌,一边堆着零散的书,另一边放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其余的地方,全都堆满了被蓝黑色字迹覆盖的文稿。 实木椅子、黑色壁炉、塞满半空酒瓶的简易酒架。 以及烟灰缸里堆满的烟头。 各种杂乱的元素挤进双眼,顾嘉年屏住呼吸,心脏忽然异样地乱跳了数下。 她仿佛穿越进了一个废墟里的异世界,荒芜、拥挤,安静而无人打扰。 没有作业,没有考试,只有书。 无穷无尽的书。 直到有人出声拉她回到现实。 “我开个会,你先随便找个地方坐会儿,别出声打扰我。” 男人说着,把摁灭的烟头丢进烟灰缸,而后自顾自地坐到书桌后边,皱着眉扫落桌面上的废纸团,翻开笔记本电脑。 却没说让她在哪坐一会儿。 顾嘉年已经难以分心去支起防备。 她的视线牢牢地被那些书和书架吸引着。 她光着脚安静地走进去,犹豫了片刻后,在大厅的一角找了张单人沙发坐下。沙发是皮质的,很大,足以把她整个人毫无死角地包进去,极有安全感。 沙发前面的地板上,放了一张白色羊毛地毯,脚心踩上去,触感柔软得仿佛夏日的云层。 而她的身后,就是一整排的书架,触手可得。 顾嘉年闭上眼睛,试图从记忆里翻出点蛛丝马迹。 外婆说她小时候在张婶家住过,她却全然想不起来,甚至对“张婶”这个称呼也只有十分淡薄的记忆。 也难怪顾嘉年不记得,到了北霖之后,她的寒暑假全部被各色各样的补习班塞满,再没时间回云陌。 也没机会再来张婶家。 顾嘉年搜索不到任何有效的记忆,于是睁开眼睛,迫不及待地回头看沙发后的书架。是一整排的中外小说。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挖到了庞大金矿的矿工。 顾嘉年从小到大只有一个爱好,那就是看书。 而她又非常缺书。 念初中之后,爸妈对阅读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转弯,觉得看这些杂书会让她分心,便不再给她买书,亦不许她花时间去书店和图书馆。 带来云陌的这些还是高考之后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其中有几本翻了好几次。 可惜这金矿有主。 顾嘉年满怀希冀地抬头看向书桌后的人。 他散漫地坐在电脑前,手上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支笔,偶尔对着屏幕点头低语,似乎完全遗忘了房子里还有她这个人。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热切,男人在会议的间隙里抬头,掀起眼皮向她看来。 顾嘉年怔愣了片刻,而后在他逐渐不耐的视线中局促地伸手,指了指身后的书架,又指了指她自己,用口型问他:“我可以看书吗?”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几不可见地点头,又低下头开会。 顾嘉年松了口气,如获大赦般回头挑书。 书架上的书有好几本都在她的书单上,难以抉择。 她就近挑了一本,摊开在膝头。 书的内页很新,没有摘记,但某些词句被人用墨蓝色笔迹浅浅滑过。 那些句子划得十分精准,逐词逐句地划进她心坎里。 顾嘉年忘乎所以地陷入故事里。 冷气覆盖了整个房子,中央空调嗡嗡作响,好闻的木调香薰气味充斥鼻尖。 时间无人察觉地流淌着。 脚步声响起的时候,顾嘉年仍然沉浸在书里,完全没意识到有人在靠近。 直到眼前的光线被遮挡,她才反应过来。大脑在虚幻与现实间切换,宕机了好几秒,口中轻轻“啊”了一声。 “看得还挺认真……” 男人随手将一个绿色丝绒盒子扔在她面前的矮几上,又问她:“点心呢?我饿了。” 他离她很近,近到顾嘉年能清楚地看到他挺直的鼻梁和眉毛上浓密的毛流,也能闻到他身上冷冽的烟味。 她愣了愣。 而后那对眉毛便皱了起来:“不是说,你外婆让你送点心来?” “……哦。” 顾嘉年回过神,小心翼翼地把书本阂上,低头从包里拿出一盒梅花酥。 男人伸手接过,打开盖子,捻起一块酥饼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后略略掀眉:“味道不错。” 说着又吃了几块。 看来是真的饿了。 总算吃完点心,他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与打火机,而后似是有所察觉般看了一眼顾嘉年,停顿了几秒,又将它们收回去。 他转而看向她放在一旁的书:“在看巴尔扎克?” 顾嘉年点点头。 她看的是《古物陈列室》,巴尔扎克的中短篇小说选。 男人弯下腰来,拾起书。 他的身量极高,哪怕是弯着腰,对顾嘉年来说依旧很有压迫感。她不由自主往后靠了靠,后背贴到椅背,试图把自己从他的影子里剥离出来。 男人一边翻着书,一边随意地在沙发前的地毯上盘腿坐下。 这下轮到顾嘉年居高临下了,她却恨不得缩进沙发里,再矮一截。 书页翻动的声音细微作响,白皙修长的手指与泛黄的纸质书页摩擦,擦出暖和的气息。 顾嘉年开始坐立不安。 时间像是一个怪兽,把人的勇气一点点吞食,越长大越胆小。 她在心里嘀咕着,明明她小时候是乡亲们口中的孩子王,据说能引领一帮孩子在村子里胡作非为,怎么现在变成了这么一个胆小鬼。 好在他重新开启了话题:“都看过些什么书啊?” “我就是胡乱看,”聊到书,顾嘉年的神情自然了很多,略略思考后回答:“巴尔扎克《人间喜剧》系列读过《高老头》、《幻灭》和《幽谷百合》。莫泊桑和乔伊斯的短篇小说……还有胡塞尼、阿特伍德、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国内的比较喜欢钱钟书、苏童和余华。也想看点魔幻现实主义和意识流,但还读不太懂。” 男人低着头翻书,顾嘉年只能看到他浓密而凌乱的发顶。 他似乎有在认真听她的话,思索了一番后,点头道:“还不错。” 不知为何,顾嘉年像是通过认证般,莫名地松了口气。 他不再聊书的事:“你外婆身体还好吗?” 顾嘉年的心情已然轻松许多,点头道:“嗯,除了腿脚有些不便,身体很健康。这个梅花酥就是我们一起做的。” “那就好,”他说着,把木几上的绿丝绒盒子推给她,“你把这个带回去,是给她的回礼。” 那盒子十分精美,顾嘉年张了张嘴,不敢擅自做主收下。 “放心吧,不是给你的,只是让你转交给你外婆。一定要亲手交给她,听明白了?” 顾嘉年迟疑着将盒子放进书包里。 男人点点头,胳膊撑着地面站起来,再一次从口袋里摸出烟,却没有点燃。 只是闲闲夹在指尖。 顾嘉年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这是送客的意思,于是背上书包道别——几次回过头看沙发扶手上那本没读完的书。 手机上应该也能看吧? 虽然她通常不喜欢用手机看书,觉得难以集中注意力,而且看久了眼睛会累。 “我的书不外借,”他像是能读懂她的想法,顾嘉年沮丧地低下了头,“不过——” 他把烟咬进嘴里,点燃,“——如果你能保证一直像今天这么安静,可以到这里来看。” 第3章 光年以外 从爬墙虎别墅出来,顾嘉年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 黄昏薄暮,落日未被城市高楼遮挡,一路坦途地温柔抵达村庄,给每一寸田地都铺上暖调的金黄。 沿途的野蔷薇从未经过打理和修剪,开得张扬。有几根花枝落在地上,被她捡起插在书包侧边的口袋里。 几处农屋都有炊烟升起,田里的农民也大多收工回家吃饭了。 顾嘉年的心脏毫无章法地跳着,脸颊因为莫名的亢奋而微红。思绪一半还沉浸在方才的故事里,另一半则沉溺于今天的奇妙经历。 张婶家的房子像是她梦中的乌托邦,等她以后工作了,有钱了,一定也要这么装修。 把客厅当书房,摆好多好多的书,一下班就回来看书。 最好再养一只猫,她看书的时候,就让它卧在膝头。 爸妈的话又绕上心头。 “看书看书,光看书有什么用?不会读书、不会考试就是白扯。北霖竞争压力这么大,一分就是千万人,你要是考不上大学,以后恐怕连地下室都住不起。” 顾嘉年低下了头,抿紧唇,专心看路。 * 刚走进院子,顾嘉年便看到外婆和大舅二舅家的两个表弟都在等她,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妇女。 众人见到她,脸上的焦急神色总算松缓。 二表弟陈锁问她:“停停姐,你这是上哪儿去了?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 顾嘉年茫然道:“我刚从张婶家回来,张婶不在家,不过她儿子在。” “儿子?”一旁站着的中年妇女惊讶出声道,“我只有一个女儿。而且,我刚刚一直在家啊。” 两相一对,顾嘉年才知道,原来这位就是外婆口中的张婶,而刚刚那座别墅也并非张婶家。是她走错路了。 顾嘉年回忆了片刻,惊觉之前她的注意力全被铺天盖地的书吸引,又先入为主以为那是张婶的家,竟然从头到尾都没向他确认。 她有点窘,心想这人倒是奇怪,就这么让她在家里看了一个多小时的书。 大表弟陈锡又问她:“所以,你刚才去了山腰那边的别墅?那座墙上全是爬墙虎的房子?” 顾嘉年点点头。 两个表弟都沉默了,惊叹道:“你竟然闯进去了,那里面可住着一个怪人。” “怪人?” 顾嘉年想到那满屋的空酒瓶、烟头、废弃稿纸,还有书。 确实很怪。 陈锁解释:“听我爸说,那座房子空置了几十年,一直没人住。直到一年前有人搬进来,门窗紧闭、从来不出门。只是每周会有两拨人开车来,整箱整箱的物资往里送,也不知道用不用的完。” 陈锡附和着:“是啊,从搬进来到现在,村里从来没有人见过他。你们说,什么样的人不能见光呢?” 顾嘉年摇摇头,却见陈锡做了个阴森森的鬼脸,自问自答:“会不会是……一只装成人的吸血鬼?” 顾嘉年和陈锁同时打了个哆嗦。 两个表弟还想再八卦,却被一旁沉默许久的外婆下了逐客令:“好了,各回各家,各忙各的去,我带停停回去做晚饭。” 两个小鬼这才作罢。 * 厨房是专门搭的,独立于两层砖房之外,一侧和堂屋连通,另一侧则有独立的出入口。 侧门外不远处就是河,一群摇摇摆摆的鸭子被赶上了岸,排着队往家走。 夕阳于河那侧的竹山后慢慢落下,暮色试探般逐渐转深。 属于夜的寂静覆盖了整个村庄。 棚顶有灯,拉绳的那种。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子洒在院子里,光束中有细碎尘埃飞舞,几只蛾子停在窗沿,想要探寻这灼热来源。 顾嘉年找了个没用的瓷瓶,把捡来的蔷薇花枝放进去,摆在窗台。 外婆坐在土灶后生火,让顾嘉年给她打下手。 顾嘉年从来没进过厨房,连鸡蛋都不会打,磕轻了蛋壳没敲开,磕重了蛋壳又碎在了蛋液里。切西红柿也切得大小不一,直到第二个才好一些。 外婆不笑话她,只让她自己尝试。 两个人的晚饭做得很丰盛,一荤一素一汤,都是农家简单的菜式。 做菜是外婆动手,不过顾嘉年也没闲着,而是在旁边全程观摩学习。 才知道原来炒菜也是技术活,热了锅再放油不容易粘,腌肉要放点红薯粉才会嫩,什么时候下调料、调火候也都有讲究。 不同的食材,烹饪时长也不同。 “农村的柴火灶做饭快,如果是城里的煤气灶或者电磁炉,那又要再摸索了。” 外婆说着,把小炒肉和西红柿鸡蛋汤端上饭桌,用围裙擦了手,笑道:“这几天你给我打下手,以后我给你打下手。学会自己动手做饭,丰衣足食,往后不管怎么样都饿不死的。” 顾嘉年用铁钎扒拉灶膛里的柴火,被那烟熏红了眼,好半天才应了一声。 爸妈永远要她上进,而外婆是在教她如何生存呐。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晚饭。 饭后,外婆让顾嘉年帮忙搬了两把竹椅,放在廊檐下。 祖孙俩一左一右地坐在门口乘凉,借着堂屋透出的光。 顾嘉年被分配到一柄麦秆扇。 蚊香一圈一圈烧着,熏开嗡嗡作响的蚊虫,顾嘉年望着屋外浓重的夜色,只觉得自己仿佛也陷了进去。 她点开手机,除了班级群外,没有未读消息。 爸妈的,语文老师的,都没有。 往常这个时候她在做什么呢? 这个时间,应该是晚自习的第一堂课。 高三的晚自习,三天两头就有小测。她最盼望考语文,因为那是唯一一门出成绩后不会挨骂的学科。 其他各科老师都不待见她。最厌恶她的大概是数学老师,经常扯着她的试卷,点着她的脑袋说她笨得没边,让她用不着再白费精力,反正怎么学都学不明白。 回想起来,其实小学初中时她的数学成绩也没有那么差。 怎么就越念越差了呢? “停停,今天去了那人家里,去看书吗?” 外婆的话打断了她的回忆。 “啊,是,在他家看了一个小时的书,是挺莫名其妙的。”顾嘉年抬手挠了挠头,有些兴奋,“不过我从来没见过谁家里有这么多藏书的,整整三层楼高的墙壁都被书占满了,该有几千本吧?” “是吗?”外婆笑呵呵地说道,“倒是和他爷爷一样,爱看书。” 顾嘉年没听清后半句,只听到她的语气,问道:“阿婆,你认识他?” 外婆没有回答,摇了摇麦秆扇。 顾嘉年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跑去厅堂拿书包,从里面拿出年轻人给她的那个盒子。 “他说这是送给你的回礼,让我一定亲手交给你来着,”她把盒子递给外婆,“我差点给忘了。” 那盒子巴掌大小,外表用细致的墨绿色丝绒布包裹,开口处搭着黄铜扣,分量沉甸甸的。 外婆接过盒子,用手指细细抚摸着,叹了一口气。 顾嘉年却有些好奇,这么好的包装盒,里面会装些什么呢? “阿婆,不打开看看吗?这户人家真有钱,咱们只送了一盒点心,竟然还有回礼。”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将黄铜搭扣打开,翻开盖子。 顾嘉年凑过去看,不由得惊呼了一声。 盒子里放着一串珍珠项链,圆润光泽的珍珠每一颗大小都一致,在泛黄的灯光下依旧熠熠生辉。项链底端是个红色宝石吊坠,折射着月光与灯光,十分闪耀。 顾嘉年不懂珠宝,却也能看出来这项链价值不菲。她睁大了眼睛看着外婆,一脸茫然:“他怎么送这么贵的东西?” 外婆伸手摸了摸那颗红宝石吊坠,没有说话。 她看向门口对着的那棵桂花树,树影摇晃,把灯光切割得稀碎。月亮静静地爬上山岗,有几颗夏夜的星遥遥坠着。 许久之后,外婆把盖子阂上,对顾嘉年说:“或许是拿错了吧,下次你帮我还给他。” “哦。”顾嘉年点头,小心翼翼地把盒子又收进书包里。心想这人真是奇怪,这么贵重的东西也能随意拿错。 乘完凉,祖孙俩分别洗漱,准备睡觉。 顾嘉年搬了把板凳坐在外婆的床边,帮她按腿。老年人的腿容易浮肿,皮和肉似乎半分离,一按一个坑。 她轻轻地捏着,又去拿热毛巾想给她敷一敷。 “停停啊,先别忙活,我不难受。”外婆坐在床沿,伸手招唤她。 顾嘉年拿着毛巾走过去,依着她坐下。外婆伸出手,用粗糙的掌心轻轻抚摸她的头发:“看书有趣吗?” “嗯,有趣,”顾嘉年说到书,不由自主地弯了唇角,“那个人说我之后可以一直去他家看书。” 她说着,声音又低下来:“不过他们都说,看书没什么用,课余时间最好拿来刷题、做五三。我以前也努力去做了,总是达不到他们的要求。” “他们是谁?” 顾嘉年想了想,好像所有人都这么说过。 “爸妈、老师们。同学们也不太喜欢我,觉得我是个书呆子,我在班里没几个朋友。” 其实背地里的称谓远比“书呆子”难听,她不幸听到过几次,却没勇气回怼。 顾嘉年越长大越内向,很少同人交流,总是喜欢带本书自己在一旁看。久而久之,她变得格格不入。 外婆从枕头下面拿出一把木梳,轻轻帮她梳头,一下又一下。 “你的小名叫‘停停’,是因为你小时候比较闹腾。那你知道你的大名为什么叫‘嘉年’?” 顾嘉年摇摇头。 外婆笑着说:“在你出生的前几年,云陌时常发大水,房子淹了重盖,田地也埋了,日子快要过不下去。只有你出生的那年,云陌一切平安,谷物丰收,家家户户都能吃饱饭。那是个嘉年啊。” “我的停停,有好运呢。想去的话就去吧,去看书,去做你想做的事,不管他们怎么说。有些东西,以后会想明白的,到时候再做不迟。” 顾嘉年眼睛湿润着,点了点头。 第4章 光年以外 次日一早,顾嘉年在满屋阳光中醒来。 她拥被坐起,听了会儿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只觉心情大好。 换下睡衣,把床铺好,被子叠起,蚊帐撩开挂在木床两边的金属挂钩上。 这些事情往常都是没时间做的。 顾嘉年抚平枕头上的褶皱,只觉得才来短短三天,过去的事像是上辈子的事。 她仿佛穿越到了平行世界——另一个世界里的她正被闹铃吵醒,如机械人般洗漱、梳头,拿着妈妈买的早点跑着去挤公交,偶尔公交晚点迟到了,还得站在教室门口罚站。 桌上手机震动着,亮起的屏幕上显示有几条新消息。 她心里一紧,缓慢地深呼吸着,点开。 不是爸妈,也不是老师。 只是班级群里有个同学发了和女朋友一起出门旅行的照片,引起了一片起哄。 顾嘉年安心地放下手机,推开窗户,呼吸了一口属于大山的新鲜空气。 窗外是河,河的那边是环绕遍野的竹山,竹子随风摇摆,仿佛在冲她打招呼。 她挥了挥手回礼,轻声说了一句“早安”。 云陌是个山村,隶属南省丘陵地带,四面都环山。因着地势,古时大概是与世隔绝的村子,好在得益于前些年的新农村建设,才有几条环山公路通进来。 顾嘉年隔着窗子往楼下的院子里看。 外婆已经起床了,正坐在竹圈椅上缝衣服。她戴着老花眼镜,镜腿用红线挂在而后。 身边放了一个火炉子,上面放着一个棕色的瓦罐,正在咕噜咕噜地冒气。 她腿上还卧着一只橘色的猫咪,正张着嘴,打了一个极其倦懒的哈欠。 猫? 顾嘉年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 外婆年纪虽大,但听力很好,听到她的脚步声回头,笑着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指了指身边的瓦罐:“在煮粥,马上好了。” 粥是杂菜粥,煮得粘糯的大米、黄澄澄的小米和几样野菜混在一起,看着就很有食欲。 顾嘉年的目光却被那只猫吸引了。 她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靠近它。 猫咪浑身布满橘色花纹,鼻子周围有个瓶盖大小的白斑,胡须很长,身子不算胖,四肢看着很矫健有力。它感觉到有人接近,从外婆膝头上翻过身,懒洋洋地睨了顾嘉年一眼,而后不甚在意地转过脸去。 顾嘉年瞪大了眼睛,除了脸上的斑点,这只猫简直和她想象中以后要养的猫一模一样。 “阿婆,这是谁家的猫啊?” “这是咱们家的猫,叫‘咕噜’。” “咱们家的?”顾嘉年惊讶地看着猫咪,“那前两天怎么没见到?” 外婆伸手挠了挠咕噜的下巴,咕噜舒服地眯起眼睛,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仿佛在向顾嘉年说明它名字的由来。 “农村的猫咪一般都是放养的,关不住。咕噜只有夜里会回来吃饭睡觉,白天都在外面玩,所以前两天你没看到它。” 顾嘉年咋舌,难怪咕噜胆子这么大,见到她都不害怕。她从前去补课老师家,她养的猫咪十分怕人,见到陌生人都会躲进床底,也不敢出门。 “那它晚上回来的时候,阿婆还得给它开门?” “不用,堂屋的后门从来不锁,虚掩着,它知道的。”外婆笑着说,又指了指猫背,“你来摸摸,它喜欢被摸后背。” 顾嘉年心里有点打怵。她没有养过宠物,妈妈有洁癖,说猫狗都很脏,从来不让她养。 小时候同学家养了小乌龟,顾嘉年也央求着爸妈给她买,爸妈说等她数学考到九十五分。 顾嘉年还记得那年期末她的数学考了九十四点五。那零点五分就如同注定的命运一般,拼尽全力也够不上。她好像一贯难以如愿。 看着外婆鼓励的目光,顾嘉年伸出手,轻轻触了触咕噜的后背。 触感极其柔软,毛茸茸的,热乎乎的。猫咪的体温通常要比人类高一些。 顾嘉年还想再摸一把,便感觉到咕噜背上的毛警惕地竖起,她吓了一跳,“啊”了一声收回了手。 外婆笑出了声:“你呀,小时候还敢追着蛇跑,现在怎么连猫都怕。” 顾嘉年窘得不行,可她完全想象不出来自己追着蛇跑的样子,总觉得小时候的自己是不是缺乏恐惧因子,怎么什么都敢做。 她再次伸手放在咕噜的背上,等它适应了,才敢轻轻地来回摩挲,从后脖颈一直顺着皮毛摸到后背,两三次后,咕噜又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不再排斥她。 顾嘉年蹲下身来凑近它,挠挠它的额头。 咕噜舒服得翻过了身,把鼓鼓的肚皮露给她。 顾嘉年的心都要化了:“小咕噜,以后我给你买好吃的。” 外婆用一只手轻轻摸它圆鼓鼓的肚皮:“可不是小咕噜了,它要当妈妈了。” * 吃过杂菜粥,顾嘉年帮外婆洗了碗筷,而后又背着书包去爬墙虎别墅报道。 清晨的阳光柔和,野蔷薇散发出淡淡的野性香味。顾嘉年心情轻松,不由自主地哼着歌,等走到门口的时候已是满头微汗。 门铃按了几下才开。 男人穿着一身深色家居服,同昨天类似的款式,只不过是换了颜色。 他头发凌乱,光着脚站在门后的黑暗里。 顾嘉年看到他那双好看的长眉拧着,下巴上的青黑色胡茬疯长,满眼都是困倦,一副梦中被吵醒后烦躁的模样。 他抬眸扫她一眼:“怎么这么早?你们小孩都不用睡觉的么?” 顾嘉年看了眼手表,已经早上九点了。 但他的态度仿佛在说,现在是凌晨五点。 顾嘉年抱歉道:“你还在睡觉?那……要不你接着睡?你一般几点起床,我等你睡醒了再来。” 男人盯着她,沉默了片刻后,转身向屋里走。 “你自己看书,我去睡觉,别吵我。” “啊,这样么……” 怪异感又浮上心头。 这个人和她以往见过的大人都不一样。 暴躁又随意。 回个礼随随便便地把那么贵的首饰错送出去,第二次见面竟然让她在家里不受监督地待着,自己跑去睡觉。 万一她是坏人怎么办?等他一觉醒来,会不会发现家里全都被搬空了。 顾嘉年联想到他醒来后一脸茫然地望着空空荡荡的大厅和不翼而飞的几千本书,“扑哧”笑出了声。 男人听到笑声回过头,掀起眼皮睨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顾嘉年马上摆手,正色道:“没什么。” 他没再搭理她,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扔过来。 顾嘉年看着地上那双崭新的灰色棉布露趾拖鞋,还带着标签。她登时感觉这次的待遇好了一大截。 “洗手间是过道右侧的第一扇门,饮水机在厨房。” 停顿了一会儿,他又说:“不要碰我电脑,不要上楼,不要吵。” 听到三个“不要”,顾嘉年马上点头,表示明白。 才见两次面,顾嘉年就能猜到这个人极其不愿意被人打扰。 他能允许她在家里看书已经是奇迹了,对她的容忍有一些,但不多。 他说着,懒懒地走上过道左侧的楼梯。 看来卧室在楼上。 顾嘉年迟疑着叫住了他:“那个,还没问你叫什么?” 男人倚着楼梯的木扶手回头。 屋子里的灯光只开了最低档,色调昏黄,木扶手的格栅将光线分割成无数等份。 扶手之上未被切割的光将他的侧影放大许多,投在他身后的墙壁上—— 清晰可见的睫毛、高挺流畅的鼻梁、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顾嘉年的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几下,在密闭的空间里仿佛有回响。 她立刻移开视线,看向书架,沉甸甸又神圣的书本让她从无端的怪异感受里清醒过来。静谧持续了几秒,她以为他是在等她先自我介绍。 “那个……我叫顾嘉年,寓意是有好运的一年。” “我知道。” 顾嘉年有些疑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知道我叫什么?” “嗯,”他的声音懒洋洋地钻入她耳朵,向她介绍自己,“迟晏,迟日旷久,海晏河清。” 迟晏。 顾嘉年在心里重复一遍,过了许久才再次抬头看他,他的背影很快拐进二楼玄关转角,消失不见。 他怎么知道她叫什么? 难道外婆和他说过吗? 外婆应该认识他吧。 那么外婆有说她是高考失利来过暑假吗? 顾嘉年莫名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她的事。 或许就算别人知道了也觉得没什么,但就顾嘉年浅薄的十七年阅历、以学习作为使命的小半人生来说,她自暴自弃、高考失利,是作为一个失败者被放逐到此的。 思索不出。 顾嘉年坐进昨天坐的单人沙发里,回过头想要找上次看的书,这才发现她身后的这一排书架竟然被整理过了。 第三层和第四层整齐地摆放着《人间喜剧》系列,其余几层则是其他通俗易读的现实主义小说,类型与风格和她前一次提到过的书单高度重合。 她环顾四周,发现其余的书架并没有动过,依旧杂乱无章。 顾嘉年的心里升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她望向二楼的方向,只能看到雪白的墙壁和玄关柜子。 她甩了甩脑袋,总算把乱七八糟的杂念抛出去。 这一看就是两个小时,期间她给自己倒了水,去了卫生间,在沙发周围方圆一两米的范围内也敢随意地伸展胳膊和腿了——就像一只逐渐熟悉了周遭环境的猫咪。 十一点,大厅里的摆钟敲响。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顾嘉年阂上书本,抬头看去。 迟晏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圆领棉麻衬衫和垂顺柔软的灰色长裤。 他刚洗过头,一只手拿着毛巾擦着半湿的发,有几滴未被毛巾纤维俘获的水珠沿着耳廓淌下,顺着流畅的脖颈线条流进衣领里。 顾嘉年问出憋了许久的问题:“那个……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外婆跟你提过我吗?她说什么了?” 迟晏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烦躁,他懒懒散散地走到书桌后坐下,伸了个懒腰,而后支着下巴抬眼,久睡方醒的嗓音格外沙哑。 “嘉年。” 他的语气平缓,仿佛是在呢喃她的名字,又好像只是在单调地念这个词。 “你外婆告诉过你名字的寓意,但大概没说,你的名字是我取的吧?” “那会儿,”迟晏说着,伸出手比量了一下桌腿的高度,漫不经心地哂笑着:“你才这么高。” 第5章 光年以外 顾嘉年怔愣住。 她的名字,是他起的? 现在想来,爸妈确实从来没和她说过这名字的由来,或者说他们也不清楚。顾嘉年是留守儿童,小时候爸妈去北霖打拼,把几个月大、只有小名的她留在了云陌乡下。 顾嘉年一直很喜欢自己的名字,这也是她幼时最初认的字,是外婆一笔一划教她写的。 嘉、年。 她曾埋怨过“嘉”字笔划太多,但还是认认真真记住,一遍一遍歪歪扭扭地练习。 后来长大了,她凭借这个名字获得了许多初见者的好印象,转学去北霖、小升初、初升高,很多新同学们看到名册上她的名字,都来打听她这个人。 大家说她的名字很好听,喜庆又文雅。 虽然这点由名字带来的新鲜感和好印象持续不了太久,但顾嘉年依旧很感激,觉得这个名字是她寡淡的人生里罕有的确幸。 没想到竟然是他取的,这个她以为才见过两次的人。 难道,她小时候就认识他? 顾嘉年悄悄抬头看迟晏。 他坐在大大的书桌后面,姿势十分懒散,一只手斜斜支在桌上,蜷起的指关节抵着太阳穴。 另一只手摊开一本棕色的笔记本,又从竹制笔筒中挑了支钢笔,单手拔开笔帽,在纸上“沙沙”地写起来。 那声音像是干枯的蔷薇枝桠划过粗糙的石子路。 不久后,他又换上另一只不同颜色的笔,在某一行写过的字上划了一个圈,像是敲定了什么重点。客厅的水晶灯光柔和地打在他的侧脸,深邃眉眼与淡薄表情浑然一致。 外婆曾经说过,她三岁之前一直叫“停停”,出生时登记的也是小名。 三岁之后才改成“顾嘉年”。 那时候他多大呢? 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歪着头、抿着唇,用钢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不同的名字作为候选,然后用红笔圈出其中一个,敲定了跟随她十几年的名字? 心脏像是打开了一个细微的口,有难以察觉的莫名情绪流淌出来,泵进血液里,烧红耳朵。 空气仿佛烫人,顾嘉年霎时心慌意乱地移开了眼。 时间就这样过了许久。 紧张的情绪开始在房间里蔓延,顾嘉年说不上自己为什么紧张,只觉得心跳加速、呼吸难持,宽大的沙发也不再给她提供安全感。 好在口袋里突如其来的震动打断她的思绪。 顾嘉年摸出手机,解开锁屏。 眼皮登时一跳。 是妈妈的电话。 她离开北霖后,第一次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 顾嘉年捏着手机,大脑在那一瞬间闪过了无数种可能性,心脏直直地往下坠。 她不敢不接,踌躇了片刻后抬头看了眼迟晏。 他已经放下了纸笔,转而敲起了键盘,神情专注。 顾嘉年咬着牙侧过身,用手轻轻挡在唇边,按下通话键,压低声音道:“喂,妈。” 对面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电话那头静谧的几秒钟仿佛吸走了她周围的所有空气。 顾嘉年下意识地捏紧了衣角,屏住呼吸,逼自己做好心理准备。 却听到妈妈问她:“吃过午饭了吗?” 没有质问她别的事。 顾嘉年吐出一口气,缓缓地松开衣角:“没有,一会儿回去吃。” 妈妈闻言顿了片刻,似乎想要分辨她周围的环境。 须臾后她声音警觉地问:“你在哪?” 顾嘉年转过头,看了迟晏一眼。 他还在专注地看电脑。 她回过头,含糊其辞地撒了个谎:“我在……镇上图书馆看书,不能大声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会儿,妈妈又说道:“那你现在给我拍个照。” 顾嘉年感觉自己的下巴和嘴唇都在抖,她把电话拿远了一些,尽量不让自己抖动的呼吸声传过去。许久后,她说:“好。” 挂了电话,顾嘉年第一次没有征得迟晏的同意,而是把手机调了静音,找准角度迅速地对着大厅书架的一角拍了张自拍。 她觉得这件事解释起来会很荒唐。 比如妈妈为什么要她拍照,她又为什么撒谎。 她仔细检查了照片,满当的书架倒是真的有几分图书馆的感觉,然后点击发送。 发完消息后,她忐忑不安地回过头,再往书桌那边看去,却撞上了迟晏的目光。 顾嘉年心里不安。 他是不是听到了她的话? 看到她拍照了? 她忍不住从沙发上站起来,绞尽脑汁地找了个话题:“那个,迟晏,你喝杂菜粥吗?外婆让我给你带的。” 迟晏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不早说。” 顾嘉年松了口气,从书包里拿出粥盒给他。 迟晏打开盖子,用搪瓷勺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 他吃得很快,但吃相非常好,搪瓷勺没有发出一点和牙齿碰撞的声响。 等那粥下去一大半他才停下:“味道不错,替我谢谢你外婆。” 顾嘉年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外婆说我之后经常要来您家看书,送点吃的也是应该的。外婆在教我做饭,还有点心……上次的梅花酥就是外婆在旁边教,我来烤的。” 她说完立刻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一通说辞像是突如其来的自我表现。 “哦,这么厉害……” 迟晏慢悠悠地恭维,语气却听不出半分真诚。 他把杂菜粥的盒子盖上,起身从书架边的简易酒柜里挑了瓶酒。 顾嘉年坐回沙发上,失神地看着他把淡褐色的酒液倒进酒杯里,心里却仍在焦虑。 照片发出去到现在,妈妈一直没有回复。 是不相信她的说辞? 顾嘉年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开始把注意力转移到迟晏身上。 他喝了口酒,然后把酒杯搁在一边,开始打字。 敲击键盘的声音像在敲击琴键,修长的手毫不费力地囊括键盘上的每一个按键,散漫地舞动着。 顾嘉年就那么出神地看着他,心里的躁乱仿佛在这零碎的敲击声中逐渐平息。 直到视线里的人缓慢地抬眸,凉凉看过来。 迟晏慢悠悠地拿起酒杯晃了下:“看什么看,好学生禁止饮酒。” 她看起来像个好学生吗? “谁想喝酒了……”顾嘉年说着,心烦意乱地起身,木着一张脸,“我要走了。你要是吃完的话,把碗筷给我。” 她说出口才发现自己的语气有一些冲。 迟晏挑了挑眉,像是想要分辨她这莫名又没有预兆的情绪由何而起。 片刻后他又懒洋洋地垮下眼皮,无所谓地把粥盒推给她,扯了扯嘴角。 那表情仿佛在说:“阴晴不定的小孩。” 顾嘉年也知道自己的情绪非常莫名其妙。 她觉得自己不该把气撒在别人身上,于是揉了揉脸,低声补充道:“我是说,我得先走了,外婆在等我吃饭。” 她走过去,把粥盒收进书包,又从里面拿出那个绿色丝绒盒子递给他:“还有,外婆说你拿错东西了,这么贵重的项链,你下次还是收好吧。” 迟晏闻言收起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 珍珠温润,红色宝石在水晶灯照耀下更显璀璨。 他向她确认:“你外婆说,拿错了?” 顾嘉年点头,不知道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迟晏阂上盒子,收进书桌抽屉里:“那……就算是我拿错了吧。” 顾嘉年一头雾水,只觉得外婆和迟晏都像是在打哑谜,一个说“或许是拿错了”,另一个说“就算是拿错了”,那到底拿错没? 大人的事真的很复杂,搞不懂。 别说大人了,她有时候连她自己都搞不懂。 顾嘉年心不在焉地走出庭院,手机依然没有收到新的消息。 忽然有人在身后叫她的名字,她恍惚地回过头。 迟晏正站在门口的石阶上,抬起手臂抵在额前,企图阻挡过于热烈的阳光。适应了一会儿后,他趿着拖鞋往外走,皱着眉走进阳光里。 院里杂草丛生,蔷薇疯狂舞动,扶桑花肆意招摇。 夏日的虫鸣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一群乌鸦被惊起,成片飞落山林。 神秘古堡、荒芜花园、英俊到不真实的男人。 一切美好又荒唐,像是中世纪怪诞故事里古老的梦魇。 这富有冲击力的画面让顾嘉年回过神来,短暂地忘记了烦心事,倒是忽然想起了陈锡的话—— “会不会是……一只装成人的吸血鬼?” 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略带紧张地探过脑袋去确认他身后的地面。 迟晏走到她身边,把手里的钥匙递给她,脸上写满了被阳光直射的不耐烦:“以后自己开门进来,不要吵醒我。钥匙别弄丢,也不能给别人。” 顾嘉年木讷地接过钥匙,喃喃道:“竟然有影子……” 迟晏:“……” 然后光速黑了脸,嗤道:“想什么呢,我又不是吸血鬼。” * 午饭,外婆打算用前一天剩的米饭做蛋炒饭。 她把米饭拿出来,用筷子一点点拨散,又吩咐顾嘉年打蛋:“蛋炒饭最好用剩饭,才能炒出干爽分明的感觉,刚蒸好的米饭太黏软。” 顾嘉年心不在焉地用两根筷子搅打着鸡蛋,几天下来,她已经比较熟练了。 外婆开始炒饭。 她先往锅里倒了油,回过头想跟顾嘉年讲解,却看到她一脸出神的模样。 外婆停下手,把锅铲塞到她手里:“停停,要不今天你来做?” 顾嘉年回过神,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声音毫无自信:“我来吗?” 她还没有独自掌过勺呢。 外婆鼓励地点点头,轻轻推着她站在灶台边。 顾嘉年被赶鸭子上架,只好硬着头皮按照以往外婆教的步骤放配料、鸡蛋、米饭。 果然很快就翻车了。 或许是火候不对,也可能是她翻动的手法有问题,那些米饭受热后迅速发黏,全部粘在了大铁锅的锅底,形成一层硬硬的结痂。 上层的饭则受热不均,全部糊在了一起。 顾嘉年沮丧地看着锅里一大坨米饭和鸡蛋形成的混合物,内心不安地抬头,看了眼外婆——就像往常做错了一道数学题。 外婆却云淡风轻地盖上了锅盖,神秘地对她说:“不急,等一会儿。” 顾嘉年疑惑地点了点头。 几分钟后,外婆揭开锅盖,把上层热气腾腾的米饭盛起来。 短短几分钟之内,那些原本黏糊的米饭吸满了蒸汽,变得又香又软,仿佛被施了时间魔法。 更让顾嘉年惊讶的是,外婆盛完米饭后,又把锅底那层经过长时间焖煮后变得更厚、更完整的结痂成片铲下来,装进一旁的盘子里。 外婆笑眯眯地说:“托你的福,我们今天中午加餐一份锅巴。” 顾嘉年怀疑外婆在安慰她,迟疑着夹了一片铲碎的锅巴放进嘴里。 滚烫带来的灼痛过后,酥脆的口感夹杂着鸡蛋和米饭的香气散进齿间,还有一丝丝属于柴火灶的焦味,竟然是好吃的。 她的心情骤然间好了起来。 群山环抱,把过于热烈的阳光锁在外面,只放了恰到好处的部分进来。 风浅浅吹着缠绕在架子上的葡萄藤。 祖孙俩搬了桌椅到院子里,晒着太阳,慢悠悠地一起吃着简单的午饭。 咕噜也没有出去乱转,而是趴在屋檐下的水缸旁边呼呼大睡。 外婆吃了很多锅巴。 锅巴比较硬,她毫不在意地用假牙嘎嘣嘎嘣嚼着,对这道意外所得的美食赞不绝口,直赞得顾嘉年的不安和沮丧消失无踪,简直要以为自己是个十分有天赋的厨子了。 顾嘉年吃光碗里最后一口炒饭,双眼熠熠生辉,抬起头说道:“外婆,要不我以后去当个厨师吧?” “好啊。等哪天我带你去四表叔家,他从前是饭店的厨师,你可以跟他学一学。” 第6章 光年以外 饭后,顾嘉年装作不经意地问了外婆关于迟晏的事。 “我小时候认识他吗?就是那个爬墙虎别墅。” 外婆把蚊香放在两把竹椅中间。 猩红色的点慢慢绕着黑色线圈,淡淡的烟雾飘散,轻慢地消失在夏夜里。 外婆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角的皱纹笑得深陷:“你记起他了?” 顾嘉年摇摇头。 或许是在北霖的生活太压抑刻骨,以至于七岁之前的记忆十分模糊。 顾嘉年把头发拨到脸侧挡住略微发红的耳朵,慢吞吞地说:“是迟……是他说,我的名字是他取的。他小时候也在云陌生活吗?” “是啊。” 外婆仿佛陷入了回忆:“那年他只有不到十岁吧?一个人转来云陌乡下读书。他爷爷打电话过来,让我帮忙照看一二。不过他平时住校,只有每周末放假才会到我们家来吃饭。” 顾嘉年惊诧道:“他还在咱们家吃过饭?每周末?” “嗯。” 外婆又说起取名的事:“当时你才三岁,你爸妈打电话来,说想提前接你去北霖念幼儿园,要起个正式的名字。他们俩都是知识分子,却迷信得很,非要找人算一算。结果后来俩人找的算命先生说法不一,僵持不下,一直没个定数。我就说我来取。” “我读书不多,翻字典也没个头绪,最后还是迟晏在我们家吃饭的时候说了这个名字。” “他说,从你出生的那年起,云陌年年是嘉年。我觉得那孩子有文采,这名字的寓意又好,便就用了。只不过名字起好了,你爸妈那边又出了岔子,直到你七岁才来接你。” 顾嘉年没想到她和迟晏之间还有这样的渊源,连忙又问道:“那他为什么会转来云陌读书?而且是一个人来的?他爸妈呢?” 全然没注意到她的关注点全在迟晏身上。 好在外婆似乎也没有发现:“他家在昼山,爸妈大概忙着工作吧。” 昼山市是个和北霖一样大的南方城市,距离云陌开车只要两个小时。 “至于为什么转学来云陌……我只知道他在昼山时经常旷课、打架,被学校记了处分。家里人没办法,才同意他转学到乡下来。不过他在这里只读了一个学期,就被他爷爷接回昼山了。” “后来那些年,他都是跟着爷爷在昼山生活。” 顾嘉年听到这里,心里一惊。 没想到迟晏竟然旷课、打架,还是在那么小的年纪。 还被学校记了处分。 她的手不由得攥在一起。 “说起来也好笑,他在云陌那半年,你经常盼着周末跟他一起吃饭、玩游戏。他走的时候,你还扯着他的手大哭了一场。没想到现在却全然不记得了,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小丫头。” * 那天晚上,顾嘉年拥着棉被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就能想到迟晏隐在烟雾后的脸、晃着酒杯的手指,和那双总是带着不耐情绪的眼睛。 她又想起那些堆满桌子的杂乱稿纸,以及上面疯狂叫嚣着某种情绪的笔墨。那些笔墨又延伸进她看的书里面,变成了一条条弯绕的下划线。 爸妈总是对她说,希望她将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考上一所好大学,读一个容易就业的专业,最好再考个研究生。 只有这样,她才能够在这个竞争激烈的社会里生存下来,才能找一份稳定的工作,然后结婚、买房、生子,在北霖牢牢地扎根。 他们称之为人生这趟列车必经的轨道,一旦错轨,便会车毁人亡。 可顾嘉年望着那条轨道,却觉得十分迷惘。 仿佛双手双脚被绑缚着负重前行,连方向都辨不清。 她拼尽全力也跟不上那些呼啸而过的列车。 反而在这个轨道之外的荒凉别墅里,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剧烈的渴望。 这渴望犹如划破云层的闪电般闯入她心间,猝不及防地劈开所有昏沉。 她看到了一个昏黄城堡里的异世界。 一个令人心动的异世界。 他住在无人打扰的房子里,拥有庞大藏书和肆无忌惮的独处时光。 他能够自己掌握属于自己的规则,不受束缚,颓废却自由。 他年少时也曾旷课、逃学,甚至独自一人转来云陌乡下读书。 他是否和她一样,迷惘着、叛逆着,企图从那些既定的轨道里挣扎出来。 ——那是不是意味着。 是不是意味着,或许有那么一点点的可能,哪怕是千分之一、万分之一,她的将来也并非就此腐朽了呢? 顾嘉年侧过身来,缓慢地蜷起身体,感受着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和酸涩的悸恸。 她想着那些溃烂流脓的过去,眼角逐渐滚烫。 她呼吸难耐,辗转难安,甚至想立刻爬起来,冲过去问问他,期盼着他这个“过来人”能给她指道方向。 她对他的好奇犹如别墅外的爬墙虎,急切地攀上墙壁,用尽浑身力气把那幢孤僻的建筑包围,却始终难以探进那一扇扇封闭的门窗里。 那天是顾嘉年来到云陌后的第一次失眠。 直到月亮爬到最高处,虫鸣消停、万籁俱寂的时候,睡意仍然不肯来袭。 她盯着浓墨般的黑夜,一次次伸手擦拭眼角,辗转反侧到天亮。 * 之后的两周里,顾嘉年的生活作息就像从前上学时那般规律,只不过不再需要爸妈和学校密不透风的监督——她早起铺床,帮外婆喂鸡、种菜、除草;吃完外婆做的早饭,去爬墙虎别墅看书;中午回来帮外婆做午饭;下午是她和外婆的烘培时间,会做枣糕、绿豆糕或饼干、面包。 顾嘉年已经能够独立完成好几道简单的家常菜,青椒炒肉、木须肉、丝瓜炒蛋……她的厨艺每天都在进步,也大致能够摸清做菜的步骤。 看书方面,顾嘉年照着自己的书单一本本按部就班地往下看,阅读能力大有长进。 只是和迟晏的关系却并没有因为日日打卡而变得熟稔。 两人的时间点并不能完全重合,顾嘉年早晨去看书,而迟晏通常要睡到中午才起。 她每天都会尽量多留一会儿,等到他起床再走,却一直踌躇不前,没有找到和他搭话的机会。 当然他们也不是没有交集。 他们的交集都在书本上。 顾嘉年看的每一本书里几乎都有迟晏写的笔记,这些笔记引导着她,拨开一些隐喻性很强的段落,看到故事的本质。 他的字很好看。 顾嘉年偶尔会在记笔记的时候,偷偷学他的字,几天下来,有几个笔锋已经模仿到三分像。 另一件事就是,这两周期间,爸妈没再来电话。 学校和老师那边,也没有新的消息。 顾嘉年慢慢地把心放进了肚子里。 北霖的一切就这样随着时间而褪色,她欢欣鼓舞地开始习惯在云陌的生活。 * 大暑这天,江南的梅雨时节彻底翻篇,盛夏宣告来临。 早中晚三餐都在大舅家里吃。 听外婆说,每逢大小节日,一大家人都会聚在一起吃饭。 早饭非常丰盛。 舅妈做了这个时节的莲芯茶,是用新鲜莲芯和莲叶煮成,十分清凉解暑。顾嘉年喝了好几杯,淡苦味的茶水仿佛舌头清洗剂,喝完茶之后再吃菜肴,似乎更能品出菜的本味。 饭桌上,大人们在用云陌话交谈,聊耕种、工作和生活。 云陌的方言十分生僻艰涩,顾嘉年小时候在云陌长大,原本也会说方言,只是去了北霖之后,爸妈希望她学会标准的普通话,不许她再说云陌话。 久而久之,现在的顾嘉年只勉强能听懂,但自己却说不来了。 饭后,几个小辈坐在一起聊天。 二表弟陈锁掰开一个家门口摘的毛桃,分给顾嘉年一半:“停停姐,一会儿我们要去抓螃蟹,你去吗?” 顾嘉年啃着略微有些苦涩的桃子,眼睛噌得亮了:“抓螃蟹?去河里吗?” 陈锁点头:“嗯,河里有很多螃蟹的。我妈做的香辣蟹特别好吃,去吗?放心吧,不会危险的,河水很浅,只到大腿。我和哥哥经常去。” 顾嘉年想着把今天上午的阅读时间推到下午,便兴奋地跟着两个表弟出发了。 他们早有充分的准备,背了竹篓,还带了点鱼饵料。 等到河边,两个表弟在岸边把裤腿卷起来,穿着凉鞋直接踏进水里。 顾嘉年伸手触了一下水面,被凉得一激灵:“这水好冷。” “冷吗?”陈锁装作疑惑的样子,伸手对她说道,“停停姐,你过来一点,这边不冷。” 顾嘉年将信将疑地走过去,没想到胳膊上传来巨大拉力,她没站住,一个不稳直接趟进了河里,水花激起,整个人都湿了一半。 两个表弟哈哈大笑,顾嘉年气结,立刻抄起一旁的竹篓反击。可惜竹篓漏水,每一次还没泼出去就漏了大半。 几人打了一会儿水仗,气喘吁吁地开始找螃蟹。 螃蟹全都藏在石头底下,要翻开石头才能找到。河底的石头长满了青苔,触手滑腻。 顾嘉年一开始还不敢翻,怕里面会钻出来可怕的未知生物。后来见两个表弟接连开张,羡慕之余,这才大着胆子翻石头。 翻到第三块石头,总算发现一只螃蟹,小小的只有半指大,八只脚静静地巴在石头上,眼睛鼓鼓的,竟然还在吐泡泡。 顾嘉年兴奋地举着石头,又不敢伸手去抓,只好招呼表弟:“快来,我这里找到一只!” 两个表弟都凑过来,小螃蟹见到人多,开始虚张声势般张牙舞爪起来。 “这只太小了,让它再长长吧。” “好吧。” 忙活了一上午,顾嘉年最终收获了一小篓螃蟹和一尾鱼,相比之下,两个表弟的竹篓比她的满多了。 三人已是精疲力竭,便脱了鞋,坐在河岸边晒起太阳。 顾嘉年看着竹篓里扎堆的螃蟹和活蹦乱跳的河鱼,感受着河边温热的风,嘴角慢慢地弯起来。 爸妈说她如果不上大学,往后会饿死。 可她现在在学做饭、烤饼干,还自己捉到了鱼和螃蟹。 等再和外婆学习种菜养鸡,或许就饿不死了吧? 顾嘉年的心脏一点一点浮上岸。 回家路上,陈锡和她聊起待在云陌的日常。 “停停姐,如果你是三四月份来就好了,可以跟我们一起上山挖竹笋和野菜,还有野蘑菇。有一种蕨菜,头部卷卷的,切了丁炒肉末特别好吃。不过夏天也挺好,每个月都有两次集市,凌晨四五点钟就开始了,有新鲜的肉菜,还有一些平时不太容易见着的玩意……” 顾嘉年听着,只觉得满心羡慕。 他只需要慢慢地长大就好了。 “不过从明年开始,我就没这么自由了。” 陈锡说着叹了口气。 顾嘉年问他:“为什么?” 陈锡踢了踢路边的碎石子,有点不好意思:“我考上了昼山一中,开学就要去上高中了,学校太远,坐大巴车要三个小时,我得住宿,不能成天在家玩了。” “昼山一中?” 顾嘉年敏锐地抓到这个字眼,她记得外婆说过,迟晏家就在昼山。 除了待在云陌的那一个学期,他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在昼山念的。 顾嘉年声音平静,状似不经意地问他:“昼山,都有哪些中学啊?” 第7章 光年以外 陈锡想了一会儿,说道:“昼山市有很多高中,一中、五中、十二中……还有昼山外国语、熙和等等。” 他说着,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其中最好的是外国语和熙和,分数线很高,我没考上。” 顾嘉年默默记下他说的这几个名字,笑着安慰他:“能从云陌考去昼山读书,你已经很棒了。” 陈锁倒是对这些话题不太感兴趣,他今年才念初一,上高中对他来说还很遥远。 起码在云陌是这样的。 在北霖就另当别论了。 顾嘉年二年级的时候,爸妈就开始操心她该上哪个高中,看各种高中各科排名、榜单,砸锅卖铁买了昂贵又破旧的学区房。 结果后来学区划分制度被取消,房子贬值了一半。 陈锁问她:“表姐,那你在北霖一般都干什么?” 顾嘉年想了想:“平时都上学。” “除了上学呢?” 顾嘉年艰难地回忆起来。 她的童年很短暂,且被时光切割成了两半——七岁前在云陌的记忆十分淡薄;七岁之后,似乎只剩下读书、作业、补课。 而在那些狭窄的时间缝隙里,她会看书。 想到书,顾嘉年的语气轻快了很多:“我这两天刚看完胡塞尼的《灿烂千阳》,要不要讲给你们听?” 两个表弟异口同声说道:“行啊。” 顾嘉年清了清嗓子,开始和两个表弟复述书里的故事。 没想到一讲就是半个小时。 陈锡一直听得认真,陈锁则从一开始心不在焉的状态,到后来连连发问。 “啊?怎么会这样,然后呢?” “那玛丽雅姆后来怎么样了?” 顾嘉年娓娓道来,讲战争的残酷,人性的复杂和纯粹,以及两个女主人公不幸的遭遇和彼此之间惺惺相惜的救赎。 说完结局后,两个表弟都沉默不已。 陈锁不自然地回过头,咳嗽几声,掩饰内心的触动。 顾嘉年偷笑——这两个装模作样的小屁孩儿。 片刻后,陈锡从令人震撼的故事中缓过神来,对顾嘉年竖起了大拇指:“表姐,你好会讲故事,讲得特别生动。你是我见过最会讲故事的人。” 顾嘉年连忙摆手,不好意思地笑道:“这又不是我写的故事,我只是复述而已。” “哪有,你真的很有天赋,”陈锁强调,“就算是复述,也很难做到这样,我们语文老师上课的时候总是给我们讲书里的故事,从来都没有像你讲的这么生动,我都差点……咳咳。” 顾嘉年半信半疑:“真的吗?” 两个表弟发出了斩钉截铁的赞同声。 顾嘉年能看出他们不是恭维。 她心下诧异。 她从未听到过这样的称赞,毕竟没人有空闲和心情坐下来听她讲故事。 顾嘉年心里隐隐有些激动,又说不上来在激动什么。 只觉得云陌真是她的洞天福地,前两天她才觉得自己好像在烹饪一途上有点天赋,今天就被告知她很会讲故事。 就好像前十七年被埋进地心里的潜力统统在这几天被发掘了一样。 要是生在古代,她是不是能开个茶楼,自己做些小点心,偶尔客串一下说书先生,过着平淡又有趣的生活呢? * 吃过午饭,顾嘉年背上书包,拎着一小篓她自己抓的螃蟹和一壶莲芯茶向爬墙虎别墅出发。 这两样是她今天的“书资”。 出于礼数,她几乎每天都会给迟晏带点东西,大部分都是吃的。 午后的风里有温热的稻香味。 从蜿蜒的山路回头看,山坳里躺着几亩排列整齐的稻田,稻田与稻田之间是纵横交错的田埂,如同一张巨大的网。 水稻碧绿,一茬一茬整齐地列着队。 云陌村庄呈不规则的蜿蜒线形,嵌在山林与农田之间,沿着一条弯弯绕绕的河。 这线上的每一点都是一户农家,院里大都摆了桌子。 大人和孩子们分席而坐,吃饭、打牌、行酒令,一起度过这个小小的节日。 云陌的人们忙碌于耕种、辛勤劳作,同时又十分有闲心,愿意花时间过好每一个小小的时节。 不同的节日要做不同的吃食,像芒种的乌梅汤、大暑的莲芯茶、端午的糯米棕,还有中秋的月饼和糍粑。 这些一代代传承的仪式感,在北霖似乎已经失传。 城里的人们习惯了快速的生活节奏,他们花费更多的精力在“正事”上,美其名曰为了“好好生活”而努力,但却最终忘记了该怎么好好生活。 走进荒芜的庭院,顾嘉年一只手轻轻甩着竹篓,里面的小螃蟹们被晃得晕头转向、七荤八素; 另一只手掏出钥匙,打开门。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时间点来迟晏家,房子里静悄悄的,一片黑暗。 迟晏还没起床? 她看了眼手表,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顾嘉年没有多想,轻车熟路地走到往常坐的沙发旁坐下,把装满螃蟹的竹篓放在一边。 然后打开一旁的落地灯,打算开始看书。 鼻尖忽然闻到一股浓烈刺鼻的酒味。 比往常更甚。 她疑惑地抬起眼,四处寻找了会儿,发现书桌后有一个黑色的影子,一动不动。 顾嘉年心里一紧,悄悄地抬手,将读书灯调亮了一档。 她循着光看过去。 那黑色影子是一个人。 是迟晏。 他倚靠着书桌后冰冷的黑色壁炉,光着脚坐在地板上,闭着眼睛仿佛在熟睡。 脚边还堆着几个歪七扭八的空酒瓶。 他的脸掩藏在光线难以抵达的书桌阴影处,平和得仿佛没有丝毫情绪。 有一瞬间,顾嘉年甚至没有看到他胸膛的起伏。 她的心脏骤然绷紧,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到他身边,弯下腰看他。 壁炉上方就是空调的出风口,一阵冷风从她的脖颈后侧灌入,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可地上的人却只穿着十分单薄的睡衣。 顾嘉年摸了一下地板,温度果然格外冰凉。 她犹豫了片刻,伸出手去戳戳他的胳膊,轻声唤他:“……迟晏?” 他静静地躺着,没有回应,连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都是静止的。 顾嘉年心里不安,又小心翼翼地推了他两下。 许久后,迟晏的眉头终于缓缓地皱起,似是不满睡梦中被打扰。 顾嘉年无端地松了一口气,慢吞吞地蹲下来,凑近些看着他。 他的模样很糟糕。 头发乱乱的,嘴唇干涩没有血色,脸色也异常冰冷苍白。 但顾嘉年不得不承认,迟晏长得比曾经高中班里公认的班草还要好看许多。 深目高眉,皮肤白皙有肌理感,尤其是鼻梁和下巴长得格外好,没有一丝多余的骨骼和皮肉,皮相骨相都是恰到好处。 只是那眉头浅浅地皱着,就算闭着眼也有种无边的压迫感。 她就这么看着他,直到迟晏的眼皮终于动了动。 须臾后,他缓慢地睁开眼,眼神逐渐脱离失焦状态,聚焦到顾嘉年的脸上。 两人靠得很近,起码有半分钟的时间,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脸上。 顾嘉年的脸侧悄无声息地升起一阵热意,她装作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往后退了一小步,和他保持安全距离。 迟晏总算又闭上了眼,他僵硬地曲起一条腿,伸出左手按了按太阳穴,嗓音沙哑地问道:“……几号了?” 顾嘉年张了张嘴。 连日期都不知道,难道他在这里睡了一整天? 她欲言又止着,想问他怎么醉成这样,可最终只是简短地回答:“……二十五号下午。” “已经下午了?” 迟晏毫无情绪地喃喃着,用手撑着地板,站起身。 他看了眼顾嘉年,皱着眉弯下腰把散落的几个酒瓶扔进书桌旁的垃圾桶里。 然后往楼梯那边走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顾嘉年忍不住低声说道:“地板很凉,下次你还是尽量……” 他没停留也没说话,径直走上楼,丢给她一个背影。 顾嘉年意识到自己的关心有点超出范围,于是将后半句话咽回去。 她竖起耳朵,听到他上楼,走进某个房间里,关上了门。 顾嘉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默默地走回沙发坐下,翻开书,心思却完全进入不了故事。 许久后,楼梯上再次传来脚步声。 顾嘉年偏头看过去,迟晏换了身衣服,脸上和头发上都有水渍。 他没有看她,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像是完全忽视了家里还有别人在。 他径直走到书桌后坐下,动作迟缓地把桌上的一些文稿揉皱,丢进垃圾桶里,而后打开了电脑。 冷色调的屏幕光线打在他脸上。 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顾嘉年能敏感地察觉到,他今天心情很糟糕。 史无前例的糟糕,虽然之前也并没有多好。 是出什么事了吗? 顾嘉年犹豫着要不要问他几句。 就在这时,书桌上的手机突兀地响起信息提示音,迟晏皱着眉看了一眼,然后神情厌恶地按了关机键,“啪”的一声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开始敲键盘。 “哒,哒,哒。” 低气压犹如龙卷风般在整个房间里呼啸盘旋。 顾嘉年不由自主地将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背后缩进沙发里,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书摊在膝盖上,反反复复间却只看了几个段落,那些往日里十分吸引她的词句此刻就像被打乱了语序,全是乱码,一个字都进入不了她的大脑。 工作不顺利? 还是……遇到了感情问题? 怎么会心情这么差。 那她是不是应该识相一点,先回去? 迟晏一向不喜欢被人打扰,平时能够容忍她在家里看书已经是极限了。 他今天显然心情很糟糕,或许根本不想看见她,只是碍于礼貌没有说罢了。 顾嘉年胡乱猜测着,想要收拾书包道别,忽然感到右边脚趾上传来了一阵钻心的疼痛。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脚,低头看去——一只青色的大螃蟹不知何时从沙发旁的竹篓里爬了出来,正伸着钳子张牙舞爪地夹着她的脚趾。 顾嘉年的瞳孔在刹那间放大,她惊恐地蜷起脚趾头,左右晃动着脚面,试图把它甩下去。 可那螃蟹仿佛挂在了她脚上,无论怎么用力都甩不掉。 那对坚硬的蟹钳或许是受到了惊吓,不顾一切地咬紧着。 牵扯之下,疼痛愈发剧烈,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往外冒。 房间里安静得呼吸可闻,顾嘉年死死咬着唇,忍着剧痛和害怕没有出声。 她屏住呼吸,逼着自己慢慢伸出手,然后颤抖着捏上螃蟹湿漉漉的壳,企图把它往外扯。 谁知那对蟹钳却随着她的动作越夹越深,顽固地钳着她,纹丝不动。 伤口疼到快要麻木,顾嘉年眼睁睁地看着一缕缕红色的鲜血从伤口处流出来,染湿了鞋面,沿着鞋底往下流淌。 就要弄脏雪白的羊毛地毯。 顾嘉年的心提起来,太阳穴突突跳着,本能般跳起身,忍着剧痛往旁边的地板上挪了一步。 血液霎那间淌到一旁的地板上,可仍然有几滴溅到了白晃晃的地毯上。 红得刺目。 她心里一沉,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撞上迟晏的目光。 “……” 顾嘉年拼命忍着疼痛,狼狈又荒唐地翘着一只脚,脚面上挂着一只她今天早晨费力抓到的那只最大的螃蟹。 她穿过重重泪水,在迟晏那张低气压的脸上看到了一抹稍纵即逝的错愕。 顾嘉年的大脑瞬间被抽成真空,疼痛似乎都在这刹那间离她远去了,她涨红着脸,语无伦次地解释。 “我不是故意的……” 她指了指脚上的螃蟹:“……是它先动的手。” 第8章 光年以外 “……” 她在说什么啊。 好丢人。 顾嘉年用左脚单脚站立着,像个滑稽的小丑般来回调整着重心。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迟晏站起身,向她走来。 她还想再解释两句关于弄脏地毯的事,想说自己可以带回去洗干净。 便看到他走到她面前,那张原本写满烦躁和生人勿近的脸上,错愕的笑意稍纵即逝。 迟晏伸手稳住她晃动的肩膀,慢慢地扶她坐回到沙发上。 全然不顾血液彻底染脏了地毯。 顾嘉年呆呆地翘着脚坐着,见他蹲下来,观察着她的脚。 顾嘉年不自在地往回收了收脚,却被他不客气地“啧”了一声,抬手固定住她脚腕:“别动,你越动它钳得越深。” 脚腕的皮肤敏锐地感觉到他指尖的冰凉,顾嘉年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却被他更紧地固定住。 “说了别动。” “哦。” 顾嘉年的脸莫名其妙地开始发烫,尽力克制着想要把脚趾头蜷起来的冲动。 迟晏皱着眉看了一会儿,然后拖过一旁的矮几代替他的手,垫在顾嘉年脚下:“钳得很深,强行拿掉会拉扯到伤口。你保持着这个姿势别动,等我一下。” “嗯。” 顾嘉年伸手抹掉眼泪,忍着疼痛和恐惧,姿势僵硬地和那只螃蟹大眼瞪着小眼。 好在蟹钳的力道似乎将伤口闭合了,血不再往外冒,倒还没有那么狼狈。 迟晏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个接了水的木盆以及一个药箱,蹲下来,把她的脚从矮几上托起来放进水里,而后从药包里拿出一个小镊子,轻轻敲着螃蟹的壳。 “忍着点。” 顾嘉年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些许难得的安抚,心里莫名有点酸胀。她吸了吸鼻子,点头:“……嗯。” 螃蟹感受到四周有水的存在,逐渐放松了警惕,那顽固的蟹钳也渐渐松开桎梏。 顾嘉年憋着气,见它慢慢往水里爬,找准时机迅速收回了脚。 “嘶……” 没有了蟹钳的禁锢,伤口处的血液喷溅而出,疼痛直截了当地袭来,顾嘉年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迟晏眼疾手快地用一块纱布按住她的脚。 这才好笑地问她:“怎么搞的?哪来的螃蟹?” “十指连心”大概对脚趾也适用吧。 顾嘉年在钻心的痛感里分出神来回答他的问题:“……是我自己在河里捉的。” “所以呢?你带它们来陪你来看书?” 他还有心思贫嘴? “不是,”顾嘉年扁了扁嘴,“本来想带给你做晚餐。我看你心情不好,就没说,随手放在沙发旁边了。谁知道它会自己爬出来,还盯上了我的脚趾……” “那倒是我的不是了?” 顾嘉年没吱声。 不过几次插科打诨之后,竟然就顺利地渡过了最疼的时候,伤口开始逐渐麻木,又或者是大脑已经适应了。 鲜血也不再往外渗。 迟晏这才拿开纱布,接着从药包里拿出碘伏、棉签和纱布。 “伤口很深,先处理一下,一会儿得去医院。你自己会处理伤口吗?” 顾嘉年其实没有处理过伤口。 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接过他递来的蘸了碘伏的棉签,颤颤巍巍地往伤口处擦去,棉签与创面接触的瞬间,痛觉复又来袭,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弹开。 顾嘉年咬着牙又尝试了几次,还是弄不好,反复剐蹭之下,刚刚止住的血又有流淌的趋势。 她抬头,窘迫地看向迟晏。 却不好意思再向他求助。 迟晏没说话,直接拿了根新棉签,重新倒了点碘伏,蹲下来,开始帮她处理伤口。 他的动作倒是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棉签仿佛成了这世界上最粗糙的东西,每一根纤维与伤口的碰触都在她的大脑里无限放大。 迟晏抬起头,看着她额边的冷汗和咬到发白的嘴唇,稍稍放缓了手上的动作,仁慈地说:“疼就喊出来,哭也行。” 顾嘉年艰难地把拧起的五官展开:“……就还好,没有特别疼,也不想哭。” 手却掐进了沙发扶手里。 “年纪不大,还挺要面子。”迟晏哂笑着瞥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却放轻了一些。 等把伤口周围全都清过一遍后,令人痛苦的清创步骤终于过去,顾嘉年松了一口气。 可疼痛过后,另一种方才没有精力去管的感受霎时冲上大脑。 顾嘉年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他们之间只有几十公分的距离。 迟晏低着头,正在将纱布一圈圈地缠上她的脚背,动作间冰凉的指尖偶尔会触碰到她的皮肤。 有点痒。 顾嘉年的心脏忽然开始疯狂地跳动起来,仿佛要冲破胸膛。 某种原本模棱两可的情绪在这样不寻常的触碰中呼之欲出。 她的眼神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脸上,屏住呼吸观察他的表情。 他敛着眉,眼神专注,只是很认真地在帮她包扎伤口。 眉眼、鼻梁、棱角分明的下颚线。 顾嘉年的视线急转而下,落在他白皙脖颈下轮廓分明的锁骨上。 形状像一对洁白的翅膀。 顾嘉年的目光在那儿停了几秒钟,心里忽然升起了一种不可言说的怪异感觉。 她蓦地移开眼,抬起手,悄悄咬住蜷起的食指关节。 空气静谧到难捱。 等把最后一层纱布绕到她的脚背上,迟晏用剪刀剪下多余的纱布,轻轻打了个结。 他正观察着纱布是否牢固,门口忽然响起了开锁的声音。 有人推门进来。 年轻男人穿着件黑色T恤,在门口随意地踢掉鞋子,光着脚大剌剌地走进来,咕哝着:“微信不回、手机关机,你不会已经横尸乡野了吧?没死就应一声,省得我还得费劲给你收……” “……我靠?” 男人的目光越过玄关处高大的黄铜镜,落在大厅里。 然后视线僵硬地在大厅一角那一高一低交错坐着的两人之间来回着,最后落在迟晏的身上。 ——他半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只手掌里还托着女生的脚。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裤脚和他的衣袖交错着重叠。 读书灯暖黄的灯光打在两人身上,竟然有一种虔诚的和谐感。 “迟晏,你……女朋友?” 男人匪夷所思地看向顾嘉年,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许久,结巴道,“这……这么可爱?你这成天也不出门,上哪儿找的女朋友啊,不会是……” 他瞳孔地震,脱口而出:“……网购的吧?包邮么?” 顾嘉年顿时僵在原地。 却出奇地没有立刻反驳。 迟晏却松开她的脚,站起来踹了他一脚:“你是禽兽么?没看到她受伤了?” 男人这才注意到顾嘉年包成粽子的脚,以及地上那些带了血的纱布。 看着这惨烈的状况,他总算正经了些,问她:“妹妹,这怎么弄的啊?要紧么?” 顾嘉年看了眼在水盆里安静如鸡的罪魁祸首,咬着唇,没好意思说。 如果是磕着碰着也就算了,被螃蟹夹了……这听起来也太丢人了吧? 然而男人看到她羞赧的表情,脸上神情忽然冻住,接着嘴角颤抖着拉过迟晏,悄声问着什么。 顾嘉年没听见他的话,只看到迟晏登时黑了脸,推开他,嗤道:“你整天脑子里装什么呢?她是隔壁家的小孩,还没成年呢。” 又问他:“你开车来的?” 男人点头:“干嘛?” “那正好,一会儿你送她去趟镇上的医院。” 迟晏转过头,又对顾嘉年说,“我去给你外婆打个电话。” 他说着,走到书桌旁,拿起手机。 顾嘉年下意识竖起耳朵,听着他和外婆微弱的交谈声,企图分辨他和外婆提到她时的语气。 眼前突然伸出来一只手。 顾嘉年抬头,那黑T帅哥笑得十分和善,一口白牙晃得人头晕:“刚刚抱歉啊。我是贺季同,迟晏的表哥,你叫我季同哥就行。” 迟晏的表哥? 顾嘉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仔细打量之后,在心里点了点头。 虽然两人风格相差得天南地北,可但看眉眼,确是有几分相似的,显然家族基因十分优越。 她犹豫了一会儿,伸出手乖巧地回握:“顾嘉年。” “嘉年?名字挺好听。” 贺季同顺势在地毯上坐下,支起胳膊撑着下巴,好奇地打量她。 顾嘉年格外不习惯他人的关注,被看得很局促,于是低着头把书本摊开,将眼睛埋进书页里,尽量躲避和他的对视。 贺季同终于开口:“嘉年妹妹,你还在念高中吗?还没成年?” 顾嘉年悄悄往书桌后看了眼。 迟晏已经打完电话,正转身朝他们走来。 她不动声色地提高了点音量:“我下个月就成年了。” 倒是跳过了第一个问题。 贺季同还要再问,被迟晏从地毯上揪起来。 “别乱搭讪,你先去把车掉头。” “谁搭讪了?我这不是担心她怕生么。一会儿我单独要带她去医院,不得趁现在熟悉熟悉?” 贺季同没好气地咕哝:“再说了,你总得告诉我镇医院在哪儿吧?” 迟晏沉默了许久。 贺季同撇撇嘴拿出手机,打算自己查。 迟晏却突然改变了主意:“我换身衣服,跟你们一起去。” 他话音刚落,贺季同如同活见鬼般怔愣住,而后瞠目结舌地问道:“……你要出门?” 迟晏懒得搭理他,自顾自地上楼。 贺季同脸色古怪地看着他的背影,对着顾嘉年摊了摊手:“自从去年搬到这个鬼地方开始,他已经快一年没出过门了,天塌下来他都懒得管。我有时候都怀疑他是不是在哪个深山老林里被吸血鬼给咬变异了。” 顾嘉年没忍住,十分赞同地点点头。 又听他喃喃道:“……没想到他居然说要出门,而且还是在今天。” 顾嘉年敏锐地抓到两个字。 “今天……有什么特别的吗?” 贺季同停顿了良久,慢慢说道:“今天是他爷爷的祭日。迟晏的爷爷是一年前去世的。” 第9章 光年以外 顾嘉年听到贺季同的话,心里一紧。 难怪迟晏今天心情这么糟糕。 她还记得外婆曾经说过,迟晏十岁那年从云陌回到昼山之后,一直跟着爷爷生活。 她接着问道:“他是因为爷爷去世才搬来云陌的吗?” 贺季同语气迟疑,模棱两可说道:“……或许吧。去年办完葬礼,他就说要搬到云陌乡下来。这幢房子是他爷爷留下来的。” 他说着看了眼二楼的方向,弯下腰凑到她身边低语。 “反正你别在他面前提这事儿啊,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他这个人脾气贼差,最烦别人问他那些糟心事。” 顾嘉年点点头,还想再问:“那他……” 余光却看到迟晏从楼上下来。 她立刻噤声,把还没说出口的半句话咽下,转折生硬到令人难以忽略。 迟晏果然注意到了,皱着眉问他们:“说什么呢?” 顾嘉年有些窘迫,还没想好借口,肩膀忽然被人搭了下。 贺季同一只手搭着她的肩膀,冲着迟晏十分骚气地眨眨眼:“我和嘉年妹妹的小秘密,你好奇吗?叫一声表哥我就告诉你。” “……” 迟晏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没再搭理他,径直往外走。 又回头对顾嘉年说:“你先在这坐着。” 顾嘉年“嗯”了一声,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他。 他换了一套外出穿的衣服,浅蓝色的衬衫配灰色长裤,头上还戴了一顶帽檐很深的灰色棒球帽。 从屋里往外走的时候,炸眼的阳光顷刻间涌来。 迟晏下意识停顿了片刻,然后抬手压低了帽檐。 顾嘉年看着他走到外面,把挡得严实的那些凌乱花枝和碎石子踢到旁边,草草地清理出一条路。 几分钟后,贺季同把车子掉好头,站在庭院外看迟晏搀着顾嘉年往外走。 他打量着那条粗略清理出来的石子路,以及路旁由于堆满枯枝烂叶而显得更加荒芜的花园,语气十分欠扁:“迟晏,你这庭院可真别具一格,很有品位,不然哪天如果有鬼片剧组想取景,我可以帮你推荐。” “……” 顾嘉年抬起头,看到迟晏满脸都写着“你好烦”。 这两个表兄弟倒是很奇怪,性格截然不同。 迟晏平时一句话都懒得说,而贺季同呢,则是能用一句话说清楚的事,一定会用两句话。 他们俩说的话加起来平均一下,可能正好和普通人差不多。 贺季同继续喋喋不休:“还有,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是个变异的吸血鬼啊?” “你这从早到晚拉着窗帘,又是抽烟又是喝酒,搞得家里阴森森的,长期待下去会让人产生心理阴影的,尤其是对于未成年人来说。” “是不是啊嘉年妹妹?” 自己唠叨还不够,把话题又抛给了顾嘉年。 顾嘉年热闹看到一半,惹祸上身,不由得惊慌地抬头,正好撞上迟晏的目光。 他半挑着眉看她,眼里带着一丝询问意味。 顾嘉年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声音平稳不带任何狗腿的痕迹:“也……没有吧,我觉得安安静静的环境挺好的。而且我在的时候他基本没抽烟。至于这花园……” 她顿了下,还不习惯撒谎,编得舌头有些打结:“……花园很好看啊,有种不修边幅的颓废美感,嗯。” 似乎为了说服自己,句末还加了个“嗯”字,表示强调。 好在没人听出来。 顾嘉年瞥见迟晏的嘴角缓缓勾了勾,冲贺季同挑衅地抬眉。 然后便听到贺季同声音夸张地控诉她:“……个小吸血鬼。” 一路上,贺季同开车,迟晏坐在副驾驶上。 顾嘉年独自坐在宽敞的后座,两只腿得以平放。 她稍稍摇下窗子,让山风灌进来。风里有清新的竹子味道,有一片不听话的竹叶随风飘进来。 顾嘉年下意识地拿着那竹叶把玩,眼睛却通过后视镜偷偷打量副驾驶上的人。 光影透过车前挡风玻璃,斑驳地照在他的脸上。 他皱了眉,一只手抬起再次将鸭舌帽往下压了压,企图遮挡这烦扰的阳光。 有座椅靠背的遮挡,顾嘉年肆无忌惮地偷看他,没有人能发现。 在这样狭小密闭的空间里,他的一举一动似乎被放大,轻易地扰得她心绪不宁。 顾嘉年看过很多书。 坏处是很容易沉浸入自己的世界,不擅长与人交流。 好处是心思敏感,特别是对自己的情绪,往往能较快地察觉到。 就比如现在。 这些日子所有模糊不清的情感在她眼前分明。 她低下头,惶惑不安地想着,自己大概是在出逃的路上,喜欢上了一个人。 * 小镇离云陌村并不远,开车十多分钟就到了。 贺季同把车子停在镇中心医院的露天停车场。 顾嘉年还是第一次来镇上,好奇地四处打量着。 镇医院虽然比不上市里医院的规模,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也有好几个部门。 他们照着指示去往一楼的急诊,一进门,一位护士给了他们一个号——这简单的挂号方式也和顾嘉年往常去过的医院截然不同。 急诊等候室里坐了好些人,大多盖着薄毯挂着吊瓶,只有一个和顾嘉年一起等着叫号的小男孩儿,因为调皮爬树摔到了脑门,正被他妈妈揪着耳朵骂。 “哪家小孩儿跟你这么调皮的?成天上蹿下跳,没摔傻那是你走运!我可不想养个傻儿子。” 小男孩儿扁着嘴,偶尔犟两句。 总算等到他妈去洗手间,小男孩儿好奇地挪过来,打量着顾嘉年的脚,满脸希冀地问她:“姐姐,你也是爬树摔倒了吗?” 那表情仿佛希望顾嘉年的受伤过程比他还离谱,好让他能在妈妈面前直起腰来。 事实上,顾嘉年的受伤过程确实不是什么正面教材——被自己捉的螃蟹夹了脚,到哪儿也没地方喊冤。 而且,十分地、格外地,丢人。 这才是重点。 顾嘉年看了眼身旁的迟晏,迟疑着自己要不要在他这个知情人面前撒谎,便看到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晃了晃:“我出去抽根烟。” 于是顾嘉年回头,低声对小男孩说:“才不是,姐姐是不小心磕着了,扎到了碎玻璃。爬树很危险的,你要听妈妈的话哦。” “哦……” 小男孩儿没能找到同犯,垂头丧气地把屁股挪回座椅。 “这才乖嘛。” 顾嘉年说完,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外看,在大门外追寻某个身影。 隔着医院的玻璃窗和熙熙攘攘的人群,她很轻松地找到了他。 他站在门外偏僻的角落,靠着路边的不锈钢栏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说是抽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在指尖闲闲地夹着。 她就这么看着他站在那儿很久。 直到有位白发苍苍的老爷爷转着轮椅在门口来回张望,试图看看有没有自动开门的按钮。 迟晏走过去,帮他推开门。 爷爷回过头,感激地向他道谢。 他没说话,又走回了角落里。 顾嘉年隔着医院的玻璃窗,出神地盯着他的侧影,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又酸又胀地爬上她的心间。 他跟他的爷爷,感情一定很好吧。 她想到迟晏家里堆了一地的空酒瓶和烟灰缸里满满的烟蒂、冰冷的地板、一室的杂书和荒芜的庭院。 还想起今天下午他恍惚地睁开眼,问她“几号了”。 除却脚趾上的疼痛之外,有另一种痛觉随着血液悄悄流淌,触痛了她的神经。 她像是一个荧幕前感同身受的观众,再如何共情都难以触摸到故事里的人。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响起贺季同的疑问:“……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顾嘉年吓了一跳,发现他正顺着她的视线疑惑地往外看。 顾嘉年若无其事地偏了偏头挡住他的视线,状似随意地说道:“就随便看看,怎么了?” 好在贺季同没再深究,而是好奇地凑过来问她:“嘉年妹妹,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会在迟晏家?” 顾嘉年松了一口气,慢吞吞地答道:“我每天上午都来他家看书,今天上午有事,就下午来了。” 贺季同闻言,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半晌后,他把手挡在唇边,像说悄悄话般问她:“那个,迟晏是不是欠你钱了?” 顾嘉年一头雾水:“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贺季同耸了耸肩:“不然他怎么可能让你在家看书?而且今天还因为你受伤,久违地出了家门。” 他补充道:“他搬来云陌后从来没邀请任何人来家里,说好听点是图个清净,说难听点就是厌世,完全不想跟人打交道。” 顾嘉年想了想,解释道:“大概看在我外婆的面子上吧。我外婆和迟晏爷爷是旧识,他小时候转学来云陌,我外婆还帮着照看过他一个学期。” 贺季同明悟般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他嘀咕道:“我就说他怎么这么好心。有一次我带影视公司的人来他家谈版权合同,结束后人妹子问他能不能在他家里看会儿书,他让人家去图书馆。你说气不气人?” 顾嘉年的注意力却偏了:“……版权合同?影视公司?” 贺季同惊讶:“你不知道吗?迟晏是个作家。” 顾嘉年怔愣住。 贺季同以为她没有什么概念,补充道:“嘉年妹妹,你看过《倾言》吗。迟晏从高一时就开始在《倾言》上连载文章了。” 顾嘉年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倾言》她自然是看过的,甚至可以说是她的文学启蒙杂志。 小学和初中阶段,只要顾嘉年有出门的机会,她几乎每个月都会去书店看《倾言》月刊。 只可惜,高中之后她便没有机会再看。 作为国内最大的文学杂志,在短视频、碎片化阅读盛行的现在,《倾言》是唯一一本坚持连载文学类小说并能持续保有热度的文学杂志。 甚至被一些文学论坛上的人们誉为国内文学的最后一块保留地。 许多名盛一时的作家,都曾在《倾言》上连载过文章。 顾嘉年下意识地回头,往门外看去。 迟晏正迈着长腿推开玻璃门。 他从阳光里走进来,身上的阴影一寸一寸加深,而那深深皱起的眉头逐渐展开,如同走进了舒适区。 迟晏走过来,打断他们的谈话:“到我们了么?” 顾嘉年回头看去,诊室门口的小滚动屏上正好播到他们的号码。 她被搀着往里走,心思却飘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 她出神地坐下,看着年轻的女医生嘴唇一张一合地问诊,又听到迟晏在详细描述她的伤情,以及贺季同在听说她受伤原因后忍不住的笑声。 她对他的职业一直有隐隐的猜测,此刻心里的线索像是一块块拼图,落在了本该落在的位置。 原来他是个作家啊。 顾嘉年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她看过的每一本书上都有他的阅读痕迹,除了一些比较好懂的现实主义流派之外,在另外一些隐喻性较强的象征主义小说、或者是生涩难懂的意识流小说中,偶尔能看到他的注解与分析。 这些笔墨通常绕过了读者的角度,而是从作者的层面去分析小说的构成。 虽说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但迟晏写的注解却每次都能精准地触动她的神经,十分犀利准确,在无形之中引导着她。 阅读是一种十分治愈人心的娱乐方式,但若是想要更进一步则会发现,其实阅读很有门槛。 顾嘉年这些年里胡乱且毫无章法地看了一些书,经常会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沙漠中徒步的旅者,毫无经验地闯荡在巨大的文字沙城之中,常常被风沙迷住了眼,找不到方向;或者被卷进沙漠风暴里,寸步前行。 而迟晏的那些寥寥几笔的注解,则像是沙漠中珍贵的补给站,为她补充粮草、指引方向,让她有能够继续前行的底气。 这两周里,顾嘉年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阅读能力在快速进步着。 有时候,她甚至能够自发性地抛却读者的角度,从另一个层面去分析故事情节的推动、人设的构成和每一个起承转合所传达的含义——这种体验,远非高中试卷上公式化的阅读理解能够给予的。 这也是顾嘉年这么多天来勤耕不辍,每日坚持来爬墙虎别墅看书的一个重要原因。 脚趾上的纱布被一层层地揭开,伤口被撕扯的疼痛令顾嘉年瞬间回过神来。 她抬起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迟晏清晰的侧脸。 他察觉到她的视线,皱了眉看她:“疼吗?” 顾嘉年抿着唇,摇了摇头。 第10章 光年以外 诊室里,医生仔细观察了仍在渗血的伤口,而后点头道:“处理得很及时。不过伤口太深了,又来回撕扯过,创面非常大,还是需要缝几针。” 说着,又赞许道:“你自己包扎的?” 顾嘉年摇了摇头,指着一旁的迟晏:“是他帮我包的,我自己下不了手。” “手法不错啊。”女医生抬头看了眼迟晏,随即低下头,轻声打趣道,“男朋友?长得真帅。” 顾嘉年知道医生是好心想要转移她的注意力,仍是局促地涨红了脸,连忙抬头看了眼迟晏,小声否认:“他不是……。” “哦,那是另一个?” 医生拖着长音,视线在迟晏和贺季同之间逡巡片刻后,陡然提高音量问道:“哪个是男朋友?帮我固定住她的腿,可千万不能乱动啊,要开始缝了。” 她这话说得贺季同愣是没敢伸手。 片刻后,迟晏伸出手,稳稳地按住顾嘉年的膝盖。 疼痛在刹那间传来,顾嘉年咬紧了牙没吱声,手不受控制地胡乱抓着,攥紧了某个布料。 剩下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一共缝了三针。 好在医生的手法利索,顾嘉年没遭太多罪。等缝完针,医生又重新包扎了伤口,一切处理妥当后,那阵钻心的疼痛总算消减下去。 顾嘉年满头大汗,如同脱力般往椅背上靠。 由于方才过于用力地咬紧牙关,此刻卸下劲来只觉得太阳穴和眼窝处鼓鼓地胀痛着,还伴随着轻微的耳鸣。 耳边依稀听到隔壁诊室那个摔破头的小男孩儿在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以及迟晏和她说他要去取药。 她无力地点了点头,却发现迟晏一直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药单递给贺季同,支使他:“你去取吧。” 顾嘉年抬起头,疑惑地看过去。 诊室明亮的白炽灯下,迟晏的脸上带着难得的无奈,她顺着他的眼神往下看,这才察觉到他的衬衫下摆被她紧紧攥在手心里。 她攥得很用力,以至于他不得不稍稍弯腰来迁就她。 顾嘉年登时红了脸,立马松开手。 迟晏扯了扯被攥得皱皱巴巴的下摆,隔着透明的隔间玻璃看了眼隔壁同样在缝针、正咧着嘴鬼哭狼嚎的小男孩,又回过头,看着顾嘉年满头的冷汗,轻轻“啧”了一声。 “也没比人家大几岁,还挺能忍。” “怎么会?” 顾嘉年没看他,想了一会儿,又重复了一遍,“我下个月就成年了,起码比他大**岁吧。” “你不也就……比我大六岁?” 声音渐渐低下去。 迟晏气笑了:“还挺不服气?伤口来回撕扯……要是你不逞能,或许不用遭这么大罪。” 顾嘉年骤然被拆穿,心虚地把脚从椅子上拿下来,疼得哼唧了一声。 耳边又听到他没什么情绪地说:“你这个年纪,想哭就可以哭,觉得疼不用忍着,没人笑话你。” “那到了你这个年纪呢?”她抬头,装作随意地问道,“不开心就得忍着?” 诊室里的白炽灯十分晃眼,迟晏低下头,慢慢悠悠地睨她一眼,哂道:“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再说吧。” * 车子在外婆家的院子里停下。 顾嘉年想着医药费是贺季同去取药的时候付的,便主动问他要了微信,打算之后给他转。 贺季同随口道:“让迟晏推给你就行。” 顾嘉年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眼副驾驶的靠背,老老实实解释:“……我没有他微信。” 她有他家的钥匙,却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他们每天见面,但却不是需要联系的关系。 “你没问他要微信?” 贺季同不知为何语气古怪地重复了一遍。 顾嘉年点点头。 贺季同忽然笑出声,飞快翻出手机二维码给顾嘉年扫上,然后转过脸,冲副驾驶上的人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 迟晏面无表情地嗤了一声,没理他。 顾嘉年发完验证消息,突然觉得现在是个好机会。 她鼓起勇气,装作随意地问了句:“对了,迟晏,要不顺便我们也加一下微信?偶尔联系也方便。” “……” 副驾驶上的人沉默了一会儿:“……顺便?” 贺季同已经把头埋进方向盘,肩膀不断抖动着。 顾嘉年没明白他在笑什么,只以为迟晏是不想加她,脸登时变得滚烫。 她觉得有些难堪,连忙故作大方地摆手,声音却很勉强:“没事没事……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 贺季同再次没忍住,爆笑出声,又在他瞥过来的眼神里转过了头,对着窗户笑。 顾嘉年正在纳闷他到底在笑什么,副驾驶那边忽然递过来一个手机,上面有个二维码。 她惊喜地道谢,忐忑地加上了迟晏的微信。 * 由于顾嘉年意外受伤,晚上的家宴被迫中止。 舅妈送了做好的饭菜过来,顾嘉年忿忿地吃了好几只蒸螃蟹。 饭后,舅妈和外婆搀她上楼休息。 木格窗外的天气由晴转阴,染红半边天的火烧云逐渐被乌云覆盖,天空时不时发出低沉的雷鸣。 不多时,雷雨来临。 冷空气席卷而来。 顾嘉年躺在床上,打开微信。 迟晏和贺季同都已经通过了验证。 她点开迟晏的微信。 昵称是Y.C,顾嘉年思索片刻,猜测这大概是他名字的首字母倒过来。 头像则是一张大雾里的森林。 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层层叠叠地隐在雾气之后,朦胧又野性。 顾嘉年看了一会儿,把图片存进手机里。 接着又点开他的朋友圈,是一片空白。 她有些失望,想了想,把备注名改成“迟晏”。 又把贺季同的备注改成“季同哥”。 她照着今天的医药费账单,给贺季同发了个红包。 【季同哥,今天谢谢你。这是医药费,你记得收一下。】 贺季同没有收红包,而是一连发了好几条语音过来。 顾嘉年一条条点开听。 【我这儿正堵车呢。钱你就自己收着吧,哥哥不差钱。】 【再说了,我还想给你发红包呢,感谢你给我扳回一城哈哈。是不是觉得哥哥比迟晏长得帅?】 顾嘉年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缓缓地打出一个问号。 【?】 她从小便不善交际,喜欢一个人躲着看书,这便造成了对自己心思敏感的同时,与人相处却十分迟钝。 上学时经常由于听不懂他人的笑话和潜台词而遭到取笑。 贺季同又接连发了两段语音。 【我和迟晏从小学到高中都在一个学校。我特么每年都是全校女生公认的校草第二,你说憋不憋屈?何况第一的那个人跟你还是表兄弟。】 【他!也!有!今!天!】 顾嘉年仍然一头雾水,本想再打个问号,可仔细回忆了下车上发生的事,再结合之前贺季同夸张的笑声,表情逐渐僵住。 从他们的角度来看,她和迟晏认识这么多天,从来没问他要过联系方式,却主动要了贺季同的微信。 然后还十分“顺便”地要了迟晏的微信。 “……” 顾嘉年有点窘,想要解释几句,但又不知道怎么说。 总不能发一句【我其实觉得还是迟晏更帅一丢丢】吧? 顾嘉年没再多想,只温吞地回了一句:【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给你转账而已。】 贺季同笑得很灿烂:【没事,只要迟晏不知道就行。】 “……” 顾嘉年默默地转移了话题:【季同哥,你在开车吗?去昼山?】 【嗯,回工作室。我还没跟你说过吧,我和迟晏合伙开了个作家工作室,他负责写,我负责处理版权,也会接一些影视编剧的活。】 顾嘉年原本想问问他迟晏的笔名,可思考过后又觉得有点唐突。 还是等以后混熟了再问好了。 她想到方才贺季同说,从小到大都跟迟晏在一个学校,便问道:【你们一直在昼山上学?我表弟开学要去昼山一中了,他读理科,你知道一中理科怎么样吗?】 贺季同没有再发语音,而是打字过来:【一中整体教学质量还不错,不过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过了几秒,他又敲过来一句。 【我和迟晏在熙和,和一中不在一个区。我是理科生,迟晏读文科。】 顾嘉年正想回复,他又发过来一句:【嘉年妹妹,我先不说啦,要开车了。】 她只好删掉回复,发了句【拜拜,路上小心。】 昼山市熙和中学…… 他的高中时代,会是什么模样呢? 顾嘉年心血来潮,找到熙和中学的校园网站。 在搜索栏里试探着打下“迟晏”两个字。 几秒钟后,她惊喜地发现,网站真的给出了一个索引链接。 是熙和文学社档案馆的网址,迟晏的名字赫然在历届社长名单中。 原来他高中的时候,是文学社社长啊。 顾嘉年飞快点进那个网址。 里面有历届社长的简单介绍与照片,全是统一的红底二寸照。 顾嘉年一张张地往前翻,在翻到某一页时忽然屏住了呼吸。 熙和文学社第二十九届社长,高三文科一班,迟晏。 居中的照片里,一个十六七岁的男生穿着件干净的白衬衫,冲着镜头勾起一边的嘴角。 他的眼底弥漫着笑容。 那笑意是松弛、阳光、愉悦的,写满了自信与洒脱。 与现在是截然不同的气质。 顾嘉年惊喜地看着这张照片,慢慢弯起了唇角。 她两指在屏幕上向外滑,放大照片,仔仔细细地观察着。 他的样貌与现在浑然一致,却多了几分青涩,也多了几分玩世不恭、不可一世的骄傲。 顾嘉年屏息看了许久,如获至宝般把照片存进手机里。 她兴奋地坐直身子,把熙和文学社的网站翻了个遍,接着又去翻学校贴吧,想要找到关于他的蛛丝马迹。 这个过程并不困难,因为他在校的那几年中,贴吧里不断有帖子在议论他。 那些帖子下的楼盖了一层又一层。 “迟晏这次又考了文科班第一,他成绩这么好,应该会去北霖大学吧?” “我怎么听说他想去昼山大学。” “他好像眼光挺高的,没听说过有女朋友。” “长得好看、成绩好、家世又好,眼光高一点也正常吧。” “好怀念迟学长,他担任熙和文学社社长的时候,社里的阅读氛围真的好好。” “是啊,他走之后,文学社逐渐形式化,年年走下坡路呢。” …… 顾嘉年一条条浏览着这些帖子,弯起的嘴角就没有放下来过,只觉得他的一切都令她惊喜,令她欢欣鼓舞。 一些帖子里甚至有人发了他的照片。 顾嘉年翘着脚俯卧在床上,点开那些照片,一张张仔细翻看着。 有一张是在篮球场里。 模糊的背景下,少年的身影正好在聚焦点,他手里拿着球突破他人的防线,脸上的笑容肆意又张扬。 一张是在讲台上。 他在某个场合作为学生代表发言,手里连稿纸都没拿,气定神闲地对着全校师生,侃侃而谈。 还有一张是在走廊。 他倚靠着栏杆,身边围了五六个人。他与他们在交谈,眉眼轻松,言笑晏晏。 …… 顾嘉年犹如挖掘到了一个宝藏,贪婪地把每一张照片都下载下来,存进手机里。 她像一个兢兢业业的考古学家,反复翻阅着所有和他有关的帖子。 她对他的了解不再局限于爬墙虎别墅的一方小天地,而仿佛坐上了一架时光机,穿越到他的从前。 顾嘉年的脑海里,逐渐构建出一个中学时期的迟晏。 ——众星捧月般的风云人物,成绩优异的尖子生,全校公认的校草。 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她与有荣焉,心中喜悦,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等反复浏览完所有的帖子,夜已经深了。 雷声渐歇,雨却没停。 大颗大颗的雨滴砸在窗沿上,顺着老化的玻璃窗缝隙涌进来,打湿了书桌一角放着的书包。 顾嘉年眼皮一跳,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打开书包仔细检查里面的东西。 好在几本读书笔记都没有弄湿,笔也没有漏墨的迹象。 顾嘉年松了一口气,忽然从书包的侧面栏摸到了她的学生卡。 她下意识拿出来检查。 弯起的嘴角霎那间僵住。 学生卡上,是一张颜色寡淡的、毫无笑意的脸。 眼神麻木地看向镜头,疲惫却没有焦点。 顾嘉年模模糊糊地记起来。 这张照片,是高二上学期挂失之后补拍的。 拍这张照片之前,她刚从班主任的办公室里出来。 班主任说,她这次的期中考试成绩实在太差,需要找家长。 她满心慌张和焦虑,无人可诉说。 顾嘉年想起了那段在霖高的日子。 因为成绩差、又是择校生,被老师建议不要参加任何社团,专心读书。 她坐在班级的后排,每天独来独往、沉默寡言。 如同一只离群的孤雁。 她一个人去吃饭、一个人打水、一个人路过热热闹闹的篮球场,行色匆忙到从未驻足看过一场球赛,没有为人欢呼过,没有给人递过水。 她甚至从来没有趴在走廊的栏杆上,和人眉飞色舞地聊过天。 那些属于青春的澎湃、热烈与悸动,似乎都和她无关。 她几乎用尽所有的课余时间,想要努力地往前追赶。 却依旧摆脱不了“差生”这个名号。 …… 脚上的伤口忽然开始细密地疼痛起来,那疼里又带着一些痒和麻。 顾嘉年缓慢地将那张学生卡翻过来,照片朝下扣在桌上。 夏雨依然,肆无忌惮。 她麻木地躺回床上,许久后,扯过被角盖着脸。 然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就算真的有时光机,让她与他同龄。 他们之间也根本不会有交集。 第11章 光年以外 大暑过后,一场持续了几天的雷雨带走了七月的最后一周。 雷雨终于停歇,山里的温度不降反升。 八月初,夏正盛。 顾嘉年的伤口拆了线。 菜地里的葱蒜收了好几茬,顾嘉年帮着外婆除草,一起把春天留下的黄瓜籽栽下。 这些日子以来,外婆教给顾嘉年许多关于种菜的知识—— 春季适合播种各种瓜果;夏季则是葱蒜的季节;夏秋之间开始种萝卜,而等到秋分过后,野菊花开,便该下豌豆和蚕豆了…… 外婆家虽然只有几片菜地,可一年四季的新鲜果蔬都能自给自足。 午间阳光炽热,热浪滚滚,麦秆扇已经承担不了重任。 吃饭前,顾嘉年帮着外婆把那台外表看起来像是老古董的立式电风扇从杂物间搬出来。 那电扇十分沉重,上面锈迹斑斑,镀层的油漆几乎掉落了大半。 顾嘉年很怀疑它还有没有用。 等插上电,听到平稳的嗡嗡声和零件齿轮之间平滑的转动声,她才信服。 外婆拍了拍电扇笨重的后脑勺,目光怀念:“这是我和你外公当年在集市上买的,老品牌,好用着呢。” 风扇徐徐地吹着风,把闷热的空气吹开一个口子。 顾嘉年对素未谋面的外公十分好奇。 外公在她出生之前就去世了,顾嘉年只知道他曾经在村支部当会计,是村里难得的文化人,至于其他的她一概不知。 她曾经看过外婆房间墙壁上挂着的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里,和年轻时的外婆并肩站在一起的,是个高大瘦削、神情严肃的年轻人,穿着妥帖的中山装,还戴着眼镜。 那是顾嘉年对外公唯一的印象。 外婆歇下来,忽然问她:“停停,是不是在乡下待的有些无聊了?” 顾嘉年摇头:“怎么这么说?” 外婆看着她,摸了摸她的头发:“你这几天都闷闷不乐的,一直待在家里,不怎么说话,也不去看书。我猜想是不是每天的生活太平淡了?” 顾嘉年愣住。 原来外婆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一直没有说。 她以为自己表现得没有那么明显。 自从受伤那天,她已经有十天没有去迟晏家看书了。 外婆问起过,前一周她还借口说脚伤还没拆线。可拆线之后,她却依旧没有去。 顾嘉年知道自己在逃避。 或许是在云陌的日子太过惬意,抑或是这段时间北霖那边一直没有来消息,她竟然开始产生一种错觉,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好像把自己当成了一个高考顺利结束后来乡下度假的小孩。 她甚至开始产生一些不应该属于她的旖旎心思,开始企图了解一个人的过去,雀跃地憧憬着和他的未来。 然而那天,当她看到那张学生卡之后,忽然觉得仿佛大梦初醒。 心底有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 “我是个没有未来的人。” 她不断想要说服自己,把心底那些刚刚起步的感情埋藏下去。 就去看书好了。 她本来也只是去看书的。 就当他是一个邻居家优秀的哥哥,她可以远远看着他,为结识这样优秀的人而感到骄傲。 可每当有这样的念头,顾嘉年便会觉得心里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 她很清楚,她难以做到。 外婆见顾嘉年神色怏怏着不说话,不知道该怎么劝慰她,心疼地叹了口气。 片刻后,她看着那把电扇,忽然想起什么,眼神一亮道:“停停,明天早上正好有集市,想不想去?” “集市?” 顾嘉年勉强自己回过神来,装出被挑起兴趣的样子:“是表弟说的早集吗?” 外婆跟她介绍:“嗯,我们镇的早集是四方有名的,每个月有两次,十里八乡的人都会来玩。集市上什么都有,吃的喝的、时新家电、款式新颖的服装,还有一些平时见不到的玩意儿。”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正好去散散心,换换心情,好不好?” 顾嘉年知道外婆满心希望她能在这里过得开心一些。 她没法辜负她的好意,于是弯了嘴角道:“好。” 外婆果然笑开,转眼语气又有些犹豫:“只是去赶早集需要早起。集市是五点半开始,我们五点钟就得起床,坐你二舅的车去,你能起得来吗?” 顾嘉年笑了笑:“能。” 反正她最近的睡眠质量也很差。 外婆见她答应,神色欢喜得像个孩子。 她戴上了老花眼镜,开始忙忙碌碌地给二舅打电话、制定计划、列购物清单。 俨然把这次出行当成了一件顶顶重要的大事。 她腿脚不好,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去过集市。 何况这次又要带上她的宝贝外孙女,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差错。 * 可惜这个计划晚饭前便被打破了。 二舅打电话过来,说他的皮卡车在路上爆胎了,正在找人帮忙拖车,明天早上去不了。 从云陌到镇上,开车十几分钟,走路却要一个多小时。 以外婆的腿脚,走路去显然是非常不现实的。 祖孙俩挂了电话,都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顾嘉年先说:“阿婆,不要紧的,我们可以下次再去。” 外婆没有说话,只是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顾嘉年绽开一个笑容,安慰她:“我真的没事,可能就是前两天脚受伤了嘛,总是静养着,人有点没精神。” 祖孙俩默默吃完晚饭。 顾嘉年上楼,百无聊赖地翻着朋友圈。 第一条便是贺季同发的,时间是五分钟前。 【在深山老林里陪某人打游戏,不得不说,村里信号真不错,感谢祖国!】 配图是两个switch手柄和整面墙的游戏投影。 顾嘉年看了眼他的定位,竟然在云陌。 他在迟晏家? 顾嘉年不自觉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往外看。 窗外斜对着的山腰那边就是迟晏家的别墅。 微红的落日余晖下,顾嘉年依稀望到庭院外的空地上,停着贺季同的车。 他们在打游戏么。 顾嘉年不由自主地想象着迟晏打游戏的样子,会和平常一样漫不经心呢,还是也会有寻常的胜负欲? 他的手指很长,平时敲键盘时就能看出来手指非常灵活。 或许游戏也打得很好…… 顾嘉年回过神来,收回眺望的视线,阻止自己再想下去。 他们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正当她想关上窗子时,忽然看到楼下院子里,外婆正在拄着拐杖绕着小院走路。 顾嘉年探头看去。 外婆走得很认真,一圈一圈缓慢地绕着,偶尔坐下来歇会儿,然后又站起来,继续走。 仿佛蹒跚学步的小孩子。 顾嘉年怔在原地,忍不住喊了她一声:“阿婆。” 外婆转过眼,对上她的视线。 她挥了挥手,笑着高声回应她:“停停,明天我们还是去集市吧,外婆再多走几步就习惯了,能走得动。下周你就过十八岁生日了,我想去镇上给你买点布料,裁一条裙子。” 她说着,拄着拐杖继续走着。 顾嘉年瞬间红了眼眶。 外婆好像从来都不要求她有所谓的“光明前程”和“美好未来”。 她只希望她现在过的每一天,都能开心。 许久之后,顾嘉年吸了吸鼻子,点开贺季同的微信:【季同哥,我看到你朋友圈,你在云陌?】 【明天想和我还有我外婆一起去赶早集吗?】 半分钟后,那边直接打了个语音电话来。 顾嘉年努力把情绪收回去,清了清嗓子,闷声接起来。 贺季同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嘉年妹妹,你们要去集市?” 顾嘉年听到他那头传来遥远的游戏背景音:“嗯,本来说好坐我二舅的车去,结果二舅的车子坏了。” 她又补充道:“只是早集特别早,五点多就要出发,如果不行的话也没关系。” “五点钟?什么集市这么早?” 贺季同一边说话,一边走动,而后游戏背景音逐渐变响。 他把手机拿远了些,问道:“迟晏,你知道镇上有早集吗?” 顾嘉年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把耳朵贴近手机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像是晚间迂回的风灌进她耳廓。 片刻后,她听到迟晏的声音从听筒里模糊地传来:“不知道,没去过。” 她有十天没有听过他的声音。 好像变陌生了一点。 可她的心情竟然就不可抗拒地好了一些。 “算了,问你也白问,用脚趾头想一想都知道你没去过,”贺季同又问顾嘉年:“集市好玩吗?” “我也没去过,”顾嘉年慢吞吞地说着,“不过我表弟他们都说很好玩,吃喝玩乐什么都有……街边还有老式的那种游戏厅,可以玩拳皇。” 贺季同听到拳皇,果然十分感兴趣,兴奋地对顾嘉年说:“行,我们加入。” 电话那头,被莫名代表的人发出一声不爽的笑声:“‘我们’是指你和你的脑子?你平时这么习惯用脚趾头想问题,是得记着带上点脑子出门。” “……” 贺季同也笑了笑,语气轻快地回他:“‘我们’是指我和我那个还没去世、也没瘫痪、脚趾健全、还能出门的表弟。” “……” 他说着不再搭理迟晏,继续和顾嘉年说:“反正明天早上我们来接你。” 又在“我们”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挂完电话,顾嘉年下楼和外婆说了这个消息,外婆十分高兴。 顾嘉年看着她回到厅堂里,重新戴上老花眼镜,往之前列的购物清单上添了几条。 嘴里还絮絮叨叨着:“还要买布、针线、纽扣……” 顾嘉年跟着笑起来。 她起码应该好好地和外婆一起过完这个来之不易的假期。 至于感情,就当作途中遇到了一处好看的风景,拍照留念就好了。 第12章 光年以外 贺季同挂完电话,回到房间里。 这是迟晏家的地下室,被改造成了一个游戏间和影音室。 迟晏家也就是这里待着比较舒服。 起码没那么阴森。 他走过去,推了推歪躺在沙发上打游戏的人,问他:“你真不去啊?” 迟晏把对面的角色打掉最后一层血皮,头都没抬:“她又没叫我,你自己陪她去呗。” “也对,”贺季同摸着下巴顺杆往上爬,“微信也是先加的我,‘顺便’加了你。谁让我长得比你帅呢,真没办法。” 迟晏撇了撇嘴,懒得跟他争:“明天老实点啊,人还没成年呢,别总这么骚包。” “废话,我还能真那么禽兽吗?再说了,明天她外婆也去。” 迟晏闻言终于回过头看他:“顾嘉年外婆也去?” “嗯,所以才叫你陪我嘛。老人家腿脚不好,我这不是怕我一个人又要带孩子又要扶老人的,照顾不过来么。” “反正陪嘉年妹妹去医院那次你不是已经破例出门了,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贺季同咕哝道,“……我还想抽空去打拳皇呢。” 迟晏安静了会儿,随即把另一个手柄扔给他:“这把你要是赢了,我就去。” 贺季同:“……” “你干脆直接拒绝算了,怎么还顺带羞辱人呢?” 他这一晚上一把都没赢过。 “别废话,你就说你来不来吧?” “……来。” 贺季同愤懑地坐下来,和他对打。 两分钟后,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狂喜道:“我居然赢了?我进步了还是你退步了?” 迟晏把手柄扔到一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脸上却完全没有输的人该有的懊恼:“既然这样,那我明天勉为其难陪你去一趟吧。” 贺季同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可等回过神来之后又觉得不对劲。 迟晏明显是在听到顾嘉年的外婆也去之后才改变了主意。 贺季同的笑容立马垮下来“……你不会是故意输给我的吧?” 他说着,脑袋飞快地转了转。 迟晏为什么这么照顾顾嘉年的外婆呢? 迟晏和他爷爷没有血缘关系。 迟爷爷单身了一辈子,人到中年才收养了迟晏的爸爸。 据说他年轻时曾经有过一个难忘的初恋,所以一直没有结婚。而上次顾嘉年说,她外婆和迟晏的爷爷是旧识。 几条线索串联起来,贺季同觉得自己仿佛发现了一个惊天大八卦,登时捂住了嘴,激动道:“难道嘉年妹妹的外婆就是你爷爷那个终生难忘的初恋?” 迟晏:“……” 他这个表哥从小学习不怎么样,但八卦起来比谁都精。 贺季同见迟晏没有反驳,确认了自己的猜想:“这么劲爆的吗?难怪你对嘉年妹妹这么好,让她在家里看书,还破天荒出门陪她去医院。” 迟晏没搭理他。 贺季同还处于兴奋中,绕到他身前:“跟我讲讲呗,他俩到底怎么好上的?你爷爷后来为什么被踹了啊?还是说是他辜负了她?” “你有那个功夫八卦,还不如练练打游戏,菜到我赢你都觉得没劲。” 迟晏懒得再听他聒噪,站起身往楼上走。 贺季同喊了声:“你去哪?” “去睡觉,明天不是要五点起么?” 迟晏皱着眉,匪夷所思地叹了口气:“五点……这个世界早晚要被小孩和老人掌控。” * 第二天凌晨,天边仍泛着青白色。 顾嘉年扶着外婆站在葡萄架下,注视着橘黄色的车灯拨开清晨的迷雾,驶进小院。 等车子慢慢停稳,迟晏从车上下来,打开后座车门,扶着外婆坐进车里。 顾嘉年侧过头偷偷看他。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薄卫衣,没戴棒球帽,晨风扬起他凌乱的鬓发,露出清爽的额头。 这感觉竟然和那些照片中他十六七岁的模样有些像。 如果忽略眼里浓郁的倦懒。 顾嘉年想象不出贺季同是怎么说服他的,竟然能让他早上五点从床上爬起来,跟他们一起去赶早集。 外婆坐稳后,收起拐杖横放在脚下,和迟晏寒暄了一会儿。 两人聊完,迟晏又看向顾嘉年。 顾嘉年察觉到他的视线先是落在她脸上,而后一寸寸下移,最终落在她的帆布鞋上。 她僵硬地站直了身子,听到他问:“脚好了?” 顾嘉年点了点头:“嗯,前几天就拆线了。” “行,”迟晏抬了抬眉,径直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迈着长腿坐进去:“那你自己上车。” 原来是在考虑还要不要扶她。 顾嘉年愣了下,随后慢步绕过车尾从另一侧车门上车,心里却莫名有点懊悔。 她应该说还没好全的,毕竟伤口还有点痒。 下一秒,她又摇摇头,把这么可耻的想法赶走。 * 车子停在小镇入口的停车场。 凌晨的天空是寡淡的灰蓝色,街两旁的路灯还没有熄灭,可小镇交错的三条街道上却已经挤满了行人。 平时萧瑟的路面摆了各种各样的摊铺。 从地里刚采摘来的新鲜蔬果、自家做的粉干面条、各种文具、书本、新奇的玩具…… 逛集市的人们走走停停,随着人群艰难地浮动着。 人多到让顾嘉年想起了北霖的地铁站和繁华商圈。 但这种感觉又十分不同,没有明码标价的橱窗,只有朴素亲切的叫卖。 贺季同从车上下来,两眼发光地看着路旁炊烟滚滚的烧烤摊:“这么热闹?” 他说着便打算往人群里挤,却被外婆伸手拦住。 外婆拄着拐杖,神神秘秘地带着他们绕到街后侧的一条小弄堂里,从一间米店的后门进去。 店铺老板熟稔地和老太太打招呼,笑眯眯地目送他们从前门出去。 从米店出来,又拐了两个胡同,竟然绕过了拥挤的入口,直接到了主街上。 街上人潮拥挤,四个人却惬意地在一家早点店门口的长桌前坐下,点了四碗馄饨。 长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 这还是顾嘉年第一次和人拼桌,外婆坐在最宽敞的侧边,她和贺季同坐并排。 迟晏坐在另一侧,他们之间还隔着两个陌生人。 乡下的人们仿佛都没有社交障碍,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一桌陌生人迅速开始互相攀谈起来。 由于顾嘉年的口音非常北方,很快遭到了他们的围堵。 她慢吞吞地回答了好几个诸如从哪儿来、来云陌做什么、准备待多久之类的问题。 大家仿佛是在旅行途中相遇的背包客,轻松地交谈着不相干的话题。 只除了迟晏。 顾嘉年在聊天的间隙里朝他那侧看去。 他坐在一群陌生人之间,低着头玩游戏。 长长的眼睫遮掩住眼中事不关己的神色,周身仿佛有无形的铜墙铁壁。 邻座有个打扮十分抢眼的女孩频频看他,还朝他吹了个口哨。 迟晏皱着眉,干脆利落地扣上了卫衣兜帽。 顾嘉年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中学阶段和同伴们一起言笑晏晏的模样,心里又升起一些酸涩感觉。 她控制不住地想要了解他更多。 只是六七年过去,他的性格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转变呢。 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了。 顾嘉年的视线几乎没办法从他身上挪开。 她有十多天没见过他,明明之前心里想过放弃,可此时此刻看着他,却仍然难以抑制心里的悸动。 她突然就想通了一些,那就这样吧。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反正她现在没办法不喜欢他。 偷偷喜欢人又不犯法。 顾嘉年只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侧过脸问贺季同:“季同哥,你这两天怎么会在云陌?” 贺季同托着下巴歪过头来:“我得盯着某些人。” 他说着偷偷迟晏那边努努嘴。 顾嘉年看过去,他仍然在低头玩手机。 她低声问道:“……为什么要盯着他?” 贺季同摊了摊手:“怕他拖稿呗。这个人坑品很差的,他这本新书开头都改了十几二十次了,总说不满意,要推翻重写。我严重怀疑他就是想偷懒。” “哦……”,顾嘉年若有所思着,又踌躇着问道:“那个……季同哥,你能告诉我迟晏的笔名吗?” 贺季同正拿着纸巾擦手,闻言侧过头,眼神玩味地在她脸上绕了一圈:“这么好奇?” 顾嘉年避开他的视线,伸手去筷筒里拿筷子,语气随意:“也没有,就是我从前也喜欢看《倾言》,说不定看过他写的文章呢。” “那你自己问他呗,”贺季同说着,揶揄地看着她,“你不会是……不敢吧?” 顾嘉年诚实地点了点头。 贺季同张了张嘴,“扑哧”一声笑得十分夸张,肩膀不断抖动着,直到馄饨上桌才停下。 他的笑声哪怕是在这么嘈杂的环境里也十分引人侧目。 迟晏从手机屏幕上抬头,目光在交头接耳的两个人之间打转,仿佛在看两个智障。 贺季同咧了咧嘴,冲他做了个口型:“吸血鬼!” 然后迟晏那对好看的眉毛就更深地拧了起来。 外婆推荐的馄饨铺果然很美味,而且很大一碗,一个人吃绰绰有余。 这种南方的小馄饨和之前顾嘉年吃过的很不同,皮很薄,肉也只有一点点。 然而那汤里泡了紫菜、虾米和榨菜碎,边吃馄饨边喝汤,十分鲜美。 顾嘉年的胃口完全被打开了,一口气吃光了一大碗。 直吃得眉毛舒展开,额角的汗慢慢浸出来,仿佛心里所有的郁气都随之消散。 吃完才猛然察觉自己有点吃撑了,而且她一路埋头苦吃,一句话都没说,进食速度超过了全桌人。 好在大家都在边聊天边吃馄饨,并没有注意她。 顾嘉年又看向迟晏。 或许是起得太早了,他没有什么食欲,面前的那碗馄饨几乎没有动。 他的脸隐藏在馄饨氤氲的热气之后,看不出什么情绪。 被拉着早起来逛集市,他大概很烦吧? 她还以为他不会来。 顾嘉年在心里猜测着,不料撞上了迟晏的目光。 她避无可避,只好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对他露出一个笑。 迟晏皱着眉,企图解读她这个讨好笑容的含义。 他想起顾嘉年方才盯着他的馄饨出神,便移过目光看了眼她面前的碗。 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到见底。 迟晏放下勺子,猜想她是不好意思说。 这小孩,年纪不大,包袱倒是一直挺重。 于是片刻后,顾嘉年便看到迟晏满脸宽容地伸出长臂,远远地把他的那碗馄饨推到她面前,途经好几个陌生人,那过程仿佛翻山越岭。 “想吃就说,别这么眼巴巴地看着我。” 他的话音刚落,桌上的人们都抬起头,顺着那碗“飘洋过海”的馄饨看过来,随即停在顾嘉年的脸上。 挨着她坐的那位农民大哥竖起了夸赞的大拇指:“果然是北方姑娘,看着瘦弱,一个顶俩。能吃是福啊!” 顾嘉年:“……” 第13章 光年以外 吃完馄饨,迟晏去结账。 顾嘉年听到老板娘口中报出的那串数字,惊觉原来她的那点积蓄在云陌有着很强的购买力。 从早餐店出来,外婆带着他们去了布店,准备买几匹布给顾嘉年做裙子。 顾嘉年从没进过布店,城里现在几乎很少有人家会自己做衣服,大多都是买的成衣。 一进门,玻璃柜里整齐摆放着密密麻麻的布头,每个颜色和花色都不同。 外婆拿了好几匹在她身上比量着,有玫红色格纹的、墨绿色碎花的……还有宝蓝色水波纹的。 她抉择不出,便问顾嘉年喜欢哪个。 顾嘉年看着那些布,想象不出它们做成裙子的样子,她摇了摇头:“好像都可以,我也不知道。” 于是外婆又问其他俩人的意见。 贺季同对女生的衣裙显然没什么兴趣,随口说了几句便站在门口张望着,企图寻找顾嘉年口中那个街边的老式游戏厅。 迟晏倒是认认真真地帮外婆参考。 片刻后,他指了指那匹墨绿色碎花的布头:“她皮肤白,穿墨绿色应该不错。” 外婆闻言把墨绿色那匹挑出来,在顾嘉年身上试了试,许久后肯定地点头:“果然是,还是小迟眼光好。” 她看着顾嘉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喃喃夸道:“我们停停真漂亮。” 顾嘉年红了脸,忍不住侧过身照了下店里的镜子。 镜子里,女孩子穿着一条中规中矩的米色及膝裙站在挤挤攘攘的各色布头之间。 领口和袖口处露出的皮肤白皙晶莹,在室内的暖光灯下依然呈现出淡淡的冷白色调。 她好像真的很白。 从小到大收到的夸奖中,除了名字好听之外,便是皮肤白了。 顾嘉年从来没当回事,也没太在意过,觉得大家都差不多。 可此时此刻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又不同了。 她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 外婆见顾嘉年脸上带着笑,便以为她也赞同迟晏的话,于是拍板定了这个墨绿色。 她又挑了几个同色不同材质的扣子和裙边布料,然后让老板娘帮忙给顾嘉年量一下尺寸。 顾嘉年瞬间紧张了起来。 她刚刚被迫吃了一碗半的馄饨,现在整个肚子撑得圆圆鼓鼓的。好在量尺寸的时候迟晏走到门口去和贺季同说话,没有看她。 买完布料,几人又陪着外婆买了清单上记载的秧苗、种子、给咕噜的小鱼干和一些做点心用的面粉、红薯粉等。 买完东西,整条街才走了一小半,遑论还有另外两条更加热闹的街道。 顾嘉年见外婆的眼里已有倦色,便提出她先陪外婆回车上,让迟晏和贺季同自己去逛。 外婆却不要她陪,态度颇有一些强硬。 她走进之前那个米店里坐下,又招呼迟晏和贺季同过去,悄声拜托他们:“小迟,你们俩带着停停去逛会儿,她这两天心情比较闷,你们陪她散散心,好吗?” 她说着,对上迟晏关切的目光,便又笑道:“不用担心我,我在这里和老板坐着叙叙旧,很久没见了。” 迟晏迟疑着点头。 于是四个人变成了三个人,很快又变成两个人——贺季同终于看到一家街机厅,两眼放光地加入了平均年龄最多十岁的拳皇队列,把顾嘉年扔给了迟晏:“你陪嘉年妹妹逛会儿街啊,我先玩会儿啊,有什么好吃的给我带点!” 迟晏好笑地看着贺季同:“凭什么?” “两个人陪和一个人陪不都一样嘛,”贺季同已经开了一局,从人群里艰难地回过头,作势要把手柄递给他,扯着嗓子喊道:“那要不咱俩换?你替我接着打游戏,我陪她逛街。” 至于为什么要用喊的—— 他的游戏机周围挤满了小鬼头们,全都七嘴八舌地吵嚷着,给游戏里各自选中的角色欢呼打气,七八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喉咙加起来简直要震破耳膜。 顾嘉年感觉那一刹那迟晏的呼吸都暂停了片刻,他往后退了一步,目光阴沉地在这些小孩和她之间巡视,最终没好气地问她:“去哪儿?” 顾嘉年也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会变成他们两个单独逛集市。 她支吾着说:“那就随便逛逛?你要是不想逛,我们也可以找个地方坐一会儿,等过段时间回去就行了,外婆那边我去说。” “……” 迟晏看了她一眼。 这小孩怎么总是一副很怕他的样子,难怪上次受了伤都忍着不敢说,还怕把他家的地毯弄脏。 虽然他确实是不怎么想逛街,但也不至于到欺老瞒幼的地步吧? 迟晏不由得第一次认真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言行。 他尽量友善地扯了扯嘴角:“走吧,想去哪都行。” 然后带着顾嘉年挤进人群里。 街上的行人大多都是三两成群,有爸妈带着孩子,互相搀扶的老两口,也有结伴的中学生。 迟晏走在前面,顾嘉年亦步亦趋地跟着,随着人群停停走走。 某个拥堵的拐角处,她没能刹住车,鼻梁霎时撞上迟晏坚硬的后背。疼痛酸涩的感觉传来之前,鼻尖嗅到一阵淡薄的香气。 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洗衣液,气味很清新。 那味道让她想起他微信头像上那张被大雾掩盖的森林,静谧却又无处不在地将她包围。 他今天倒是没有喝酒,也没有抽烟。 顾嘉年胡思乱想着,不妨胳膊被扯了一下。 迟晏回过头,伸手把她拉到和他并排的位置。 “看着点路。” 街上除了一些卖小吃、玩具的铺子,最多的大概是卖发卡首饰、文具用品的摊铺,吸引了不少小镇上的中小学生。 顾嘉年每次走到文具摊位前就移不开眼。 这些摊位上的本子和笔竟然出乎意料的精致,比云陌村里小卖部卖的那些文具好看多了。 顾嘉年挑了一盒水笔芯、一块云朵形状的橡皮、一支史努比的按动彩色圆珠笔……还有七八个本子。 她从小就喜欢买文具,不管用不用的上,这些精致的本子和笔都会让她觉得心情愉快。 迟晏也买了几本本子,不过他完全没有挑,只是拿了最普通的黑色软皮笔记本。 顾嘉年想提醒他这种本子云陌的小卖部也有,价格更便宜,可话到嘴边还是没说。 结账的时候,迟晏看着她怀里那堆花花绿绿的东西,伸出手。 顾嘉年却坚持要自己付。 迟晏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强求。 相处了这么多天,他哪怕再不在意,也大致摸清了顾嘉年的性格。 一个乖巧内向、拘谨局促,甚至有些自卑的小孩,偶尔还有点莫名其妙的执拗和逞强。 大多时候都很安静,只有在看书和买到喜欢的文具时才会两眼放光。 他从第一天就看出来,顾嘉年非常喜欢看书。人们在做自己热爱的事时,发光的眼神骗不了人。 倒是……不讨人厌。 这些天碍于爷爷临终前留下的遗言和他小时候在云陌受到的照顾,迟晏不得不对顾嘉年非常容忍。 允许她在家里看书、帮她整理书架、破天荒出门陪她去医院,现在还得被迫陪她逛街。 一成不变的生活不可避免地被打破,但奇怪的是,他却并没有预料中那么烦躁。 反而觉得像这样久违地晒着早晨六七点钟的朝阳,漫无目的地闲逛着,身边跟着一个话不多、很有分寸的小孩,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 逛完两条街后,顾嘉年觉得小腿开始酸痛。 两人于是找了家冰淇淋铺坐下。 顾嘉年担心迟晏觉得她麻烦,便借着服装摊位的大镜子打量他,却发现他自出门以来一直蹙着的眉头不知从何时松开了。 像是慢慢适应了阳光。 他坐在简陋的白色塑料椅上闭着眼,一只手支着下巴,似乎在闭目养神。 橙黄色的初升朝阳无害地打在他白皙的脸上,给他染上了些许与以往不同的暖色调。 大大的落地镜正对着他们,照出一张简易的折叠桌。 桌上,两人对坐,面前放着两份少打了一个字母的“阿根达斯”冰淇淋,巧克力榛果味。 桌下,晨风鼓起她的裙摆,无声无息地缠上他裤脚。 顾嘉年觉得整个小镇都应该能够听到她的心跳和呼吸。 他们竟然在凌晨六点半的小镇上,一起对坐着吃冰淇淋。 就好像是情侣之间的第一次约会。 她屏住呼吸看了很久,趁着他还闭着眼,偷偷拿出手机对着那镜子自拍了一张。 刚收起手机,便听到迟晏慢悠悠地说:“小孩,还挺臭美。” 顾嘉年侧过脸,指了指几个首饰摊那边正在对着镜子狂照的姐姐们:“大孩子也臭美。” 迟晏十分倦怠地伸了个懒腰,眯着眼睛半真半假地夸赞:“嗯,你说得对。” 顾嘉年又问他:“你很困吗?” “你说呢?” 迟晏掀起眼皮打了个呵欠,又闭上眼:“我上一次看到凌晨五点的天空可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顾嘉年小心翼翼地打量他,慢吞吞地说:“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她的话音刚落,迟晏便又睁开了眼,似笑非笑地往街机游戏厅的方向看去:“不想让我来?” 第14章 光年以外 顾嘉年没有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只是摇了摇头。 她是怕他不来。 她不再说话,默默地吃起冰淇淋。 顾嘉年来云陌之前很少吃冰淇淋,也很少喝冷饮,爸妈说吃凉的容易生病,生病了就得去医院,会耽误学习。 来了云陌之后,她经常去村里的小卖部买那种一块钱一根的奶味小布丁,后来外婆一次性买了一整批,冻在家里的小冰箱里。 外婆说人其实没有那么脆弱,只要不过量,夏天吃冰冬天吃辣,其实没有那么多的忌讳。 只是没想到这集市上冰淇淋的味道竟然比小卖部里买的好吃多了,顾嘉年一口接一口吃得停不下来。 迟晏看她吃得欢快,觉得自己仿佛也有了点胃口,于是也跟着吃起来。 他边吃边问:“刚刚听你外婆说起,我才想起来,你小时候好像是叫亭亭,亭亭玉立的亭吗?” 顾嘉年摇了摇头:“是停下来的停。外婆说我小时候太能闹腾了,总是漫山遍野疯跑,所以才起名叫停停,希望我能停一停。” 迟晏回忆了一下,点头:“是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疯,人来疯。而且你从小就……”,他看了眼桌上那个被她吃了一大半的冰淇淋,说道,“特能吃,那会儿每个周末我去你外婆家吃饭,你都会盼着我来。你外婆还以为你很喜欢跟我玩,其实你就是盼着我给你带校门口小吃店卖的零食。有一回我忘记了,你一整个周末都没理我。” “……” 顾嘉年完全想不起来,赧道:“我那时候太小了,不懂事。而且我现在没有很能吃,是你的错觉。” 只是前些日子一直没有胃口,今天突然想通了一些事情,所以比较想吃东西罢了。 迟晏闻言挑着眉看了她一眼。 这么一看,这小孩真的变化很大,都说三岁看老,她这完全就已经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他忍不住问她:“你现在很大么,要这么懂事干嘛?” 顾嘉年闷声反问:“懂事点不好么?” “再说了……我也没你想象中那么懂事。” 她说着,埋下了头,敛了表情默默吃冰淇淋,不再说话。 迟晏抬了抬眉心。 怎么还有情绪了? 小孩的心思可真难猜。 俩人吃完冰淇淋后,顾嘉年走到铺子旁又买了一个,打算带回家冰起来,明天再吃。 她想了想,外婆吃不了凉的东西,于是便只给贺季同带了一个。 结完账转身,迟晏正诧异地看着她。 目光慢悠悠地从她手里的两份冰淇淋转移到她的肚子上。 顾嘉年读懂了他的眼神:“……” “这份是给季同哥的,”她解释着,然后指着另一份,声音小下去,“这份是给……给咕噜的。” 还补充了一句:“咕噜是我外婆养的猫,特别喜欢吃冰淇淋。” 迟晏没有拆穿她:“哦。” 两人开始慢悠悠地往游戏厅的方向晃悠。 早上七点多,阳光褪去了温柔,变得炙热。 早集已经接近尾声,路旁一些小摊小贩们开始收拾铺位,行人们也大多结束了采购,陆陆续续地结伴归家。 顾嘉年推开游戏厅的门。 门口那台游戏机处,贺季同的角色正粗暴地被一个小孩儿按在地上摩擦。 “季同哥,我们逛好了,去找外婆吗?” 贺季同正焦头烂额地狂按着手柄,听到顾嘉年的声音,犹如遇到了救世主。 他几乎是热泪盈眶般回头,把剩余的游戏币一股脑推到和他对战的男孩面前,说道:“哥哥先走啦,我朋友找我有急事,特别急,下次再认真跟你玩。” 小男孩儿一脸睥睨地撇了撇嘴:“你认真了也打不过我。” “……” 贺季同满脸郁色地挤出人群,摊着手抱怨:“这些小孩儿怎么这么凶狠啊?不知道尊重长辈么?迟晏,要不你帮我报仇吧?你肯定能揍得他们哭着回家找妈。” 迟晏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被小孩欺负和欺负小孩都挺可耻的。” 贺季同:“……” 他企图采用激将法:“我觉得你可能也不一定能打过那个小孩儿。” 迟晏却不为所动:“哦,那就打不过吧。” “能打得过你就行。” 贺季同:“……” 顾嘉年没忍住笑出声来,顺便把手里的冰淇淋塞给他。 贺季同扬了扬眉毛,笑着伸出手拍了拍她胳膊:“哇还是我们嘉年妹妹好,还记着我,不像某些人,六亲不认。” 他说着,打开冰淇淋的盖子,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三个人又一起逛了一会儿,去米店接上外婆,开车回云陌。 回去的路上是迟晏开车,贺季同坐在副驾驶上边玩游戏边吃冰淇淋。 他吃得停不下来,忍不住回头问顾嘉年:“这是什么味道啊?挺不错的。” “好像是芝士酸奶味的。” “哦,难怪吃起来酸酸的,那你那份是什么?” “我这份和你的一样。” 顾嘉年见他吃得香,忍不住有点馋。 她已经忘记了刚刚撒的谎,打开冰淇淋盖子挖了一口。 果然很好吃,不过……好像还是刚刚跟迟晏一起吃的那个巧克力味的更甜一点。 一路再无话。 外婆正在闭目养神,顾嘉年百无聊赖地拿出手机。 先照惯例查看了微信消息,依旧没有北霖来的新消息。 北霖的事好像真的离她很远了。 那些秘密或许随着她的离开,被埋藏进回忆里,再也不会被发现了吧? 她满心侥幸地想着。 顾嘉年安心地退出微信界面,点开相册,浏览今天在集市上拍的照片,心里有些失望。 她只是拍了街景、行人和一些新奇有趣的摊位,却没有好意思拍一张他。 直到翻到那张在冰淇淋铺拍的对镜自拍。 她悄悄把手机屏幕往自己这边倾斜了一些,两指放大看着照片。 镜子里乍一看像是只照到了她自己,但放大看去,左上角有他,托着下巴靠在桌上懒洋洋的姿势。 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他似乎发现了她在自拍,正睁开眼看着她。 顾嘉年看了许久,打开备忘录,编辑了一条随笔。 “今天一起去了早集,一起吃了馄饨,还一起吃了同款冰淇淋。等会儿要邀请他来参加我的成人礼。” 接着配上这张照片。 她向来有用备忘录记随笔的习惯,但全都是每日学习任务、看书笔记等,从来没有记录过自己的情绪与生活。 这是第一条,是关于他。 顾嘉年摁灭手机,抬起头看向车前。 他的卫衣袖口卷起了一小截,露出白皙的小臂皮肤。 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修长,骨节清晰,落有斑驳树影。 她像是藏起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 几分钟后,车子停下。 迟晏打开后座车门,有始有终地扶着外婆下车。 外婆走到桂花树下,笑眯眯地看着从另一侧下车的顾嘉年。 她手里拎着一袋花花绿绿的文具,白皙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那模样同早晨相比仿佛焕然一新了。 倒是有了几分小时候的模样。 外婆忍不住招呼她“停停,快过来,站在我身边,让小迟给我们拍张照。” 顾嘉年虽然不知道外婆为什么突然提出要拍照,但依旧乖乖点出手机相机交给迟晏。 她站在外婆身边,伸手搂住她瘦弱的肩膀,对着镜头拘谨地比了一个耶。 迟晏远远地拍了几张之后,检查了一下两人的神情。 片刻后他朝她们走过来,把拍好的照片递给外婆看。 顾嘉年注意到他脸上有着一闪而过的古怪神色,还以为是她的照片不好看,不由自主地咕哝了句:“我不上相。” 外婆却很满意,仔仔细细看着照片:“瞎说,怎么不上相了,我的停停漂亮着呢。” 顾嘉年凑上去看照片,不由得怔愣了片刻。 竟然是好看的,甚至是她从来没察觉过的好看。 照片里,一老一少相互依偎着站在枝繁叶茂的桂树下,都冲着镜头笑弯了眼。 满头银丝与乌发及肩,眉眼之间有五六分相似。 顾嘉年忽然想起闲聊时,二舅曾说过,外婆年轻时候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 她十分赞同。 老太太现在虽然眼角满是皱纹,脸上也不可避免地长了老年斑,但仍旧是个精精神神、漂漂亮亮的老人家。 而顾嘉年自己竟然也比高中时候好看了许多。 她的头发长得快,中学时爸妈为了让她节省洗头的时间,每个月都会带她去理发,保证长度只到耳下。 发型也是最土气的样式,里里外外打薄之后紧紧贴着头皮,从背后看起来像个小男生。 然而几个月过去,她的头发长长了许多,已经慢慢越过下巴,快要及肩了。 不再打薄的厚实发顶衬得一张脸格外的小。 甚至,她学会了怎么笑。 对比学生证上灰扑扑的打扮和满面愁容、寡淡无趣的脸,现在的她仿佛慢慢褪去了那层阴郁晦涩的外壳,露出了原来的面孔。 相较于顾嘉年的惊讶,外婆看着那张照片却悄悄红了眼眶,她连连说着:“真好,真好。” 她的眼里夹杂着欣慰与心疼:“上次我们俩站在这棵桂花树下拍照,已经是十年前的事。那天你爸妈把你从我身边接走,你抱着这颗桂花树大哭,说什么都不肯离开。我就和你说,我们祖孙俩一起在桂花树下拍张照。等你顺顺利利地在北霖读完书再回来看外婆。” “一转眼十年过去了,我的停停长得比外婆都要高了。” 顾嘉年也跟着红了眼。 她这十年一次都没回云陌,每个假期都在作业和补课中度过,却连“顺顺利利”四个字都没能做到。 是她辜负了外婆的期待。 拍完照,外婆原想邀请两个年轻人留在家里吃饭,但贺季同马上要回昼山,迟晏则想回去补觉,便只能作罢。 顾嘉年送他们到车边,踌躇了会儿,鼓起勇气问道:“下周三我过十八岁生日,外婆说要简单办一场,你……你们来吗?” 贺季同挑了挑眉:“成人礼?那是大事啊,嘉年妹妹,想要什么礼物?” 顾嘉年朝迟晏看去,他没有说话,眉心却几不可察地抬了抬。 至少没拒绝。 顾嘉年弯了弯嘴角,又看向贺季同,摇头说道:“不需要礼物,只是简单吃顿饭,你们人来就行。” 她说完,提着东西准备和他们道别,却听到迟晏忽然开口:“你帮她把东西拎进去。” 是对贺季同说的。 贺季同不爽他的支使,撇嘴道:“凭什么?你是没长手还是没长腿?” 顾嘉年低头看了眼那两个完全不重的袋子,连忙摆手道:“不用,我自己能拿的。” 迟晏沉默了会儿,对贺季同说:“……你帮她拎进去,我晚上教你打游戏。” “……” “你他妈不早说。” 贺季同迅速开门下车,从顾嘉年手里接过那几个袋子大步往屋里走,动作仿佛行云流水。 顾嘉年两手空空地怔在原地,满脸茫然地看向迟晏。 他看了眼贺季同远去的背影,慢悠悠地走到顾嘉年身边,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她。 顾嘉年后知后觉明白了:“……你有话跟我说?” “嗯。” 什么话非得支走贺季同才能讲? 顾嘉年耳朵有点热,不自然地说道:“那……你说吧。” 迟晏难得地迟疑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接下来的话。 片刻后,他慢慢说道:“我刚刚退出相机软件的时候,不小心在后台程序里看到了你的备忘录,你忘了关后台。” “抱歉。” “……” 看到了她的……备忘录? 她刚刚在车上写的那个备忘录? 顾嘉年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停摆,等回过神来后,脸色瞬间涨红,又立马变得惨白。 她怎么会没有关后台? 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她完了。 他全都知道了。 还说了“抱歉”。 这种时候的道歉,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意味着什么。 难怪要把贺季同支走。 是不是下一句话就该拒绝她了? 顾嘉年从小到大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刚从想要放弃的心态里挣扎出来,决定默默喜欢他,却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结束了。 还是以一种最难堪的方式。 她的脑袋嗡嗡作响,眼眶开始发酸,简直有想要逃跑的冲动。 以后是不是不能再去他家看书了? 他也不会再见她了吧? 顾嘉年白着脸低下头,满心都是被拆穿的羞耻以及暗恋失败的难过。 她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全然不敢直视他。 可下一秒,却听到他斟酌的语气中带有些许安抚。 “不要怕,你这个年纪会有这种感情很正常,而且只有我看到了。我没有要打探你**的意思,也不会告诉别人。” “但是我表哥这个人从小到大就神经大条,对所有人都很自来熟。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有时候可能没有什么边界感,容易被误会……” 迟晏说着,停顿了一会儿,仿佛特意留了几秒钟给她做好心理准备:“……他有喜欢的人,已经很多年了。” 顾嘉年抬起头:“……???” 第15章 光年以外 “……???” 顾嘉年的脑子着实宕机了一会儿。 她喜欢迟晏, 这跟贺季同有什么关系? 贺季同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喜欢了多少年,又跟她有什么关系? 几秒钟后,她逐渐缓过神。 开始回忆起来。 她在备忘录里写的是:“今天一起去了早集, 一起吃了馄饨, 还一起吃了同款冰淇淋。等会儿要邀请他来参加我的成人礼。” 迟晏不会把这个“他”当成贺季同了吧? “……” 顾嘉年竟然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悲哀, 庆幸的是他没有发现自己暗恋他,悲哀的是……他到底是怎么跳过他自己, 认定她喜欢贺季同的? 并且这个指控无法反驳。 因为这句话里只有两种可能性,推翻一种,就意味着承认另一种。 顾嘉年咬着嘴唇, 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变化莫测的脸色令迟晏有了难得的反思。 他是不是不说得太重了。 毕竟她还只是个没成年的小孩。 虽然他不能完全明白这种暗恋的心情, 但也大致知道, 青春期的孩子心思最敏感。 何况是顾嘉年这样一个就连没打麻药缝针的时候都能强忍着不哭的女孩。 要强又敏感。 他犹豫着伸出手,生平第一次作出安抚性的动作——拍了拍顾嘉年的肩膀。 而后侧过脸, 耐着性子说:“难过是正常的,想哭不用忍着, 我不看就是了。” “……” 顾嘉年是想哭, 但是欲哭无泪。 她本来就知道迟晏只是把她当作邻居家的小孩在照看,此时此刻他的反应和态度让她更加确定了这点。 他只是以一个邻居家哥哥以及贺季同表弟的身份在好心地提醒她,想让她在没有陷得那么深的时候及时止损。 至于她到底暗恋谁、喜欢谁这件事本身, 并没有让他有一丝一毫的在意。 顾嘉年扁了扁嘴, 十分勉强地扯了扯嘴角:“不难过,也不想哭。” 又木着脸补充了一句:“我就是随便瞎写的。” 迟晏闻言转过头来, “嗯”了一声。 但那语气仿佛只是在迁就她的脸面。 他肯定不信。 这事儿换了她自己,她也不信。 顾嘉年缓缓地吐了一口气,逼着自己说:“就算……就算现在有一点点, 也可能马上就不喜欢了。我变心很快的。” “你不用替我操心,总之,谢谢。” 她说完,低下了头,肩膀彻底垮下来,头埋得低低的,眼睛盯着脚下的地面。 迟晏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看着她耷拉的肩膀和强装出来的不在乎,心里顿时觉得自己有点混帐。 他是不是弄巧成拙了? 许久之后,他说:“好。” 俩人沉默间,贺季同从堂屋里出来,走到车边。 他感觉到这俩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古怪,疑惑道:“怎么了?” 顾嘉年没吱声。 她根本不敢看贺季同。 她刚为了掩盖自己的心思,让他背了黑锅,此时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对他说了句抱歉。 迟晏也懒得理他,只是凉凉地瞥了他一眼。 贺季同见到他俩不寻常的态度,越发好奇起来:“不是,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这么严肃。还把我支走?不会在说我坏话吧?” 他的视线在一人之间巡回着,恍然道:“迟晏,你不会因为嘉年妹妹觉得我长得比你帅,就私底下挑拨离间吧?你也太小心眼了。” 迟晏皱起了眉,看着贺季同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脑袋缺根筋的傻子,他清清淡淡地“啧”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嫌弃:“你可闭嘴吧,快上车。” 说着没再理他,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 贺季同跟着上车,仍有些摸不着头脑,摇下车窗探出头来,用嘴型问顾嘉年:“他吃枪药了?这么凶干嘛?你们俩吵架了?” 顾嘉年摇了摇头,沮丧地挤出一个笑,目送他们离开。 * 几天时间很快过去,时间来到了八月中旬,立秋之后。 对于大多数高中毕业生们来说,暑假进入了最后一个象限。 班级群里,同学们开始晒自己的机票、火车票,准备好奔赴天南地北的大学。 他们班一本线率百分之九十五,除了几个成绩不理想打算复读的,不去上大学的只有顾嘉年一个。 曾经的班干部热心地发了许多诸如《大一新生行李清单》、《大一军训必备》、《住宿生活指南》等帖子,顾嘉年略略扫过,每一行都充斥着大家对于大学生活未知的渴望与期待。 顾嘉年漠不关心地浏览了一圈,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 已经过了中午,爸妈仍然没来消息。 她觉得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隐隐的失望。 今天是她的十八岁生日。 吃过中饭,一舅帮着外婆从杂物间里把逢年过节才能用上的大圆桌面搬出来,还去大舅家借了一个。 宴席安排在晚上,宾客只请了大舅、一舅两家人、邻居张婶和刘叔一家,以及其他一些还在云陌的亲戚。 两张大圆桌绰绰有余。 贺季同却来不了。 他一大早就在微信上给顾嘉年发了祝贺,还连发了三条消息道歉,说是昼山工作室那边有急事,他实在抽不出空闲时间来云陌。 顾嘉年有些失望。 既然贺季同不来,那迟晏多半也就不来了吧。 自那日逛完集市回来,她虽然恢复了每天去爬墙虎别墅看书,但她和迟晏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格外微妙的境地。 他对她的态度十分耐人寻味。 他们之间交集依旧不多,但仅有的那几次,迟晏都表现出了一种超出寻常的宽容态度。 像是在耐着脾气弥补自己的过失,慈悲地关照一个刚刚失恋的青春期小孩。 比如偶尔在她够不着书的时候主动从书桌后站起来,从书架上层帮她拿书; 在她的沙发旁边摆了一张更舒适的小写字桌,让她能够更方便地记看书笔记; 甚至那写字桌上面还放了一包抽纸。 就好像她随时会因为感情失利而忍不住爆哭一样。 如果放在从前,顾嘉年肯定会为了这些贴心的细节欢呼雀跃。 可现在,她只觉得欲哭无泪。 哪怕她好几次都跟他重复,她已经不喜欢贺季同了。 他只是表示知道了,可态度依然没有变,甚至看她的眼神更加怜惜了一点。 大概是以为她都失恋了还在假装坚强,是个可怜兮兮的小孩吧? 顾嘉年晃了晃脑袋,收拾好心情,走下楼。 客人们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每逢哪家摆宴席,大家通常会空出一整个下午,早早便来了,聚在一起聊天、打牌、嗑瓜子。 这些老少皆宜又成本很低的娱乐活动,串起了一整年的快乐。 顾嘉年走进堂屋旁的厨房。 外婆和两个舅妈都在忙活着,她们手脚麻利地处理着一样样新鲜食材。 半人高的木桶里蒸了一大锅米饭,远超一十多个人的分量。用柴火蒸出来的米饭十分软糯,散发着一阵浓浓的米香。 顾嘉年见一舅妈在水池边用刀背刮着鱼鳞,走过去想要帮忙,被她笑着轰出去:“今天谁都可以进厨房,寿星除外。” 大舅妈也冲她喊:“停停,你出去把你大舅叫来生火,再不叫停,裤衩都要输没了。” 顾嘉年“扑哧”地笑出了声,转身走到门外的院子里。 那把老式电风扇拖着长长的电线,从堂屋里探出头来,兢兢业业地工作着。 葡萄架下支了几个小方桌,大人们围成几桌打麻将。 几个小辈也凑了一桌,正在打扑克。 两个表弟看到她,夸张地“哇”了一声,连声说道:“停停姐,你今天真好看!” “你这条裙子太好看了,你以前怎么不这么穿?” 顾嘉年低头看了一眼,她今天穿的裙子是外婆这几天做的,用的是在集市上买的那匹墨绿色布料。 款式虽然算不上多么新颖别致,但胜在简单大方,很出效果。 顾嘉年身材纤细,爸妈从前为了方便,总是给她买宽宽大大的衣服。 而外婆做的这条完全是照着她的尺寸,量身定做,腰线和胸线都掐得很合适,完全凸显了她的身材。 顾嘉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往大人那桌走去。 大舅正对着门口的电扇,头发被风吹得鼓起来,可即便如此他已经输得面红耳赤、满头大汗了。 他面前的筹码只剩下几张,其他的都被另外三人瓜分了。 顾嘉年走过去,把大舅妈的话转告他。 没想到大舅并没有松口气,反而满脸挂着“还没翻本”的不乐意。 他不情不愿地回头看了眼厨房的方向,大舅妈正隔着窗子用眼神警告他。 大舅讪笑着缩了缩脖子,磨蹭半天后仍是不敢违抗,只好跨着脸把烂摊子交给顾嘉年:“停停,那你帮我继续打,输了我出,赢了归你。” 顾嘉年还没接话,那边凑成一桌打扑克的小孩们就不乐意了。 叫嚣得最凶的是一表弟陈锁:“爸,凭什么停停姐可以赌钱?我们也想。” 顾嘉年看过去,发现他们桌上摆的筹码全是汽水瓶盖。 在这种难得的家庭聚会上,小孩子们虽然可以打牌,但并不被允许赌钱。 于是赌注只能是汽水瓶盖——每攒满三个喝剩的汽水瓶盖,就可以去村头的小卖部里换一瓶新的汽水。 这是一种顾嘉年只在小学数学题里见过的交易方式。 来云陌一个多月里,她自己也攒了不少瓶盖,只不过还没有去兑换过。 大舅不情不愿地往厨房晃,闻言回头骂陈锁:“你停停姐今天十八岁生日,成年了,当然可以玩钱。你才几岁?小毛孩,玩你的瓶盖去吧。” 又放低声音对顾嘉年说:“停停,好好玩啊,别输太惨,省得我挨骂。” 陈锁忿忿不平地冲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顾嘉年其实从来没玩过麻将。 可牌桌上三人都在等,她踌躇了会儿,只好硬着头皮坐下来。 大舅已经把牌整理好了,顾嘉年认真看去,只能勉强识得几个条子、筒子和东南西北风,却连出牌、赢牌的规则都不知道。 她忐忑地看着一舅打了一张西风。 牌刚落地,坐在她上家的张婶便敏捷有力地喊了一声“碰!”,然后潇洒地把她自己的两张西风推倒,丢出一张一条。 轮到顾嘉年。 桌上三人齐刷刷地抬眼看着她,眼神里暗含催促。 顾嘉年瞬间头皮发麻,她窘迫地低头,瞪眼看着那些被大舅排列在一起的麻将牌,只觉得它们像是书本上的数学题,分开来她都认识,合在一起却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她完全装不下去,刚想坦白自己不会,便看到一只修长的手从她身后伸到眼前。 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微曲,闲闲地在她的牌面上那两个条子之间点了点。 “吃。” 顾嘉年回头看去。 迟晏弯腰站在她的身后。 他穿了件简单的黑色衬衫,一只手上轻轻松松地提着一个巨大的双层蛋糕,脸色是一如既往的懒倦。 在她看过去的那一瞬间,电风扇正好杭齿杭齿地转过头来。 闷热的下风鼓起他的衣角,露出若隐若现的腹肌。 顾嘉年僵住,突然想起他家地下室游戏房旁边放着的跑步机和那些运动器械。 还没等她再想下去,便听到他啧道:“……想什么呢?打牌都三心一意的。” “……没什么。” 顾嘉年心虚地想着,从今天开始她已经成年了。 已经不算少儿不宜了。 她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按照之前张婶的做法,把那两张牌倒下去,再去把牌桌上的一条拣回来。 才终于有空闲转头问他:“你怎么来了?还带了蛋糕。” 她说着,看着他手里那个蛋糕,心里有些惊喜。 他不仅来了,还给她买了蛋糕? “……贺季同买的,”迟晏把蛋糕轻轻地放在一旁的圆桌上,又补充了句,“他让我必须送到。” “……哦。” 顾嘉年低下了头。 原来不是因为要来参加她生日,只是替贺季同来。 或许还夹杂着对她的安慰。 倒是桌上其他三人的注意力暂时离开了激烈的牌桌,汇聚到他身上。 一舅见到两人之间的互动,疑惑地问顾嘉年:“停停,你朋友?从市里来的?” 邻座几个孩子们也纷纷转过头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凭空出现的陌生人。 顾嘉年给他们介绍:“不是,他就住在云陌。” 一舅摇头:“不可能,这村子里,方圆十里就没有我不认识的……” 他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拍了下腿恍然道:“……山腰那边的鬼屋?” 顾嘉年:“……” 吸血鬼和鬼屋,陈锡绝对是一舅的亲儿子。 虽然其他人并不管那座别墅叫作“鬼屋”,但听到一舅这么说,都立马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山腰那座被爬墙虎覆盖的洋房别墅。 众人一时间齐刷刷地抬头,诧异地看着迟晏,没有出声。 只有一舅继续耿直地嘀咕着:“……居然这么年轻?我还以为是个瘸腿老头呢,从来不出门。” 他说着,把迟晏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半晌后表达了对他的肯定:“嗯,很健全。” 迟晏这辈子大概是头一次收到“健全”这样的夸赞。 但对方是长辈。 还是孟奶奶的小儿子。 他沉默了好半天,好脾气地憋出一句:“……谢谢。” 顾嘉年没忍住,侧过头偷笑。 鉴于顾嘉年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新手,几个大人默许了有人在旁边教她。 迟晏正好无事可做,这么吵嚷的环境实在没法分心做别的事。 再加上顾嘉年无声的哀求,便搬了条竹椅坐在她身边指点她。 他好像很有经验,常常能判断出其他人听什么牌,从而巧妙地避开。 顾嘉年起初还因为他在身边显得十分拘谨,可跟了两圈之后慢慢掌握了规则,便全然进入了一个新世界。 什么矜持、斯文,在直白的输赢面前统统抛到一边。 她甚至会为了一张牌跟一舅争得六亲不认,甥舅两个彼此吹胡子瞪眼,毫不退让。 有了迟晏这个军师,再加上新手气运,顾嘉年一连赢了七八局,之后也是赢多输少,桌上的筹码渐渐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赢得红光满面,总算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那么多赌鬼。 打到最后,刘叔率先撑不住离桌,扬言下次再和顾嘉年一决胜负。 张婶没有输赢,一脸庆幸地站起来,去厨房里帮忙。 反倒是一舅输得最多。 他一边不情不愿地掏出钞票放在桌上,一边一脸忿忿地盯着迟晏,显然是把这次的赌场失利全归咎到他身上了。 牌桌就此散席,只余顾嘉年两眼发光地坐着,把面前的钞票按照面值大小从上到下叠起来,一遍遍地数着。除去一舅输掉的那些,竟然还剩了好几百。 这对顾嘉年来说简直是一笔巨款。 她乐不可支地把钱归拢整齐,装进钱包之前又迟疑了一会儿,而后看向迟晏:“……分你一半?” 语气十分不情愿。 迟晏瞥了眼那些被捋平的纸币,根本懒得搭理她。 顾嘉年乐见其成,喜滋滋地把钱收起来,惊喜道:“没想到你竟然会打麻将,还打得这么好。” 不仅是麻将,上次听贺季同说过,迟晏打游戏也打得很好。 迟晏顺手从桌旁的井水桶里拿了一瓶冰镇着的汽水,把瓶盖扣在桌沿上轻轻一磕。 瓶盖落地发出清脆的“啵”声,瓶子里冰凉的气泡刹那间涌出来。 他抬起头,就着那瓶口喝了好几口,喉结上下滚动着咽下。 这才睨了她一眼:“你真当我是吸血鬼了?什么都不会。” 顾嘉年想起了她在贴吧里看到的那些他高中时期的照片。 是了。 他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如众星捧月般活在热热闹闹的世俗里,做什么都能做得好。 肆意地打球、和同伴玩闹,走到哪里都是焦点,受尽追捧。 而她今天第一次在迟晏身上看到了那个白衬衫少年的影子。 顾嘉年回过神来,摸了摸鼓鼓囊囊的钱包,自言自语道:“我要是每天都打麻将,是不是马上就发家致富了?” “发家致富倒是不见得,可能会输成穷光蛋。你到时候可别像他一样哭鼻子。” 迟晏说着,朝着邻桌的方向歪了歪头。 顾嘉年望过去,原来是刘叔家的小儿子。 他一不小心输光了所有汽水瓶盖,正坐在椅子上抽泣着掉眼泪。 顾嘉年好笑地看着他满脸的鼻涕和泪水,大概是把家底输了个精光,实在可怜。 她进屋拿了自己攒的那袋瓶盖给他,蹲下来安慰他:“别哭了,姐姐的给你。” 小豆丁的眼睛立马亮了,想要据为己有,又有点不好意思,只是瓮声瓮气地说:“那我去给你们换汽水。” “嗯,”顾嘉年眯着眼睛摸了摸他的脑袋,像是在摸咕噜的毛,“去吧,其中一十个是你的路费。” 小豆丁听到这话,欢呼一声,这才收下所有的瓶盖往外冲,还不忘回头喊:“停停姐姐最好了!” 顾嘉年笑着回到牌桌上,整理打完的麻将牌。 迟晏还坐在空荡荡的牌桌边上喝汽水。 午后的阳光肆无忌惮地洒在他身上、脸上。 他的表情懒懒的,却没有皱眉。 院子里吵吵嚷嚷。 另一桌的几个大人还没结束,面红耳赤地争执着这张牌是该“吃”还是该“碰”。 孩子们又玩起了打沙包,“砰砰”作响。 炊烟从厨房的顶端袅袅升起,鸟儿叽叽喳喳躲开,闲来无事啄一口汁水丰沛的葡萄。 顾嘉年的目光定定地看着迟晏。 从足不出户、烟酒不离,到陪她去医院、被贺季同拉着逛集市,再到现在替贺季同来参加她的生日会。 从一开始见到阳光会皱眉,到现在神色轻松地坐在人群里喝汽水。 他像是一只颓废厌世的狮子,被迫地从阴冷洞穴里走出来,重新开始适应外界的生活。 顾嘉年的嘴角弯起来,一边把麻将牌一个个地摞起来放进盒子里,一边慢吞吞地说道:“迟晏,我感觉你好像比之前更适应人多的地方了。” 迟晏闻言沉默了会儿,把喝了一半的汽水瓶搁在桌上。顾嘉年看见喉结上下滚动着咽下一口汽水。 许久后,他偏过头来看她,白皙的脖颈上有葡萄叶的斑驳投影。 “……有么?” “有。” 顾嘉年肯定地说道:“真的,虽然我不知道你之前为什么那么排斥出门,但现在真的好了很多。” 她迟疑着多说了一句:“……以后也一定会慢慢变好的。” 会慢慢回到从前的样子。 迟晏扯了扯嘴角。 有点不相信自己竟然被一个小孩安慰到。 却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心思很敏锐,而且行事也非常有分寸。 安慰人时能做到不打探、也不冒犯。 就连许多大人都做不到这点。 迟晏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今天刚刚成年的小姑娘穿着条出挑的墨绿色长裙,身材纤细、皮肤雪白。 她的嘴角带着笑,不紧不慢地收拾着杂乱的牌桌。 就像平时看书时那样,一坐就是一上午,安静又斯文,浑身上下看不见任何属于这个年纪的冲动与急躁。 迟晏突然想知道这小孩在北霖读书的那十年里到底是怎么过的。 才会从一个哭喊着要他带零食、没带就不跟他说话的任性小孩儿,变成了如今这般隐忍懂事的模样。 不过…… 他没忍住问她:“你为什么总是叫我迟晏?” 顾嘉年茫然地看过去。 不叫他迟晏,那应该叫什么? 迟晏举了个例子:“你每次叫贺季同,都叫他季同哥。” “我也比你大六岁。” 迟晏着重强调了那个“也”字,莫名其妙地感觉有一点点不爽。 虽然在她眼里,他长得比贺季同难看了一点点…… 可能也不止是一点,而是“顺便”加微信、不被邀请逛集市、“顺便”被邀请来参加生日会的程度。 但也不至于连哥哥都不喊了吧? 没良心、没眼光、以貌取人的小孩。 亏他容忍她这么多。 顾嘉年却被他问得愣住了。 她好像下意识就这么叫了。 甚至微信的备注也是这样,贺季同的是“季同哥”,而他的是“迟晏”。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区别对待背后的根本原因,慢吞吞地红了脸,支吾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要她怎么解释。 难道要说因为他在她心里比较特殊么。 迟晏见她皱着脸苦恼的样子,嗤了一声,懒得难为她费劲找借口。 “算了,不叫就不叫吧,别皱着个脸,”他从一旁的井水桶里拿了瓶冰汽水,递到她面前,“喝么,还挺甜的。” “……喝。” 顾嘉年红着耳朵伸手接过那瓶汽水,笨拙地学着他的方法用桌沿敲开瓶盖。 没想到她用力太过,冰凉的汽水直接从瓶口喷涌出来,溅了她满脸。 那些水汽兹拉兹拉地在她脸上冒着泡泡,而后迅速消散。 迟晏好笑地转过脸去。 顺便从隔壁桌上拿了一包纸,扔给她。 顾嘉年僵在原地。 她怎么总是在他面前这么狼狈。 好半晌后,她舔了舔被汽水打湿的嘴唇。 真的好甜。 她忍不住仰起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汽水。 * 到了饭点,饭菜陆陆续续地被端上桌。 大家都暂停了手头的活动,热热闹闹地围坐在圆桌旁。 顾嘉年作为今天的主角被安排坐在主位,头上还戴了个纸质的皇冠。 这种皇冠她只在肯德基里见那些过生日的小朋友戴过,她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应该挺滑稽,不过却完全没觉得不自在。 外婆用围裙擦了手,满面笑容地把迟晏带来的那个更大的蛋糕摆在最中间,仔仔细细数着插上十八根蜡烛。 “一,一……十六,十七,十八。” 一舅妈帮她点上蜡烛,笑着说:“停停,许愿吧。” 顾嘉年环眼四顾,每一个人都满眼祝福地看着她,似乎是要见证什么虔诚的时刻。 似乎她长大成人,真的是今天发生的最好的事,值得他们腾出一天的时间来,欢聚在一起为她庆祝。 她的眼神慢慢和迟晏的对上。 他懒懒笑起来,朝她举了举汽水瓶。 顾嘉年忽然就红了眼眶,心脏仿佛浸泡在一整罐柠檬汽水里,酸甜参半。 她成年了呢。 顺利地成年了。 她曾经以为她捱不到这一天。 顾嘉年闭上眼睛许愿。 “希望我能好好长大,只需要长大就好了。” 既然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那就交给时间来决定吧,她只要负责长大就好了。 许完愿,她睁开眼睛,鼓起腮帮子,一口气吹灭所有蜡烛。 孩子们欢呼着鼓掌,迫不及待地催促着大人们切蛋糕。 醇厚的奶油被切开,露出了里面香甜细腻的蛋糕胚,还点缀了许多水果。 舅妈给顾嘉年这个寿星分了一块最大的,她还没吃上一口,两个表弟便用手指蘸了奶油,一人在她一边脸侧划了一道。 顾嘉年怔愣着,随即抄起蛋糕反击。 场面一时好不欢乐。 顾嘉年在陈锡脸上划下一道奶油,躲避着回过头。 忽然看到山那边夕阳火红、晚风温柔,田野与山川交汇,群雁起飞。 好像世界万物都在为她庆祝。 庆祝这个充满喜悦和欢聚的,属于她的成年礼。 直到有突兀的汽车引擎声逐渐靠近小院。 如同合奏曲中突然掺进一个不和谐的音节。 众人纷纷停下手头的吃食,往出声的方向望去。 一辆黄绿相间的市牌出租车突兀地停在了小院门口,片刻后,后座门缓缓打开。 一对中年夫妇从后座上下来,其中戴着眼镜的斯文男人走到驾驶座的车窗外,拿出钱包付钱。 顾嘉年听到那司机嘟囔着:“我开你们这一单都不赚什么钱,回去又载不到人,要不多给点?” 男人耐着性子,多拿了一张钞票。 顾嘉年的眼睛慢慢地亮了。 如果是前些天,甚至是昨天,他们的出现都会让她惶恐不安。 但今天她完全没有多想。 甚至内心惊喜地想着,原来爸妈还记得今天是她生日。 外婆是不是早知道他们要来,却没告诉她,想给她一个惊喜? 她站起身,快步迎上去,走到那对中年夫妇身边,拘谨又开心地低声说着:“爸,妈?你们怎么来了?你们从北霖赶过来的?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就是个生……” 她的话没有能够说完。 爸爸连司机找回来的零钱都来不及接,便转过身来。 抖着手。 在她左边脸上,重重地扇了一耳光。 这一耳光用了极大的力气,顾嘉年被那力道带得整个人往一侧倒去,踉跄了几步才稳住重心。 在疼痛到来之前,左耳率先发出“嗡嗡”的声音,像是几百只萤虫钻进了耳道,在里面横冲直撞着。 而另一只没有受伤的耳朵仿佛游离到另一个世界,恍恍惚惚地听到身后的宴席上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 周围的空气像是被一个巨大的气泵抽走,浑身血液即将被抽离。 她后知后觉地捂住了脸,怔愣在原地。 片刻后,顾嘉年听到了身后传来外婆的怒吼。 “你们干什么,干什么?” 外婆蹒跚着走上前,用拐杖狠狠杵了杵地面,一把将顾嘉年护到了身后,怒不可遏地嘶声道:“两个混帐,停停又碍着你们什么事了?你们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 妈妈却打断了外婆的话。 一向体面端庄的女人,此刻顾不得众人都在场,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妈,你还护着她……你还要护着她!你知不知道她都干了些什么?” 她说着,重重地喘息了几声,想要张嘴,可接下来的话却像是怎么都说不出口。 还是爸爸接过了话题。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仍在颤抖着。 他冰冷的视线越过外婆,紧盯着顾嘉年的眼睛。 他的语气平静到可怕,一字一句地问她:“顾嘉年,我再问你一遍,你高考考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不复读?” 顾嘉年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她死死捂着脸,抖动着嘴皮没有说话。 爸爸又缓慢地重复了一遍:“你告诉我,你到底是因为什么,不复读?” 他的声音并不暴怒,甚至都不算太重。 可顾嘉年却觉得牙关都在震颤。 心脏突突地跳着,太阳穴因为过分的惶恐开始抽痛。 “我就是……自己不想复读。” 她的心里还存着万分之一的侥幸,扯了扯嘴角,故作轻松地说道:“出分那天我就说过了啊,就是觉得……上大学也没什么意思。我不喜欢读书,就算复读一年可能也……”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抖,以至于没能说完。 因为爸爸眼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 他额角的青筋突起着,脸色因为极度忍耐而涨得通红。 下一秒,顾嘉年感觉领口被猛力一拽,脖颈处疼痛瞬间袭来。 她就这样被拽着领子,踉跄着被硬生生地从外婆身后扯出来。 她睁大眼睛,满脸惊恐地看着他。 “你他妈还敢撒谎!” 爸爸揪着她领子的手仍在抖,眼底布满血丝,如同卷起了毁天灭地的飓风。 “你竟然还有脸撒谎!我们昨天去学校给你办复读手续,你知道你们班主任是怎么说的吗?” 他的声音愤怒到嘶哑:“他说,是北霖一中不肯收你顾嘉年回去复读。他说,没有在高考前开除你,让你能够参加完高考,已经是学校网开一面了。” “你不是不想复读,你是没法复读!” “顾嘉年,”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养出来的乖女儿,好女儿。你竟然敢在高考前一个月,每天晚上跟老师撒谎说去上补习班,然后翘掉晚自习,和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在学校天台上抽烟?” “你怎么敢在学校里,在所有老师的眼皮子底下,翘课,抽烟?” “你、怎、么、敢???” 他咬牙切齿地说着,然后忽然放开了她的衣领。 如同丢掉什么碍眼的东西。 顾嘉年踉跄着站稳,恐惧如海啸般卷来。 脚下的地面仿佛在寸寸陷落。 她完了。 他们知道了。 他们终于还是知道了。 第16章 光年以外 他们终于还是知道了, 在她十八岁生日的这一天。 顾嘉年从高考之前就开始提心吊胆、满心惊恐地等待着东窗事发。 甚至每天查看消息都是一种煎熬。 可一个多月过去,她在云陌的日子一直风平浪静,不论是语文老师、班主任还是爸妈都没来过半条消息。 就仿佛这个秘密会随着她在云陌的生活永远被埋葬。 爸妈厌恶的眼神如同一场末日飓风, 将她卷入时间的漩涡中, 回到高考前留校的最后一天。 她一直努力逃避着、不愿也不敢去回想的那天。 那一天傍晚,晚自习的第一节 课,顾嘉年像往常那样用补课的借口逃出令人窒息的教室,背着书包躲到教学楼顶层那个废弃不用的天台上。 那天的晚风也同往常一样萧瑟却自由。 偌大的高三教学楼灯火通明, 所有人都在奋笔疾书备战高考,天台上只有她一个人。 顾嘉年背靠着水泥围墙坐下来, 把自己藏在围栏的阴影里,哆哆嗦嗦地点燃藏在衣袖里的烟。 那烟是托人买的最便宜的那种, 劣质的烟草味十分刺鼻。 可奇怪的是, 只有这味道能让她渐渐地平静下来。 她让它就这样一圈圈地燃烧着, 脑子里恍恍惚惚地想着, 过几天就要高考了呢。 多好啊, 难以置信的好。 她终于终于熬到了现在, 她做到了呢。 这样漫无天日的日子真的要结束了。 她终于可以逃离爸妈、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学校、逃离这个冷冰冰的城市。 到时候她就把烟戒掉, 去一个离北霖很远很远的地方上大学。 她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留起长发,穿上好看的裙子;去书店里找一份兼职、看自己喜欢的书直到深夜;交上新的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去吃想吃的冰淇淋,一起去爸妈从来不让她去的ktv和电影院。 然后重新开始一步步尝试着,去过有尊严的、自由的生活。 烟头坍缩成猩红色的点, 如同暗夜中的萤火虫在忽闪着翅膀。 顾嘉年就这样漫无边际地想象着, 直到楼道里响起令人头皮发麻的脚步声。 她吓了一跳, 慌张地回头看去,在心里祈祷只是偶尔来透气的学生。 可从楼梯口走进来的,是她的语文老师。 是这些任课老师中, 对她态度最友善的一个。 顾嘉年的心里咯噔一下,迅速将那燃过一半的烟头藏在手心里,滚烫的火星将她的手心烫出了血泡。 尽管她的动作很快,可语文老师依旧看到了。 她一步步走过来,在闻到天台上还未消散的烟味后,倒吸了一口冷气,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她看着顾嘉年苍白的脸色,一根一根毫不留情地掰开她的手指,语气充满不可置信又透顶的失望。 “顾嘉年,我原本以为你虽然成绩差,但还算是个好孩子。没想到啊,你撒谎说去上补习班,逃了晚自习,就是为了躲在这里抽烟?这里可是霖高,整个北霖最顶尖、校纪校规最严格的霖高,你知道被发现在校抽烟会有什么后果吗?重则开除,轻则劝退,更遑论你还翘了一个月的课!” “你这是在自毁前程!” 顾嘉年后来无论如何都回忆不起来,被语文老师发现之后的那几分钟里,她在想些什么,是恐惧?是惊慌?还是破罐破摔的绝望? 身体仿佛开启了保护机制,将那个过程从她的大脑中删除了。 再次有记忆开始,是语文老师带着她敲响班主任的门。 她把烟头交给班主任,摇着头转身走了。 顾嘉年还记得班主任看她的眼神。 就像爸爸现在这样,只是更多了一些鄙夷与不齿。 就仿佛在说:“果然是她这种差生能做出来的事。” 他又叫来了年级主任,两个人关上门,开始了残忍的审判。 他们训斥了太多太多,多到顾嘉年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她在两个老师的不断逼问之下,恐惧地交代了她是如何开始吸烟的,是谁给她买的烟,又是如何两头瞒过爸妈和老师,成功翘课的。 她还记得自己最后哭着求他们不要告诉爸妈,求他们让她参加完高考。 晚自习下课前,班主任最终放她离开。 他神情严厉,语气却充满讥讽:“顾嘉年,你就庆幸吧,如果不是因为过几天就要高考了,你一定会被开除,我保证。” “但倘若你没有考好……按照霖高一贯严苛的校纪校规,我们不可能再要你这么一个会带坏学校氛围的差生来复读。我们绝不能让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你走吧,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吗? 她没有做到。 她浑浑噩噩地度过高考前的最后几天,一个字都复习不进去;高考的那两天如同世界末日般漫长,那些试卷的每一行里都写满了她的恐惧,不论她怎么努力都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高考之后、出分之前的那些日子里,顾嘉年谎称感冒,把自己关在了家里。 她拉着窗帘,满心惶恐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恐惧到浑身震颤。 既怕东窗事发,又怕考砸之后从此再没有退路、没有未来。 每一天,从白昼到黑夜,再从黑夜到白昼。 每一天,都是度日如年。 总算捱到了出分那天,顾嘉年在爸妈的催促下查了分。 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在看到分数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脏依然光速下坠。 果然很砸。 史无前例的砸。 像是愚人节离谱的玩笑。 在一本线率百分之九十五的霖高,这个分数说出去大概都不会有人信。 根本没有学校可以报。 她知道她完了。 果然,爸妈看到了分数后难以置信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粗暴地推开她,凑到电脑前刷新了一遍又一遍,全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那串数字丝毫未变。 然后他们便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疯狂地咆哮着,质问她原因。 顾嘉年一言不发。 在得不到答案之后,他们开始训斥她。 像往常每一次考试考砸之后那样,不,是更甚。 这一次,他们用尽了毕生所学的知识体系里最最难听的话。 顾嘉年仍然一言不发。 她如同一个丧失了灵魂的木偶,听着他们斥骂、然后开始互相争吵、彼此指责埋怨。 爸爸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妈妈则开始放声大哭,肆无忌惮地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她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细数这十年里他们为了她的成绩、她的未来付出了多少金钱和努力,控诉着自己的呕心沥血和殚精竭虑最终却换得这么个结果。 就好像参加高考的是他们。 “我就算养条狗养十年也会有回报吧?你呢?这就是你给我们的回报?” “要不大家都别活了吧,一家三口一起跳下去,就从这十八楼的窗外。” “你考成这样,是想把爸妈逼死吗?” 顾嘉年依旧一言不发。 她难以想象如果他们知道了原因,知道她甚至没法回霖高复读之后,会不会真的跳下去,带着她一起。 直到最后,爸妈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 他们达成了共识,说第二天就去霖高帮她办复读手续。 顾嘉年终于开口。 “你们别去,我不想复读了。” “我不想再读书了,也……不想上大学。” 是不想,而不是不能。 只是她不想而已。 这样的未来,什么长发、长裙、深夜的书店,什么冰淇淋和电影院……自由自在不受掌控的生活、志同道合的三两知己; 热爱的、渴望的、梦寐以求的未来。 是她自己不想要了。 她痛苦地说服了自己,然后死死地咬紧了牙关,如同一个战士一般,绝不动摇。 回忆如同洪水过境,无数情绪随着浪潮疯狂涌动。 等回过神来,顾嘉年才发现周围的所有嘈杂都消失了,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吃东西。 顾嘉年捂着肿痛的脸颊,满眼茫然地回头看。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他们的目光并没有恶意,可刚刚的那些温暖和鼓励统统不见了,他们诧异地看着她,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看着一个他们不认识的坏孩子。 顾嘉年的目光移了移,刘叔家的那个小豆包在和她视线相接的那一刹那,不自然地往妈妈身后藏了藏。 手里还捧着那箱用她给的瓶盖换的汽水。 顾嘉年觉得自己的脖颈仿佛一架生了锈的机器,缓慢地转动着。 她最终望向迟晏的方向,看到他皱着眉,抬起脚步像是想要朝她走来。 他也听到了吧。 听到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坏孩子。 她觉得自己在分崩离析地倾塌。 脑袋里忽然响起了尖锐的呼啸声,如同狂风迂回地灌进空荡荡的峡谷,研磨着每一颗粗粝的沙尘。 那些声音藏在耳朵里面,扎根在大脑深处。 它们频率极高,似乎有无数鬼魅在嘶吼着、疯狂地游走着,刺痛她的头颅。 犹如谢幕一般,这个世界在眼前瞬间变得模糊。 所有的一切都像电影放映结束,在以倍速离她远去。 外婆做的烫嘴的锅巴、钳住她脚趾的青色螃蟹、集市上的巧克力冰淇淋,还有迟晏递给她的汽水瓶。 那些酸的、甜的、疼痛的、滚烫的知觉,都在飞速地离她远去。 只剩下歇斯底里的风声。 顾嘉年难以抑制地尖叫了一声,用双手痛苦地捂住耳朵,开始狂奔。 身后依稀传来零碎的呼喊声、吵骂声以及呵斥声,和她脑袋里那些令人恐惧的风声混杂在一起。 她不顾一切、漫无目的地奔跑着,试图将脑袋里的那些声音赶出去。 漫山遍野。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她用光了所有力气,死死喘息着跌倒在地。 膝盖、胳膊和脸颊瞬间被尖锐的石子与带着刺的花枝割破,血液麻木地涌出来。 头颅里叫嚣的风声终于消失了,大脑恢复了平静。 顾嘉年开始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血液流动的声音,甚至,她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浑身上下火辣辣的疼痛。 她睁开眼,茫然四顾,意识到自己竟然绕回了迟晏家这个荒凉的无人庭院里。 夕阳早已落下,漆黑的夜晚来临,身后的蔷薇花丛里有昆虫爬过的细微声响。 几只蚂蚁攀爬到她满是泥土的手上,试图翻山越岭。 顾嘉年缓慢地支起身子,木讷地转过身抱着膝盖,就那样坐在荒草丛生的花园深处。 静悄悄地等待着她的十八岁生日过去。 耳边依稀能听到一些人在远处呼喊她的名字,那些声音来来回回、忽远忽近。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 那些寻找呼喊声逐渐消失了,黑夜沉闷地覆盖了一切,万籁俱静。 顾嘉年听到庭院的门被推开。 有人一步一步地走进来,在快要踏上石阶前忽然突兀地停下脚步,转了个弯,向这杂草丛生的花园里走来。 他的脚步踩过满地枯枝与残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一步步走到她身前,拨开满身是刺的蔷薇丛。 那些花枝上的刺划破了他手背,有细密的血珠冒出来。 他慢慢弯下腰,伸手擦掉她两边脸颊上那掺了血液与泥土、已经浑浊不清的奶油。 “疼么?” 他问。 “迟晏,”顾嘉年抬起头盯着他,清清浅浅地笑起来,“你有烟么?借我一根呗。” * 残败的花丛之后,小姑娘抱着膝盖坐着,一张巴掌大的脸肿了一半,嘴角也破了一个狼狈的口子。 可她似乎毫不在意,散漫地扯着嘴角,眼里闪着奇异的光。 迟晏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顾嘉年。 其实她在他面前的狼狈次数并不少。 被螃蟹夹了脚趾,疼到飙泪却不敢吱声;在得知喜欢的人有心上人之后垮了肩膀、塌了眉毛仍然强装没事;学着他开瓶盖却没控制好力道,被喷涌而出的汽水浇了满脸,可笑又荒唐。 甚至是方才挨打的时候,满脸惊惧、惶恐又绝望。 可从来不是现在这样,灰头土脸、满脸伤痕地坐在荒芜的花丛里。 明明浑身污垢,却睁着亮晶晶的眼,笑嘻嘻地管他借烟。 仿佛终于脱去了那层拘谨压抑的好学生外壳,想要疯狂地不顾一切地追求心底最后的自由。 哪怕知道自己在坠落,不断地坠落,她也想要那种自由。 迟晏忽然觉得心口控制不住地跳了跳。 这个小姑娘,她到今天才刚满十八岁而已。 顾嘉年见他没有反应,便又笑着问了一句:“你肯定有的吧?我烟瘾犯了,难受。” 她的声音如同呓语。 “你应该知道这种感觉?好像有蚂蚁在我身体里面爬,你帮帮我好不?” 她说完,盯着他的眼,看到他破天荒地没有皱眉,只是扯着嘴角点头:“有。” 然后向她伸出了手。 蔷薇花枝遮住了他一半的脸。 他的黑色衬衫袖口有好闻的木质香味,依旧能让她想起一阵大雨过后,被掩埋在浓雾中的原始森林。 顾嘉年没有回应,她用上了内心深处最敏感的那个自己,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想要分辨他眼里的情绪。 没有笑意,也没有厌恶和轻视,更加没有同情与怜悯。 只是向她伸出了手。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闪避,平静地和她对视着,直到她终于肯垂下眼,伸手握上他的手。 触碰的刹那,两人似乎都打了个寒颤,双方都分不清是谁的手更凉一些。 夜风舞动着衰败花园里的每一从花草,茂密的爬墙虎如同一张巨网,静静地守护着这片原始地。 顾嘉年收起了脸上的笑,麻木地任由他牵着站起来,踏过那些荒草与尖刺,走上石阶。 她犹如一个提线木偶般跟着他走到门口,然后看着他单手掏钥匙、开门、拿拖鞋、开灯。 这过程中,他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 顾嘉年被牵着走到那个几乎专属于她的单人沙发旁坐下。 他终于松开了她的手,将一旁的读书灯打开,暖黄色的灯光瞬间照亮大厅的角落。 柔软的皮质沙发将她毫无缝隙地包裹着,身后书架上依旧放着那些令她神迷的书本,一切都那么令人熟悉,但她却不是来看书的。 或许是常年不受光照,这房子里的温度比外头还要低,顾嘉年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浑身发冷,却仍然不忘抬头问他要烟。 “等着。” 许久之后,迟晏拿了条毯子过来,手里还端了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咖啡,以及一碟巧克力蛋糕。 顾嘉年蜷缩在沙发里,扫了一眼那托盘里的东西,抬眼问他:“烟呢?” 迟晏慢慢地把托盘搁在矮桌上,轻轻推到她面前。 然后把那条毛毯盖在她身上。 “抱歉,烟没有了,”他垂着眼,顾嘉年没办法从他的语气里判断出来他是不是撒谎,只听他接着说,“喝杯咖啡吧,虽然是晚上。” 顾嘉年不为所动。 迟晏补充道:“如果你相信我的话,喝点吧,有用的。我之前烟瘾犯了控制不住的时候,就会喝咖啡。” 顾嘉年笑着脱口而出:“那你不也没有控制住么?自己都是瘾君子,要我怎么相信你?” “我控制住了,”迟晏好不闪避地直视着她的双眼,“自从你来了之后,我再也没有吸过烟。那次在医院,我也没有点烟。” 顾嘉年怔住,她记得的。 那次在医院里,他说是去外面吸烟,却并没有点燃,只是夹着一支未燃的烟靠着栏杆站着。 不仅是那次,似乎从第二次见面开始,她就再也没见过他抽烟,也没在他身上闻到过烟味,取而代之的是这种清新好闻的木调香气。 原来竟然是因为她么? 为了能让她这个未成年人不受二手烟的迫害? 顾嘉年终于目光迟钝地转向托盘。 迟晏注意到她松动下来的态度,把勺子递给她:“冰箱里只有这个了,虽然不是生日蛋糕,但……是贺季同之前在的时候买的。” 顾嘉年看着那块巧克力蛋糕,第一次没有因为他刻意提及贺季同而辩解。 她今天还没来得及吃她的生日蛋糕呢。 “谢谢。” 她端起杯子开始喝咖啡。 咖啡既没有放糖,也没有加奶,苦涩而浓烈的咖啡液烫得她舌尖发麻。 她顾不得烫,一口气喝完,希望那里面的咖啡|因能够快些起效。 只是实在是太苦了。 顾嘉年只好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填蛋糕。 一口接着一口。 味觉仿佛被苦味掩盖了,甜腻的奶油和巧克力混合的味道应该是怎么样的,她竟然尝不出来。 她大口大口地咀嚼着,吞咽着,想要填补心里的茫然。 可一整块蛋糕都吃完了,还是不够。 她问他:“还有么?” 迟晏摇了摇头:“抱歉,是最后一块了。” 顾嘉年敏感地注意到,这是他今天晚上说的第二句抱歉。 他在好脾气地容忍着她。 顾嘉年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任性的人,不再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顾及别人的感受。 或许她根本就是这种人,她三岁的时候就会因为别人没给她买吃的而生气。 可能天性就是如此,只是装乖太久,连自己都骗了。 迟晏说着,又递了纸巾给她。 顾嘉年沉默着接过,开始仔仔细细地擦脸。 纸巾擦拭过脸颊的时候,肿胀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起来。 她的手没有半点停顿,继续擦拭着,甚至连眉毛都没有蹙一下,仿佛完全没有感觉到疼痛。 迟晏的心口暗了暗,终于蹙了眉。 他去楼上拿了药箱,蹲在她身前,第二次帮她处理伤口。 脖子上、胳膊上、小腿上,全是被蔷薇丛划破的细密的伤,更别说还有被打得肿胀的脸颊。 顾嘉年听到他在她耳边“啧”了一声,皱着眉笑话她:“小孩,你在我家怎么总是这么狼狈,风水相冲么?” 她也笑了一下,没吱声。 可能确实是相冲吧,但说的应该是他和她,她总是给他添很多麻烦。 迟晏一边帮她处理脸颊的伤口,一边说:“我刚刚去拿药的时候给你外婆打了个电话,她很担心你。我跟她说了,如果你不想回去的话,今天可以住在这里” “还有……你爸妈,你走之后,他们被你外婆杵着拐杖赶上了那辆出租车,大概也是过了冲动劲,说是今天夜里就回北霖。” 顾嘉年点点头,仍然没有说话。 她一直沉默着,直到迟晏替她细致地清理完最后一处伤,开口问她:“……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为什么?” 顾嘉年终于抬头看他。 班主任和语文老师都问过她同样的问题,可他现在的语气和他们都不同,没有严厉,没有不屑,没有失望,仿佛只是想要了解事情的本末。 顾嘉年像是受到了蛊惑般开始回忆着。 她是怎么一步步地从好孩子顾嘉年,从爸妈眼里的小天才,变成差生顾嘉年的呢? 是怎么行差踏错、自暴自弃,直到失去她的未来的呢? 第17章 光年以外 顾嘉年转学到北霖的时候刚过七岁生日, 爸妈安排她插班念了二年级。 她在云陌无忧无虑地玩了六七年,幼儿园里只学过简单的算数,多数时间都在跟着老师做游戏。 然而北霖的那些孩子们, 经历了胎教早教、双语幼儿园到精英学前班。 他们和顾嘉年站在一起,仿佛巨人对上小矮人。 顾嘉年起初自然跟不上。 好在小学的知识简单,她又迫切地想要讨爸妈和新老师的欢心, 学得十分努力。 上课认真听讲、回家一丝不苟地完成老师布置的课外作业。 就这样,顾嘉年的成绩越来越好,小升初的时候考上了东城区最好的智华初中。 成绩出来那天, 爸妈恨不得昭告天下。 他们带她去吃必胜客,给她点了一个大大的披萨, 她至今都记得, 那个披萨是黑椒牛肉味的。 他们还带她去游乐场,在飞驰的过山车上神采奕奕地夸她是个小天才。 顾嘉年就这样在飘飘然的氛围中迎来了初中生活。 智华初中作为片区最好的初中, 教学难度大、竞争压力同样也很大。 从第一个学期开始,顾嘉年便发现自己对数学和物理缺乏天赋——学习不再像小学时那样,只有肯付出就有回报。 能考上智华上学的孩子,大部分基础都很好。 老师讲课速度快,尽管顾嘉年全神贯注地听、一丝不苟地记笔记、课后认真做习题, 依旧很难跟上课程的节奏。 她觉得自己的大脑像是一个漏眼很大的筛子, 那些公式和数字熙熙攘攘落进来, 毫无保留地被筛出去。 老师们自然喜欢理解能力强的学生,这是人之常情。 但显然顾嘉年并不在此类。 她还记得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她拿着习题集鼓起勇气去问数学老师。 数学老师说完解题过程, 她思考过后依旧难以理解。 问到第三遍的时候,数学老师没说话,只是皱着眉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就好像她是什么外星生物。 “动动脑子吧, 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顾嘉年的血液冲上脸皮,从此再也不敢去问问题。 在这样的状态下,期中考试排名出来了。 她的数学和物理成绩排在全班倒数,总成绩也只是下游。 她灰心又难过,捧着成绩回到家想要得到爸妈的安慰,却在他们脸上看到了比她更甚的不安与焦虑,以及愤怒。 他们不停地拿着试卷质问她原因,说她这样下去会完蛋,考不上好高中,也考不上好大学。 仿佛她不是期中考试没考好,而是坠入了一个黑暗、恐怖、深不见底的洞穴。 之后的每一次考试之后。 顾嘉年看着爸妈一次次走进房间,因为她的成绩而争吵。 起初还会关上门,后来连虚掩都懒得,仿佛就是故意吵给她听。 他们彼此埋怨对方的教育方法、激动地指责对方不上心,甚至到最后开始辱骂对方的基因。 “我从小数学就很好,肯定都是因为你,要不然她会这么蠢?数学老师说,她怎么学都学不明白!” “我从云陌一步步考到北霖上大学,我蠢?我看你女儿就是像你,没脑子,一根筋!” 顾嘉年躲在门后无声地哭泣。 她想要推开门走进去,想要辩解说自己不蠢。 她想向他们保证,她会好好努力的。 就这样,初一下学期到来。 顾嘉年拼尽全力地学着。 她把所有的杂书锁进书柜,咬着牙刷题。 既然脑子笨,那就多练习。 她做了一本又一本厚厚的习题集,每天晚上在爸妈睡着后继续爬起来预习、复习,一直学到半夜一两点。 那段时间虽然辛苦,可她心里还有期待。 她还记着小升初考试之后爸妈脸上的骄傲,她为了证明自己仍是他们口中的“天才”,宁愿拼上一切。 顾嘉年的努力最终取得了成效。 初一年末的期末考试,顾嘉年的数学和物理成绩有了大幅提升,再加上一直还算不错的语文、英语,总成绩从中下游慢慢爬进全班前五。 爸妈十分惊喜,焦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从前那种适然的骄傲。 他们松开的眉头和赞许的眼神让顾嘉年感到心满意足,暗自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她似乎摸到了一点学习的节奏——为了在爸妈面前维持所谓的“天赋”,为了跟上大家,她情愿付出加倍的时间和努力。 可惜没过多久,爸妈的骄傲像泡在漏气发酵瓶里的酸菜,飞速变质。 初二入学家长会上,班主任找爸妈谈话,她称赞顾嘉年是一个可造之材,是个重点高中、重点大学的好苗子,理应更进一步。 她直言顾嘉年的理科成绩虽然有进步,但依旧不够稳定,她语重心长地希望父母能好好督促她进步,绝对不能懈怠。 那天,爸妈从学校回来之后,仿佛被打了鸡血。 他们不再满足于班级前五,而是开始关注年级排名、片区联考排名。 他们侃侃而谈,他们壮志凌云,北霖大学、昼山大学、南漓大学……这些赫赫有名的顶尖学府仿佛是他们的囊中之物,唾手可得。 他们激昂地描绘着他们所希冀的、属于顾嘉年的美好前程。 于是,从初二上学期开始,爸妈为她请了数理化的家教。各个科目每周额外上三次课,每次两个小时,几乎占据了她所有的课余时间。 顾嘉年刚找到的节奏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爸妈急切地想要得到结果,每个家教几乎只试一两个月,期间如果顾嘉年的成绩没有提升,就立刻换人。 顾嘉年性格慢热,很难与人快速亲近,往往还没磨合好就已经换了个家教。 那段时间,顾嘉年觉得自己像是养殖在池塘里的贝类,被硬生生塞入一个又一个粗粝的石子。 她忍着疼痛努力地想把那些石子变成珍珠,可还没成功,旧的石子便被血淋淋地掏出,新的、坚硬的石子又塞进来,永远没有痊愈的一天。 她又如同一座破旧的旅店,接待着来来往往、面目模糊的旅人。 他们大多只住一到两宿,没人有时间真正停下脚步了解她、修缮她。 就这样,她的成绩不进反退。 从班级前五,到前十,到前十五,再退回到中游。 爸妈的失望与谩骂像是一把把尖刀,一次一次扎进她的皮肉,她开始知道,原来骂人的词汇量可以这么丰富。 原来在他们眼里,她竟然比这世界上最不堪的事物更为不堪。 他们不甘心地掰着手指头,控诉家里为她请家教而花的钱,和为了提高她的成绩付出的精力与时间。 一笔一笔,通通是叠加在她身上的罪孽。 顾嘉年从那一年开始失眠。 她把偷买的书藏在床底,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拿出来,躲在被窝里看。 那些故事陪她渡过了一个个失眠的夜,给了她在孤独中坚持下去的信念。 中考前的一个学期,顾嘉年再一次鼓起勇气往上爬。 她推掉了所有聚会,整个学期和假期全在刷题与补课中度过。 也是在那个阶段,她失去了初中生涯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 “等你考上好的大学,朋友自然会来。” “成功的路都是孤独的。” 爸妈这样劝慰她。 她的成绩终于又有了起色。 中考出分,她排在班里第十一名,总成绩比霖高的录取线只低了三分。 ——霖高是北霖市最好的高中,一本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五,也是爸妈最希望她念的高中。 顾嘉年想要退而求其次,去家附近另一个还不错的一个高中,北霖九中。 九中的老师为了和同为第二梯队的其他高中抢霖高以下的生源,甚至打了电话过来邀请她,说会让她进文科实验班,好好栽培她。 可爸妈却不甘心。 他们咬着牙帮她交了霖高的择校费。 霖高有规定,中考分数在线下三分以内的同学,可以通过交择校费的方式,成为择校生。 一分是三万块钱。 交完择校费回来的那天,妈妈忽然开始搜查顾嘉年的房间,从她床底下找出来十几本杂书。 她愤怒地将它们全都撕了。 顾嘉年嚎啕着扑上去阻拦,却挨了打。 妈妈的巴掌狠狠地打在她脸上、背上、肩膀上,她拧她的胳膊、掐她的大腿,疯狂地发泄着所有的愤怒和不甘。 “你知道你差的这三分是多少钱吗?” “这个学期我还以为你长进了,却原来每天都躲在房间里偷偷看这些杂书!要不是看这些书浪费精力、浪费时间,你就能堂堂正正地考上霖高!” 顾嘉年恍惚地看着一地的碎屑,没有再为自己辩解。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吧? 顾嘉年以择校生的身份进了霖高,顶着“差生”的名头。 爸妈和老师的口中,也频频出现“差生”的字眼。 甚至是同学们提到她时的称谓。 “那个差生,顾嘉年。” 高中三年如同白驹过隙,灰暗到难以完全回忆。 高一结束,她麻木地听从爸妈的要求,选了更受学校重视、更好就业的理科。 高二,她埋头解那些深奥的数学、物理题,忍受着怎么学都跟不上的差距,听着任课老师和同学们的冷嘲热讽。 直到升入高三。 顾嘉年的成绩依旧没有起色,一直排在班级下游,几次模考成绩都在一本线上下徘徊。 爸妈开始到处请教所谓的教育方法,特别是向那些孩子考上重点大学的同事们。 他们在她身上尝试各种招数。 没收手机、拔掉网线,定期抽查复习进展,稍不满意便是严厉的言语攻击和体罚。 他们还罚她抄写错题,希望她深深记进脑袋里。 最多的一次,顾嘉年把试卷上的物理错题抄了五十遍。 可她抄完那五十遍,下次遇到同一类型的题却仍然不会做。 或者说压根没有坚持到看完题目,便条件反射般觉得头晕目眩,痛苦到想要呕吐。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学期,爸妈开始在书房里安装上监控,以便时刻监督她的最后冲刺阶段。 顾嘉年的失眠症越发严重。 那是什么样的日子呢? 有一些晚上,她握着笔,看着面前的试卷和习题集,灵魂却像是离开了身体,飘到房间上空俯视着自己。 她开始疑惑,她到底是谁? 这个坐在书桌前像个傀儡一样没有灵魂的人,到底是谁? 她开始认真地思考“放弃”。 从—— “我真的不笨,我会努力的。” 到—— “我已经很努力了,我可能,就是太笨了。” 从七岁到十七岁,顾嘉年咬牙走过充满荆棘丛的道路,才发现迎接她的不是明亮开阔的山顶,而是腐烂泥泞的沼泽地。 她不知道自己的失眠症该怎么解决,不知道成日成日的心悸有没有药可医。 高考前一个月,她第一次翘了晚自习,想要去学校天台上喘口气。 就是那天,她看到有人在天台上抽烟。 是几个校外的小混混,很眼熟,偶尔会跟霖高的一些差生来往,不知道怎么混进了学校里。 他们一边抽着烟,一边聊天、大笑,讲一些不入流的笑话。 看到顾嘉年后,他们在烟雾缭绕中冲她吹起了口哨。 “美女,一起来聊聊?” 他们的笑声那样肆意,没有任何负担,仿佛这个世界由他们做主。 顾嘉年却像是入了蛊。 她走过去,问那个为首的小混混要了一根烟。 第一次抽烟,她难以接受那个味道,几乎呛出了眼泪。 那帮小混混在一旁取笑她:“霖高的好学生都是书呆子,连抽烟都不会。” 顾嘉年坚持着抽完一根,抖着手拿钱给他们,拜托他们帮自己买烟。 第二天,第三天……她如同受了蛊惑般,每天都会以出去补课为借口翘课去天台上。 小混混们偶尔会来,顺便给她带包烟。 但大多时候只有她一个人。 那些晚上,她仿佛得到了长久以来从未感受过的安宁。 她吹着属于她一个人的、自由的晚风,任凭自己沉溺在这劣质的烟味里,堕落着、腐朽着。 以为能靠着这样的放纵挺到高考。 只可惜她一贯难以如愿。 就像小时候为了能养小乌龟,拼命想考到九十五分,最后却只考了九十四点五一样。 那相差的零点五分,就是她的宿命。 高考前留校的最后一个晚上,顾嘉年最后一次去天台,却被偶然来此的语文老师发现。 从此,更深一轮的噩梦开始了。 …… 等顾嘉年终于说完这冗长的十年,夜已经深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剩墙上挂钟的秒针“滴答滴答”走着。 迟晏偏过头看去。 小姑娘缩在大大的单人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被绿色碎花裙勾勒得格外纤细的腰肢蜷缩着。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却没有任何情绪。 平静到像是在说旁人的故事。 迟晏想要开口打破这平静,却觉得喉咙干涩难以出声。 一贯擅长遣词造句的人,此刻竟连只言片语都为难。 满室静谧,空调也停止了运作。 如同有某种感应,他忽然转过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十一点五十九分。 他叹了口气,忽然难以抑制地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指尖的触感还算温热,莫名让他心安。 “最后一分钟了,”他扯了扯嘴角,“生日快乐,恭喜成年。” 他希望她能快乐。 * 生日快乐。 恭喜成年。 顾嘉年干涩的眼眶忽然开始发疼,她整个人更深地蜷缩进沙发里,把脸埋进双手,泪水如同潮涌般从指缝中涌出来。 麻木平静的情绪骤然决堤。 起初还能抑制哭声,到后来却仿佛破罐破摔。 像是要把十多年的怨气和委屈全都通过眼泪发泄出来。 她深深地弯着腰,任由滚烫的眼泪透过指缝浸透裙摆。 直到有人迟疑着,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弓起颤抖的脊背。 顾嘉年难以控制地伸出一只手,如同溺水者般紧紧攥住他的衣摆。 直到许久之后,她的心情才稍微平静些。 她慢慢睁开哭肿的眼,理智恢复了一些,吸了吸鼻子,总算肯放开手里攥着的布料。 “抱歉,没控制住。” 迟晏捋了捋皱巴巴的衬衫下摆,好笑地问她:“你这个爱扯人衣服的习惯怎么来的?” 那次在医院也是这样,疼起来能忍住不哭,却差点把他的衣服下摆扯烂了。 “不知道……我又不是谁都扯。” 迟晏瞥了她一眼,半开玩笑道:“哦,那就是跟我有仇?没良心的小孩。” 顾嘉年知道他不是真的跟她计较。 大哭一场之后,心里好像没有那么堵了,只是觉得空落落的,整个人如同被剥去千斤重的血肉,只剩一副空荡荡的骨骼。 她现在的样子大概很糟糕。 鼻子堵塞,头发也哭乱了,脸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像是吸饱了泪水,滚烫又肿胀。 应该很难看吧。 顾嘉年偏过头去,把毯子拉到脸上,只露出一双大大的眼睛。 迟晏看见她的举动,慢悠悠地哂笑了一声:“都这样了还臭美?放心吧,我不嫌弃你丑。” “再说了,你也不丑。” 他这话十分自然地脱口而出,说完后却突然眉心一跳。 怎么有点暧昧。 什么丑不丑、嫌不嫌弃的。 像个调戏小孩的混蛋。 迟晏咳了一声,想要找补两句,却发现顾嘉年直勾勾地盯着书桌后黑色冰冷的壁炉,仿佛在思索冬天烧起来暖不暖和。 他的眉心又是一跳,听她开口问他:“迟晏,你觉得,人为什么要上大学呢?” “我爸妈总说如果我不上大学,以后就活不下去。难道一定要读了大学才可以活下去吗?” 迟晏蹙起了眉,思考着该如何回答这个庞大的议题。 可还没等到他回答,顾嘉年又喃喃道:“我从前也这么觉得,高考分数出来的那天,我甚至以为是世界末日到了。” “我整整几天没有睡着,害怕爸妈知道这一切,也怕自己以后会活不下去。”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次又一次地从抽屉里翻出美工刀,想要结束这种恐惧……既然以后没法生存,那干脆不要经历那些痛苦,直接迈到最后一步好不好?” 迟晏的心跳仿佛停了一瞬,幸好她再一次笑着说:“还好我最终下不去手,比起死,我好像更怕疼。” 她说完,把眼睛也藏进了毯子里面。 “但就是这样的我,来到云陌之后也慢慢好起来了。” “我每天早上叠被子,推开窗户跟自己说早安;跟着外婆学做饭、种菜、养鸡;和表弟们一起去河里捉螃蟹、挖野菜;甚至凌晨五点钟起床,和你们一起去赶热闹的早集。” 迟晏忍不住抬起手,按了按眉心。 毯子里传出沉闷的笑。 “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馄饨,满满一大碗,只要五块钱。只要五块钱。” 她说着,忽然拿掉盖住整张脸的毛毯,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执拗地看着他:“那么我为什么要去上大学呢?” “我已经可以活着了不是吗?就像云陌的大部分人那样,几十年如一日地活着,不行吗?” 迟晏没有说话。 他的眉心疯狂跳动着,心口的闷痛感愈来愈烈。 时间足以摧毁最天真任性的灵魂,撕碎所有可以称之为梦想的东西。 他比谁都知道这是什么滋味。 再顾不得暧不暧昧、混不混蛋,他难以控制地伸出手去,用指尖轻轻擦掉女孩眼角的泪。 它们不断地从她湿热的眼眶里涌出来,被他一次次用手指蹭去。 冰冷与滚烫相触,谁也没有能够温暖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顾嘉年依旧固执又渴望地等待着他的回应。 许久之后,他的声音哑涩地在她耳边响起。 “嘉年,你说得很对。在经过了这么多年之后,你已经是一个有独立思考能力的大人了。” 他第一次叫她“嘉年”,以一种成年人之间对等交谈的姿态。 他没有觉得她的话是离经叛道、天方夜谭。 他毫不掩饰地赞同了她。 顾嘉年的喉咙拥堵,她努力克制着痛哭出声的**,继续听他说。 “如果只是为了活着,人不是非要上大学。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他们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去读大学,可他们依旧忙忙碌碌地活着,有饭吃、有衣穿、有屋檐遮顶,或许比你我都要快乐。” “只是,”他弯下腰与她对视着,眼里再没有平时那般漫不经心的敷衍,“在我们有了能够生存的底气,不会为了活下去而惶恐不安之后,才应该想一想,我们希望怎么样活着。” 他的指尖仍停留在她眼角,依旧冰凉。 “小姑娘,活着不是我们的目的,想要怎样过完这一生,才是目的。” 活着不是目的。 怎样过完这一生,才是目的。 顾嘉年怔怔地听着他说,好像理解了些许,却又似乎难以完全消化。 她痛苦地皱起眉,脑子里乱乱地思考着。 却依旧理不出头绪。 迟晏收回手,宽容地等待了很久,才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很喜欢来我家里看书。从初次见面,我就知道你热爱阅读。那么你知道我家有多少本藏书吗?” 顾嘉年摇了摇头,喃喃道:“不知道,应该很多吧。” “是不少,”迟晏笑着说,“具体的数字我也记不清了,或许有上万本。” “然而全国任何一所大学图书馆的藏书量,都远远超过我这里。” “我曾看见你抄阅过我的读书笔记,那么你可知道,每一所大学的中文系都有着资历丰富的教授,他们会准备专业的教案,安排系统的课程,真正带你打开阅读的大门。” “大学的档案馆里也会有大量前人留下来的文献,写满师兄师姐们的试错与心得,你可以借由这些经验,重新看待阅读,重新看待这个世界。” 顾嘉年怔住,随着他的叙述,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片刻后,他好脾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让她闭上眼睛。 “每个爱书的人,心里都有一座图书馆。嘉年,你想象一下你心里的那座。” 顾嘉年被他的言语诱惑,乖顺地闭上眼。 挂钟的秒针一帧一帧地走动,房间里安静到落针可闻。 她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几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淌。 胸腔里沉寂的心跳重新开始跳动,血液恢复流淌,眼皮因为心绪的剧烈起伏而颤抖,就连呼吸都开始急促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她开始如梦呓般叙说起来。 “我心里的那座图书馆么。” “它应该……有好多层楼,明亮的落地窗,四季阳光能毫无遮挡地照进来……” “屋顶很高,密密麻麻的书本分门别类地放在一眼望不到头的实木书架上……” “所有书桌都靠窗,排列整齐,位置宽敞,最好还有暖黄色的读书灯,这样晚上看书也不会伤眼睛……” 顾嘉年的语速越来越快,尾音开始上扬:“我想要每天都去,一三五看文学类小说,二四六看专业书籍。” “周天……周天就让自己放个假,挑本轻松的杂志、或者怪谈类故事,一边听着歌,一边轻松地翻到深夜,然后踏着月光回家。” “好不好?” 她哽咽着说完,睁开眼睛,视线脆弱又倔强地落在他脸上。 “我可以吗?” 迟晏没有回答,只是忽然站起身,朝她伸出了手。 “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什么?” “你心里的图书馆。” 时钟在深夜里旁若无人地走着,顾嘉年仰起头:“现在么?” “嗯,就现在。” 他说着,拉她起来。 然后迅速去楼上拿了两件外套,一件自己穿上,一件丢给她。 “我们走路到镇上,坐凌晨第一趟夜班车去昼山。” “带你去哥哥的母校,去看看昼山大学的图书馆。” “好。” 他们毫无计划地离开家,趁着夜色出发,踩着满山的落叶,听着风。 一前一后走在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上。 这条路上没有车辆,更没有行人,只有四周茂密的竹林与青山。 夜风呼啸,漫山的竹叶哗啦啦地响起来。 夜色静谧又诡谲,空气冰凉到令人瑟缩。 迟晏回过头问她:“冷么?” 顾嘉年摇了摇头,把下巴缩进宽大的外套领口里,仰头看去。 这一整条路都没有夜灯。 可是。 她忽然伸出手,指着头顶的天空。 “迟晏,今天晚上有好多星星,照得路好亮。” 他停下脚步,随着她的话抬头,语气里有散漫的笑意:“嗯,是很亮。” 顾嘉年也跟着笑起来。 在顾嘉年刚满十八岁的那个夜晚。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无人的公路上,去往光年以外。 青山相伴,野星为灯。 第18章 野星为灯 盘山公路蜿蜒曲折, 像是没有尽头。 一整条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走了几分钟,迟晏才想起什么,忽然回过头看顾嘉年,嘴角勾起, 揶揄道:“你就这么跟我出门, 不怕我把你拐走卖掉?” 顾嘉年吸了吸鼻子:“那你可要赔本了, 我从小到大都很惹人讨厌,估计赚不回路费。” 迟晏闻言扬起眉毛盯着她, 想知道她是开玩笑还是认真。 片刻后,他又说道:“大概要走一个小时,跑了这么久, 又哭了一晚上, 还能走动么。不用我背你吧?” 说着还认认真真地打量她片刻:“你看起来倒是不重。” 顾嘉年“扑哧”地笑出声, 她自己都没想到竟然能笑出来。 只是觉得脸哭得有些僵硬, 笑容也十分艰难。 她摆摆手,不乐意地咕哝道:“谁要你背了?” “再说了, 我刚刚吃了一大块蛋糕,还喝了咖啡,精神好到可以跑两个八百米。” 她说着,忽然停下话头看向他, 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 迟晏应该也没来得及吃晚饭,更没吃上她的生日蛋糕。 顾嘉年突然觉得有点内疚。 他明明是替贺季同来参加她的生日, 却无端端惹上了这么一个大麻烦, 听她倒了一晚上的苦水不说, 现在还得饿着肚子带着她跋山涉水。 顾嘉年内心歉疚地讷讷道:“你没吃晚饭,饿不饿?困吗?” “还算你有点良心,”迟晏没有回头, 慢条斯理地说,“饿是有点,困倒是没觉得,你看我像早睡的人么?” 顾嘉年想了一会儿,摇摇头:“确实不像,吸血鬼一般都在夜里活动。” 迟晏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好笑道:“还知道贫嘴了,看来确实用不着我背。” 他们走得很快。 一个小时之后,小镇的客运站近在眼前。 顾嘉年跟着迟晏走进空旷的候车厅,看着零星几个旅客,心里有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 一个多月前,她孤身一人站在北霖拥挤的高铁站里,明明置身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却觉得满心孤寂望不到前路。 现在,在这个人烟稀少的小镇客运站,周围空空荡荡,就连检票口都没人排队。 她不是一个人。 顾嘉年就着客运站的玻璃窗照了照自己。 脸上的伤口还有些肿,头发被夜风吹乱,裙子的边角也被花枝勾破。 她狼狈到不成样子,可心脏却慢慢平稳下来,在这个她以为或许度不过去的夜晚。 迟晏去买了两张到昼山的夜班车车票,回来的时候顺带买了几个面包和水。 他把面包递给她。 顾嘉年接过放在一旁:“我还不饿,留着一会儿车上吃。你先吃吧。” 迟晏点点头,在她身旁坐下,干脆利落地啃着面包,偶尔就一口水。 几口就吃完了面包。 顾嘉年在旁边偷看他。 从外婆之前透露的只言片语和她在熙和中学贴吧上看到的讨论来看,迟晏的家境非常富裕,应该是那种从小养尊处优的骄矜公子哥。 但他看起来半点不娇贵。 他的吃相一直很好,却从来没有那种拖泥带水的感觉。 不论是吃她做的梅花酥,凉了的杂菜粥,还是现在这个并不新鲜的软榻面包,他都很真实地在填饱肚子。 大巴车三点多发车,司机坐在客运站的门口抽烟。 等到三点钟,检票员才开始陆陆续续检票。 和他们同一趟车次的还有两三个人,都是大包小包、满身行李。 在这个时间段去昼山的,大多是乡下进城的务工人员,图夜班车票价低一些,宁肯牺牲一夜好眠。 只有他们俩空着双手,像是结伴出去郊游。 上车没多久,车子便开始启动。 司机沉默着开车,没有同乘客有任何的互动,只有车前广播里冰冷的女声在播报下一站的目的地与到达时间。 两人挑了个后排的座位。 大半夜的奔波之后,迟晏的脸色已经掩不住倦怠,他塞上了耳机,开始睡觉。 顾嘉年却完全睡不着,晚上喝的那杯浓缩咖啡开始起作用,整个人有一种异常的亢奋与清醒。 她的视线挪向窗外。 大巴很快开上高速公路,与从北霖来时一样,公路两旁有许多农田与远山,只是夜太深,看不清细节。 她又偏过头去看迟晏。 他靠着车窗玻璃歪着头,似乎是睡熟了。 顾嘉年忽然觉得他其实没有贺季同说的那样脾气差。 她想得出神,忽然感觉到座位上有手机震动音,低下头去,原来是迟晏的手机。 那震动声反反复复响了好几次,他却一直没醒。 顾嘉年担心有什么急事,探过头去看了眼屏幕。 来电显示是“迟延之”。 姓迟……是他的家人吗? 就在顾嘉年犹豫着要不要叫醒迟晏,他慢慢地皱着眉睁开了眼,大概是被吵醒了。 他懒懒地掀起眼皮,拿起手机看了眼屏幕,满脸都是被吵醒的不耐烦。 可等看清屏幕上的名字时,那紧皱的眉头开始撤力,眼皮耷拉下来,唇角生硬地拉直。 脸上忽然没有了表情。 顾嘉年却敏感地察觉到,他的情绪突兀地变差了。 果然,片刻后,迟晏掐掉来电,干脆利落地摁了关机键。 这一幕似曾相识,顾嘉年记起他爷爷祭日的那一天,他也是像这样坏脾气地在看到某个消息后,直接关了手机。 难道那天发来消息的也是这个人? 他们之间有什么矛盾吗? 顾嘉年正思索着,却听到他先压低了声音开口,嗓音是方醒的哑涩:“你手机里有歌吗?” 她愣了愣:“有。” 她说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音乐软件,递给他。 迟晏一言不发地接过她的手机,连上他的耳机,停顿片刻后,又分给她一侧耳机。 碍于耳机线的长度限制,他们自然而然地靠得很近。 迟晏再一次闭上了眼。 顾嘉年顿了一会儿,偏过头去看他的侧脸。 他靠她那样近。 皮肤苍白,墨色发梢凌乱掩着长眉,眼睫如同羽扇。 长夜里,窗外飞速倒退的一盏盏路灯在他分明的轮廓线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如同电影中的特写镜头。 她的呼吸随着那光影,时起时落,难以抑制。 他就这么静静地闭着眼睛,仿佛已经听着歌重新入眠。 可顾嘉年知道,他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提醒他:“……迟晏,你没有按下播放键。” 耳机里半点声音都没有,他却好像没有意识到。 “……” 迟晏睁开眼看着她,没有接话,却忽然翘了翘嘴角:“小孩,帮我个忙呗。” “什么?” “看在我饿着肚子陪你出门的份上,”迟晏冲她眨眼,“陪我说会儿话,随便说点什么。” 顾嘉年再一次意识到他心情很糟糕,大概就是源自于那通电话。 但起码现在,他不想跟她倾诉。 她抿了抿唇,绞尽脑汁地找了个话题:“迟晏,你记不记得上次我跟你说,我外婆家养了一只猫,叫‘咕噜’的。” “嗯,”迟晏把头靠在窗户上,慢慢打了个呵欠。他想了想,笑起来,“就是那只你偷吃了它的冰淇淋的猫?” “……你看到了?” “嗯,”迟晏抬眸瞥了她一眼,“说是给猫买的,还没带回家就偷吃了好几口。” 顾嘉年咳了一声,有点心虚,含糊不清地说道:“反正……反正跟冰淇淋没关系……” “……一周前外婆说咕噜这几天应该要生宝宝了,她想让我问问你,想不想领养一只小猫。” 迟晏倒是反问她:“你外婆一周前让你问我,你怎么现在才问?不舍得?” “不是,”顾嘉年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我只是没找到机会问。” 谁让从那天开始他就总是一副很宽容的模样,生怕她因为“失恋”而情绪失控。 “而且,我以为你不会想养猫。” 迟晏和猫是两个很难联系到一起的生物,顾嘉年实在难以想象他皱着个眉,怀里还抱着只猫的画面。 “是你对我有偏见,”迟晏闻言,啼笑皆非地看了她一眼:“我又不是没养过。” 顾嘉年有些诧异:“你养过猫?什么时候?” “在搬来云陌之前,”迟晏偏过头去,懒懒道,“是我爷爷的猫,他去世前两年一直住院,病房里不让养猫,就扔给我养了。” “那它现在呢?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迟晏沉默了会儿,而后懒懒地“哼”了一声,拖腔带调地说:“小没良心的,跟它主人团聚去了呗。白养了两年。” “啊,怎么会这样,它怎么去世的……” “……先不说猫,”迟晏突然打断她,转回话题,似笑非笑看着她,“就说你对我有偏见的事儿,你怎么说?” “我怎么对你有偏见了?” “比如,”迟晏抬了抬眉心,盯着她片刻,语气多少有些不正经,“你觉得我长得比贺季同丑。” “……” 顾嘉年听不出他是开玩笑还是真的在意,咳嗽了一声,咕哝道:“还是说猫吧。” 她大概这辈子都解释不清了。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聊着天,从猫咪说到书本,又从书本回到猫咪。 俩人猜着咕噜这窝会生几只,迟晏猜是三只,顾嘉年猜四只。 而后又无聊地八卦起咕噜肚子里宝宝的爸爸是谁,到底是刘叔家那只神采奕奕的黑猫,还是河岸那边周爷爷家养的狸花。 谁都没有想起来要摘掉无声的耳机,情绪仿佛能够通过单薄的耳机线传递。 就这样互相承担分享着,把今天晚上所有的烦心事都暂时遗忘。 这个夜晚,顾嘉年觉得她和迟晏的距离拉近了许多。 好像比“邻居家小孩”和“隔壁的怪人”之间更近了一步。 在某一瞬间,她甚至觉得他们仿佛在私奔。 瞒着其他人,搭着夜班车,一起逃跑到另外一座城市。 她就这样絮絮叨叨着,胡思乱想着,在凌晨六点半抵达了昼山市客运站。 推开客运站大门,外头是四通八达的公路与高架桥,无数车辆在晨风里飞驰,过往旅人行色匆匆,拥挤、熙攘。 这就是顾嘉年对昼山的第一印象。 另一个庞大的、冰冷的大都市。 和北霖一样。 但她莫名觉得心里和这个陌生的地方有一种微妙的牵连。 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也是他带她来的地方。 迟晏轻车熟路地带着她去附近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两人坐在靠窗的卡座吃着泡面。 顾嘉年的那份加了鸡肉串和卤蛋。 她咬着鸡肉串,透过玻璃窗看向外面林立的高楼大厦。 与她无数次在清晨起床去赶早班车时看到的北霖一样。 只是因着是南方城市,温度更高些,空气更加潮湿些。 几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三两成群地推开便利店的门,匆匆买一份早餐,又匆匆去往地铁站。 像是设定好的程序。 顾嘉年咽下最后一口泡面,跟着迟晏起身,也往地铁站走。 昼山的地铁站比北霖的更新一些,很宽广,里面建有咖啡厅、便利店,只不过价钱比外面的贵一些。 在这里买早餐的,大概只有一些薪水不错但挤不出时间的上班族。 顾嘉年拘谨地跟在迟晏身后,挤进了拥堵的人潮里。 七点多的地铁上已经挤满了去上早课的学生们和一些路途遥远的上班族。 人们困倦地拉着吊环站着,并不奢求座位,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拥挤。 顾嘉年却稍稍有些不习惯。 只是在乡下待了一个多月而已,她现在竟然有些不适应大城市的生活。 身后一个年轻人的书包巨大,大概是装了沉重的电脑。 地铁启动,那年轻人站立不稳往她这边倒,电脑的边角猛地磕在她腰间。 顾嘉年皱着眉“嘶”了一声。 片刻后,她感觉肩膀上传来一股不由反抗的力道。 是迟晏伸出双手握住她肩膀,几乎拎着她和她调换了个位置。 顾嘉年的后背登时贴上车厢壁,身前是他。 拥堵之间,他的外套和她的发出摩擦时的细簌声。 顾嘉年平视着,却只能看到他的锁骨。 还是那对锁骨。 形状像洁白的翅膀。 她蓦地移开眼,尽量不让自己的呼吸打扰到他。 大概半个小时之后,迟晏带着她转乘另一条线。 八点钟,他们在晴越港站下车,穿过柏油路两旁零零星星的早餐店和遮天蔽日的梧桐,总算站在一座古色古香的老校门前。 不枉一夜跋山涉水、风尘仆仆。 这校门的图片顾嘉年曾经在霖高的高考动员宣传栏上见到过,与北霖大学、南漓大学并列排在名校列表的第一梯队。 如今真真切切出现在她眼前,却比宣传册上的照片更加壮观。 恍然如梦。 白墙、青瓦、浮雕牌匾。 顾嘉年下意识屏住呼吸,努力仰起头去看那牌匾。 清晨的阳光已然足够炙热,她强忍着灼热的刺痛睁大双眼。 巨大的青石牌匾四周有精美浮雕,正中书写着四个大字,被一个多世纪的岁月打磨后依然苍劲巍峨。 昼山大学。 下书两行小字。 思学明志,德载芳华。 一八七九年于昼山城建校。 顾嘉年仿佛能够看到,一个多世纪以来它岿然不动地矗立在这里,平静地迎接着每一个充满热忱的学子。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不同专业、不同性别。 他们拥有不同的理想与抱负,有似锦前程。 校门口不断有来往的昼大学生,有的背着书包抱着专业书籍,有的三两成群打闹嬉戏,有的单手骑着自行车、如同清晨自由的风般飞驰而过。 顾嘉年感觉有那阵飞扬的风吹进她眼眶,她眨了眨眼,喃喃道:“迟晏,你们学校可真好看。” “嗯,”迟晏缓慢地勾起一边的唇角,“带你进去看看。” “好。” 迟晏带着她跨过校门,踏上一条笔直的沥青路。路两旁种有五颜六色的郁金香与郁郁葱葱的香樟树。 清晨的老校区,平和而安详。 他们漫步在校园里,脚步不停地穿过高高的钟楼、爬满爬墙虎的砖红色教学楼群、江南小楼风格的校史馆,还有庞大的设施齐全的体育场。 顾嘉年仿佛是这个陌生世界的初生者,睁大了眼睛,拘谨又渴望地用目光探触着四周。 直到他在学校正中间那座六层大楼前停下脚步。 那幢楼极其庞大,建筑风格亦是古色古香,下有数十级青石台阶,上有高高翘起的飞檐。 他们拾阶而上,迟晏慢悠悠地向她介绍:“昼大图书馆共有一个主馆与二十三个分馆,分布在不同的校区、不同专业楼,你面前的这个就是昼图主馆。” “二十四个馆内藏书量加起来超过七百万册,如果再加上所有的印刷类文献、报刊,合计一千三百余万册。” 顾嘉年咋舌,这个数字庞大到难以想象。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一千三百余万册。 无数前人将他们的毕生所学用文字记录,用纸张承载,毫无保留地留给后来者。 人类社会的文明、知识、科学,就通过这些书册一代一代传承下去,生生不息。 这个社会从来不缺乏苦难和悲伤,也不缺乏伟大与力量。 那么从时间的那头回过头来看,她那些腐朽的过去,或许也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如同高山横亘,不可逾越。 顾嘉年的心脏开始冲撞着胸膛。 她偏过头看着迟晏:“我们可以直接进去吗?” “需要校园卡。”迟晏眨了眨眼,“我的校园卡已经失效了。” “那我们怎么办?” 迟晏看向她:“很想进去?” 顾嘉年顿了片刻,看着他的双眼,坚定地点点头:“想,很想。” 他也看着她,闻言忽然伸过手来,揉了揉她脑袋。 他笑起来:“那哥哥去帮你借卡。” “嗯。”顾嘉年吸了吸鼻子,在心底同他道谢。 迟晏说着,走到门口两个刚从图书馆出来的学生面前。 是两个女生,看着年纪并不比顾嘉年大几岁。 其中一个长相文静,留着一头长长的黑色卷发。 另一个则染着一头粉紫色短发,穿着打扮相当时髦,脸上化了漂亮的小烟熏。 她们手里都抱着几本书,笑着和他交谈着。 顾嘉年突然意识到,这里的任何一个学生都是成功渡过了升学的所有考验,从千军万马中脱颖而出、前途无量的尖子生。 全国最优秀的一批学子。 她的内心顿时有些局促不安,很没有底气。 方才迟晏站在她身边时还不觉得,此刻她独自站在这图书馆的门口,四周来来往往全都是昼大的学生,顿时觉得自己像是混进优质生产线的某个不合格产品。 片刻后,那两个女生帮他们用校园卡刷进图书馆大厅里的闸门。 临走前,卷发女生迟疑了片刻,红着脸对迟晏说:“那个,刚刚就想说,迟师兄,好久不见。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你大四的时候当过现代汉语课的助教,我是那届的学生。” 迟晏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反正,迟师兄你的助教课真的讲得很好。” 女生一口气说完,没等他回答便连忙推搡着另外那个短发女生往外跑。 顾嘉年离得近,回头看了一眼她们的背影,听她们在身后激动地小声议论着。 “迟师兄真的好帅,他去年毕业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今天竟然回来了?” “是啊,你刚刚怎么不要个微信啊?他还跟我们借校园卡欸,这么好的机会。” “人家带了妹子来的,你好意思去?” 她听到这里,忽然弯了弯唇角,绷紧局促的肩膀稍稍垮下来些许。 原来昼大的学生也八卦,也花痴。 她急忙转过身,脚步轻快地跟上迟晏,进入图书馆的大厅。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挑高的穹顶和巨大又明亮的落地玻璃窗。 大楼正中有两排自动扶梯,往上看,扶梯四周都是透明玻璃隔断的一间间藏书室,隐隐约约能看到满满当当的书架。 迟晏带她走进一楼的文学类藏馆。 顾嘉年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仿佛不想惊扰梦境。 栉比鳞次的深色书架真的望不到头。 虽然只是早上八点半,阅读区内的一排排整齐的书桌前已经落座了许多学生。 他们坐在舒适宽大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翻着书,不被打扰、不受束缚。 迟晏压低了声音,慢悠悠地重复着她曾经语无伦次的叙述:“高穹顶、落地窗,四季阳光和实木书架。每张桌子上都有你说的暖黄色读书灯,自习区二十四小时开放。” “昼夜皆有饮水供应,饿了旁边还有自助售卖机。只要你愿意,别说踏着月色回家,便是想晒着日出都没问题。” 顾嘉年的心脏在此刻开始狂跳。 她眼里蓄着泪,用指尖划过书架上那一册册冰凉的书脊,蓦然回头,看到他笑意散漫、眼睫如羽:“嘉年,和你心里的图书馆相比,如何?” 第19章 野星为灯 与你心里的图书馆相比, 如何? 他的神色依旧如同初见时那般懒散闲淡,就连一侧嘴角翘起的弧度都显得玩世不恭。 记忆里他一贯话不多,更是很少说一些严肃的、庄重的话, 但就这么轻飘飘的仿佛玩笑般的话语, 却一字一句地在她心里刻下烙印,重若千金。 顾嘉年眨掉眼里含的泪, 笑着冲迟晏点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好上千万倍。” 好到她只担心,会够不着。 接下来, 一整个上午的时间里,迟晏带着她将图书馆的六层楼全都逛了个遍。 从文学类到艺术类,从基础科学藏馆到最新的科研期刊。 各个领域,不同专业, 全是沉甸甸的文字与书籍。 他没有再问她问题,也没同她交谈,似乎是想要把这时间全部留给她自己去感受。 顾嘉年静静地看着, 用指尖去触碰,呼吸着书本与纸张散发的木浆与油墨味,一句话都没有说。 可某些从青春期开始就混沌杂乱的思想却逐渐被劈开一条清澈的缝隙。 她觉得七岁的那个顾嘉年好像复活了。 那个眼里充斥着渴望与天真的孩子,从她腐朽的灵魂深处重新睁开了眼。 她头一次感受到心跳因为某个可以称之为梦想的东西而复苏, 呼吸因为渴望而变得急促。 头一次主动地去思考。 读书的意义。 考试的意义。 努力的意义。 “要是考不好,以后你只能住地下室、吃泡面,自己都养活不了自己。” “你要努力学习,考上好的高中, 考上好的大学,以后才能找个稳定的工作,才能安稳度过余生。” “只有读好书, 你才能生存下去。” 不是这样的。 思绪如同朝阳拨开黑夜,顾嘉年霎那间想起了迟晏的那句话。 “活着不是我们的目的,想要怎样过完这一生,才是目的。” 她不是为了活着才要读书,也不是为了他们的期待和束缚而读书。 她是为了有一天,能够拿着属于自己的校园卡刷进这道闸门,像他们这样堂堂正正地坐在这里,看自己想看的书,学自己想学的知识。 她是为了余生的每一天能够从事自己认可的事业,自由自在地做自己热爱的事。 读书从来都不应该是一件这么被动而痛苦的事情。 * 等他们从图书馆出来,时间已经走到正午。 钟楼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清澈入耳,整整十二下。 散课的学生们从各专业的教学楼中鱼贯而出,或步行或骑上单车,成群结伴地奔往偌大校园另一头的食堂。 寂静的校园开始沸腾起来。 迟晏走下图书馆的台阶,回过头,看着小姑娘紧紧绷着一张脸跟在他身后。 眼底有触动、挣扎与思考,如同湍急暗流。 他慢慢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戏谑道:“走吧,我快饿死了。还说我是吸血鬼,我看你也不差。” “看起书来两眼放光,连肚子饿都感觉不到。” 他有印象,每次顾嘉年在他家看书,看到入迷之后,一整个上午可以滴水不进。 直到看完某个**迭起的剧情,才会心满意足地放下书,后知后觉恍悟过来自己有点渴,然后去饮水机那边倒一大杯水,吨吨吨一口气喝光。 那种时候,他才能从她拘谨的躯壳里看到那个笑起来牙都没长齐的孩子的影子。 他突然有些庆幸这些年里她还有这么一个足以透口气的爱好,才没有熄灭眼底全部的光。 才让他能看到这么一点机会,拉她一把。 顾嘉年总算回过神来,闻言摸了摸空空的肚子,赧然笑道:“好像是有点饿,早饭吃得太早了。我们去哪吃?要不,你挑个地方吧,我请你吃饭。” 她有点不好意思,来昼山的长途车票、地铁票,甚至是早上的面包和泡面,全是迟晏付的钱。 她补充了一句:“反正不能再花你的钱了。” 迟晏啧了一声,挑起眉:“这么客气?界限分明,养不熟的小鬼。” 顾嘉年却坚持,语气认真:“一定要请你吃饭的,你挑个地方吧。” 他不知道,他帮她的,哪里是一顿饭能偿还的。 迟晏顿了一会儿,玩味道:“真要我挑地方?哥哥从小吃山珍海味长大的,怕你请不起。” 倒也是。 顾嘉年回想了一下自己手机里那点可怜的余额,刚塌了肩膀,忽然又想起来什么,眼睛一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包。 她摇了摇那个钱包,咧开嘴笑得眯起了眼睛:“我都差点忘了,这是我们昨天挣的钱,一共五百多呢。够不够?” 而且几乎全是从二舅那里赢来的,花起来毫无负担。 迟晏的视线慢慢从钱包挪到她亮晶晶的双眼和笑意盈盈的脸上,莫名觉得那笑容有点晃眼。 也或许是正午的阳光太过刺眼。 他倏地移开眼,喉结缓慢地上下滑动了一下,自顾自往前走,语气不明地说:“行,那就你请客。” 顾嘉年应了一声,快步跟上。 迟晏带着她几乎横穿了整个校园,从另一侧的西校门出去。 西校门附近是学校见的大礼堂。 路过礼堂门口的时候,顾嘉年一眼看到墙上贴着的大幅海报,是下周要来昼大做讲座的一位知名作家。 顾嘉年的眼睛亮了起来,惊喜道:“是程遇商啊。” 程遇商是近些年来上升最快的青年作家,如今不到四十岁,已经把国内外文坛的各大奖项拿了个七七八八。 他的作品很有深度和现实意味,行文又诙谐幽默,总是能够从一些底层人物身上看到微不足道的希望与热忱。 被读者誉为是末世界的向日葵。 顾嘉年其实只看过他的两三本书,还是高中时偷偷躲在学校里看的,但已经足够被惊艳。 她想到这,耷拉着肩膀说道:“他下周要来昼大讲座,怎么不是这周?不然我也……” 迟晏忽然打断了她,意味难明:“你很喜欢他?” 顾嘉年看着他淡淡的表情,点点头,如数家珍般说道:“他早期的书我没看过,但近些年的风格我很喜欢,我最喜欢的是那本《荒……” 可惜迟晏却没有听下去的**。 他没什么所谓地点点头,连海报都懒得看一眼,径直往前走了。 顾嘉年停下话头,猜测他或许是不喜欢程遇商的作品风格。她吐了吐舌头,没再说什么。 这还是他们俩第一次在看书的口味上有分歧,不过也很正常。 顾嘉年没有多想,跟着迟晏走出校门,走进一家校门口的家常菜馆。 名字叫“常来”。 迟晏驾轻就熟地带着她在靠窗的角落坐下,顾嘉年看着菜馆简陋的装修以及墙上贴着的十分接地气的菜单,才恍悟他说什么山珍海味只是在吓唬她。 迟晏仿佛猜到她心里所想,拿出餐巾纸擦了擦桌面,解释道:“我大学时经常跟室友一起来这里吃饭,虽然不是什么名贵食材,但味道真的不错。老板娘是个老奶奶,听说这家店是她们家祖上传下来的,从昼大建校起就开在这儿了,这么多年生意一直很好。” 顾嘉年环顾四周,生意确实非常好。 他们进来的时候也只有这个位置空着,其他地方全都坐满了客人,大多都是昼大的学生。 有几桌大概是学生社团聚餐,两三个桌子拼成长条,乌泱泱地围坐了十几个人。 顾嘉年转过眼,恰好迟晏正把一份纸质菜单摊到她眼前:“点菜吧,饭店我挑,菜你来点,公平吧?” 她“哦”了一声,刚想问他有没有什么忌口,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不确定的呼唤:“……迟晏?” 顾嘉年循着声音回头望去。 门口走进来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戴着一副圆圆的眼镜,长得有点像成年版胖虎。 那男生迟疑地看着他们这边,扶了扶鼻梁上的镜框,仔细辨认了片刻后,惊喜地走过来。 他一拳打在迟晏肩膀上,咧着一口白牙笑道:“你小子居然回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啊?” 顾嘉年看着他那握起来还带着四个肉坑的拳头,只觉得那一拳真不轻。 果不其然,迟晏“嘶”了一声,皱了眉看他:“跟你说什么,让你用拳头招呼我呗?” 语气却有笑意:“你怎么还这么暴力?我走之后没人揍你么?” 那男生哼笑道:“除了你之外,没人揍得过我。” 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顾嘉年,眼里有诧异与调侃:“你妹子?” 顾嘉年知道这个“妹子”在这里指的是女朋友。 她拘谨地捏紧了菜单,低下头没有说话,却听到迟晏慢悠悠地说:“怎么?不服气?” 那男生闻言顿了会儿,叹了口气:“你有女朋友是迟早的事儿,追你的人那么多。不过我们宿舍居然就剩我一个单身狗了,啧,这个看脸的世界啊。” 顾嘉年却猛然抬起头看向桌对面。 他居然没有否认? 而是以这样模棱两可的态度回应。 她的视线撞上迟晏的。 他手上慢吞吞地将一壶热茶倒进饭碗里,转着圈烫了下碗底又倒掉。 眼神却一直与她对视,眼里意味不明。 漫长的几秒钟之后,他移开眼,扯起一边嘴角对那男生说:“跟你开玩笑的,她是我亲戚家的小孩,我带她来我们学校看看。” 说着把烫好的碗与她的调换,又开始慢条斯理地烫另外一副碗筷,顺便为俩人介绍:“这是我室友郑齐越,现在保研本校了。这是顾嘉年。” 顾嘉年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心里不知是失望还是松懈。 这才惊觉自己方才把菜单捏得太紧了,塑封纸张的边缘都皱了起来。 也是,迟晏一直把她当亲戚家的妹妹在照顾,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她感觉自己总这样患得患失也不好,明明只是一句他同室友打趣的玩笑话,可她居然紧张到险些失态。 她又抬起头,若无其事地看向迟晏。 可他已经没有在看她。 “这样啊,妹妹好,你叫我小郑哥就行。” 郑齐越了解了情况,不由分说地从邻桌拿了张不用的椅子过来,坐在桌子外侧:“一起呗?正好我刚发了工资,我请客。” 迟晏挑了挑眉,玩笑道:“我今天这是走什么运,一个两个的都要请我吃饭。” “那必须的,再说了,‘常来’我还是请得起的,”郑齐越又转向顾嘉年,“不介意我跟你们一起吧?” 迟晏也同时看向她,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 “当然不介意,”顾嘉年连忙摆摆手,礼貌地把菜单挪到新客人面前:“那小郑哥你来点吧,我对这里不熟悉。” 没再坚持由她来请客,想着下次有机会再单独请迟晏吃饭。 郑齐越接过菜单,问过她没有忌口之后,点了几个他最推荐的菜。 有梅渍小排、干锅鸡、孜然羊肉等,倒是跳过了海鲜。 “你还是海鲜过敏对吧?” 迟晏点头:“难为你还记得。” 郑齐越笑道:“那怎么可能忘,大一那年你不小心吃了我从老家带的虾酱,半夜发起高烧去了医院,一路神志不清,我还以为我把你给毒死了呢。” “谁让你把虾酱装在老干妈的罐子里?” 俩人互相调侃着,顾嘉年倒是有些惊讶,迟晏竟然海鲜过敏? 那她上次还给他送螃蟹,原来他根本吃不了啊。 也不知道最后那些螃蟹他怎么处理了。 她又想起集市上的那碗馄饨里有一点虾皮,难怪他没怎么动口,她还以为他是没胃口。 顾嘉年忽然意识到其实自己对迟晏的了解并不算多。 反倒现在看来,他更了解她,毕竟她所有的过去和难堪都在他面前血淋淋地摊开过。 在等待上菜的期间,郑齐越和迟晏一人要了一瓶啤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他们俩自从毕业之后就没再见过面,郑齐越难免对迟晏现在的生活十分好奇:“我说哥们,你怎么一毕业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你是离开昼山了?” “嗯,”迟晏一只手拿着啤酒瓶,另一只手托着下巴,看了眼对面那个正乖巧地埋下脑袋喝茶的人,心不在焉地说,“我回爷爷的老家住了,今天也是我离开后第一次回昼山。” “这是打算归隐山林了?” 迟晏笑道:“算是吧,山里空气好,换个心情。” “不过大作家,我听说你高中在《倾言》上连载的那几本长篇小说这一年里陆陆续续签了影视合同,有一本还拿了木华奖。” 郑齐越对他竖起了大拇指:“牛逼,之前我还纳闷,你的成绩明明是我门宿舍最好的,怎么反倒就你一个人没有保研,现在我算是明白了。” “我要是有你这两下子,谁读研啊。” 顾嘉年慢慢喝着茶,默默听着他们的交谈,心里却十分惊讶。 木华奖是青年作家奖中分量极重的一个,就连她这样的文学入门者都十分耳熟。 没想到他高中写的文章拿了木华奖,还是在这么多年之后。 迟晏扯了扯嘴角,似乎不大想谈这事。 “别光说我了,说说你们吧,研究生生活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郑齐越撇了撇嘴,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当代苦逼研究生呗。比本科的时候忙多了,每天都在为了论文和课题焦头烂额,沈老头也越来越变态,给的课题一个比一个难搞。” “我今天就是因为课题搞不出来,才想着来‘常来’吃个饭,没想到竟然能碰见你。” 迟晏拿起酒杯碰了碰他的,以作安慰。 郑齐越苦闷地回碰,闷头喝了一大口啤酒。 他忽然想到什么,复又问迟晏:“说到沈老头,你毕业前到底怎么得罪他了?哥几个到现在都不能在他面前提你,一提就吹胡子瞪眼的。” “就因为你鸽了他的保研?不至于吧?你从前可是他的得意门生,天天挂嘴边的那种。” 他话音落下,迟晏却突兀地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随口说:“是么,我都不太记得了。” 顾嘉年正小口小口喝着热茶,听到他熟悉的敷衍语气,不由得抬头看他。 他靠在窗边垂着眼皮,再一次把自己的脸掩在阴影里,眼睫也耷拉着。 郑齐越也注意到他寡淡的神情。 他恍惚记起自从大二的某一个阶段之后,迟晏就变成了如今这个模样,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表情,开始不怎么爱说话,更不爱提和自己有关的事。 和刚入学时那个狂妄而不可一世的矜贵少爷截然不同。 大四之后,他甚至开始成天不着宿舍、不见人影,除了一些必要签到的课程,几乎连学校都不来了。 倒是成绩还保持得很好。 后来大四下学期,又听说他和沈教授大吵了一架,连保研资格都放弃了。 郑齐越没再执着于这个话题,突然说:“你还记不记得大一那年咱俩打了一架。” 迟晏笑起来:“怎么不记得。” “那会儿我暗恋系里的一个学姐,还是我们系的系花。没想到刚开学一个月,她居然向你表白了,还被你臭着张脸给拒绝了。我当时就觉得你小子凭什么这么牛逼,拽得二五八万似的,看你贼不顺眼……没想到我居然反而被你给揍了一顿。” 迟晏也想起了那段往事,嗤道:“所以你后来就拿虾酱害我?” “那是凑巧,我能这么恶毒么?你那段时间也是,家里给你断钱了?总躲宿舍用辣椒酱对付晚餐。” 迟晏没说话,听他继续说道:“我送你上的救护车,当时满脑子都是恐慌。我要是把你给害死了,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们的关系倒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转折,最后竟然成了好哥们。 当然了,这也得益于后来迟晏帮他写过不少专业课的作业。 郑齐越想了想,还是没问他大二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说道:“下次你要来,提前通知我们几个,我们大伙请你吃个饭,庄成天他们也总念叨你来着,说要找机会感谢当年的大作业之恩。” 迟晏再次拿起酒瓶碰了碰他的,笑道:“行,记得挑贵的请。” 郑齐越笑:“德性。” * 吃过饭,郑齐越赶回去写他的论文,便又剩下顾嘉年与迟晏独处。 他们慢慢悠悠地走在西门口这条全是饭店、书店的小路上,闻着道路两旁夏日香樟树的独特香气。 “去哪儿?” “去哪儿?” 顾嘉年扑哧地笑了声:“你的地盘,你决定吧。” 迟晏看她一眼:“行。” 于是顾嘉年又跟着他坐上地铁,换乘了两条线之后,拐进一条铺着青石板路的老弄堂。 与之前路过的繁华商圈相比,这里颇有些许冷清意味。 弄堂两旁都是些文艺范的咖啡厅,还有几家零零散散的酒吧。 老旧的墙上还有一些五颜六色的涂鸦,如同孩子作画般笔触稚嫩、随意又生动。 迟晏带着她穿过弄堂,走到街边的拐角处。 一棵几人宽的柳树下有一家概念书屋,靠窗的卡座上冷冷清清坐着几个人,都在翻书。 书屋门口放着张躺椅,上面躺着个男人,脸上盖了本书,正在惬意地晒着太阳。 他身边还拴着一只大金毛,正讨好地冲着他们吐舌头。 迟晏走过去,抬脚踹了踹他。 “我靠,谁啊?” 男人顿时惊醒,书本从脸上滑落,不耐烦地看向来者:“……迟晏?嘉年妹妹?” “你们怎么会在这?” 贺季同有一瞬间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他的视线在风尘仆仆的俩人身上来回打转,先是打量了会儿他那个快一年没进城的乡下表弟,接着又捕捉到顾嘉年身上破损脏乱的连衣裙,和外面套着的那件显然是属于迟晏的外套。 这样的地方,又是这样的时间点。 他混沌的脑袋转了转,片刻后匪夷所思地得出了结论,对着迟晏为难地摊了摊手:“表弟,你这样不太好吧,人家昨天才刚成年,你就哄得她跟你私奔了?还来投奔我?” “我丑话说在前头,这种事我可担不了责啊。” 第20章 野星为灯 迟晏:“……” 他有时候真的很想知道贺季同的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的。 迟晏懒得解释前因后果, 只问了句:“我们工作室快倒闭了么?你怎么这么闲?” 贺季同替自己辩解:“谁闲了,我这是忙里偷闲。” 迟晏“呵”了一声,又看向贺季同脚边拴着的那条金毛, 掀了掀眼皮:“你养狗了?” 贺季同闻言神色顿时有些不自然,不再纠结他们为什么在这里, 含糊其辞道:“……书屋老板的狗,我帮着照看下。” “还说不闲, 都有空管别人家的狗了。” 迟晏没再看他, 伸手推开书屋旁边那扇铁栅门,径直往里头黑洞洞的楼梯口走去。 同时对顾嘉年说:“跟上。” 顾嘉年点点头,快步跟着他走进铁栅门, 还不忘转头礼貌地跟贺季同打了个招呼。 贺季同眯着眼, 朝她露出一个亮闪闪的笑, 而后又重新躺下, 把书盖回脸上。 楼梯间翻新过,还有些刺鼻的油漆味。 迟晏带着她走到二楼,左拐,推开一扇玻璃门。 顾嘉年顿了下, 看到门口有个小小的亚克力门牌, 上面写着“四季文学工作室”。 之前贺季同说过,他和迟晏合伙开了个工作室,应该就是这里了。 两人推门而入, 门口感应式的门铃“叮咚”一声响起来。 顾嘉年四处看了眼,工作室面积不小,装修是粗犷的工业风,水泥墙,黑色工业灯, 没有吊顶的天花板上白色管道纵横交错。 长长的走廊两旁是好几间办公间,全都安装上磨砂玻璃隔断。 左边门上写着“编辑部”,依稀能看到有四五个工作人员在对着电脑埋头干活。 右边则是茶水间。 顾嘉年刚转眼过去,恰好有个穿着粉色上衣的女孩子拿着杯咖啡匆匆忙忙从里头出来,嘴上还说着“来了来了!” 顾嘉年低头看了眼她胸口的卡通铭牌,上面写着“编辑助理乔薇”。 乔薇的视线落在迟晏身上,愣了须臾,而后惊呼了一声:“……老板?” “你今天怎么来了?” 乔薇诧异了许久,心想还好今天负责接待的是她。 很多新来的员工只知道他们工作室有两个老板,却从来没见过迟晏。 她还是工作室成立的那天见过一次。 不过,时隔一年能一眼认出来,也确实是看脸。 听说两个老板是表兄弟,这家族基因摆在这,要想记不住都难。 迟晏却显然是对她没什么印象了,下意识地扫了眼铭牌,而后客气道:“嗯,今天来有事。” 又问她:“贺季同的休息室和会客厅有人么?我去休息会儿。” “应该没人吧,老板刚刚下楼了。” 乔薇说着,去前台找到备用钥匙给他,又看向顾嘉年。 顾嘉年正在犹豫着该怎么自我介绍,手肘却被人拉过。 “走了,好困。” 迟晏散漫地拉着她穿过编辑部、财务部和市场部,在最里头的拐角上了另一个楼梯。 乔薇咋舌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片刻后回过头,看到好几个五颜六色的脑袋从不同的隔间里冒出来,七嘴八舌地小声议论着。 “我靠,大帅哥?” “谁啊,老板的新客户?” “还带了个妹子?我们老板呢?” 乔薇笑道:“什么客户啊,是我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二老板。” “我去,是二老板?” “难怪长这么帅,听说跟老板是表兄弟,好像是有点像。” 乔薇没好气地摊了摊手:“是啊,可惜一个在楼下帮人看狗,一个八百年不来工作室,一来就带了个妹子。” 顾嘉年倒是没听到这些议论声。 她的手臂被他拉着,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走上楼梯。 楼上还有另外一道关着的门。 迟晏沉默着用钥匙打开门,这才放开她。 顾嘉年抬眼看去,迟晏敛着眉眼,神色颇有些困倦,一边开门一边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她没忍住,也跟着打了个浓浓的呵欠,恰好被他偏过头看到。 迟晏一眼瞥见她一张小脸困到皱成一团,好笑地问道:“咖啡后劲过去了?” “嗯,好困。” 顾嘉年含含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先前在路上还能强撑着打起精神,现在马上就要到休息的地方,精神松懈下来,忽然觉得困得不像话。 简直想直接在门口找个地方躺下来。 迟晏见她眼皮打架、睡眼惺忪,心里有些想笑,他推开门,带着她走进会客厅。 接着又推开里面那间休息室的门,说道:“这里是贺季同的休息室,不过他平时另有住处,从来不睡这。你放心休息,有事叫我,我睡会客厅的沙发床。” 他放低了声音:“好好休息,晚上我开车带你回云陌。” 安排得十分妥当。 顾嘉年乖巧地听着,绵软地“嗯”了一声,带着浓浓的鼻音,摸索着按下休息室的灯。 她抬眼望去。 休息室不大,简约的欧式双人床上此刻盖着一床雪白的被子。 下一秒,或许是感应到灯光,抑或是听到动静,被子里忽然伸出一只消瘦而白皙的胳膊,修长五指之上红色的指甲格外醒目。 被角处随着动作,慢慢露出一席凌乱的棕色长发。 女人久睡方醒的声音缱绻而沙哑,语调仿佛能够勾人心魄:“贺季同,几点了?你给我带饭了么?” 迟晏:“……” 顾嘉年:“……” 迟晏“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眉心跳了跳。 目光悠悠地转到顾嘉年脸上。 顾嘉年瞪大了双眼,方才浓烈的睡意消失无踪,她僵硬地转过头,对上迟晏的视线。 然后在他那双漆黑的眼里看到了隐隐的同情,与重新席卷而来的慈悲宽容。 顾嘉年:“……” 还没等她有机会说话,楼梯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贺季同一口气跑上来,弯下腰两只手撑着膝盖,剧烈喘着气,眼睛却盯着休息室的门:“我差点忘记里面有人……你们,还没,开门吧?” 迟晏的眉毛悄然拧起来,如同慢动作般翻了个白眼。 “给我们找个地方睡觉,现在。马上。” 压根懒得评价他的私生活。 贺季同听他这口吻便知道他们已经开门看到了情况。 “……” 他难得没有解释,也没贫嘴耍贱,只说道:“那我带你们去我家?离得不远,还能住得舒服些。” 迟晏没再说话,跟着他往下走,走到一半忽然回过头看了顾嘉年一眼,还朝她伸出了手。 那眼神仿佛在问:“需要扶你一把么?” “……” 顾嘉年张了张嘴,最终半句话都没说出来,径直越过他,挺直了脊背往前走。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许久之后,迟晏才收回落空的手。 然后盯着她挺直的背影,耷拉着眼皮跟上去。 * 等再次折腾到贺季同的住处,顾嘉年只觉得上下眼皮都在打架。 身体在强撑着走路,但灵魂却好像已经进入了沉睡世界,迷迷糊糊地听着贺季同跟她介绍客房、浴室和卫生间。 她像个傀儡一样顺着他的指挥走进客房,脱了鞋子躺到床上,倒头就睡。 奔波了一天一夜,神经又一路紧绷,此刻总算绷不住了,顷刻间就进入了睡眠。 都顾不得是新环境,周身是陌生的床和气息。 甚至连外套都没有脱。 迟晏站在门口和贺季同小声交谈着,回过头去,发现顾嘉年已经睡着了。 大概是因为没有脱外套,她睡得并不踏实,眉头浅浅皱着,呼吸也不算平稳。 一张小脸耷拉着,似乎没做什么好梦。 她困到连被子都没盖,也没有用枕头,睡相却十分好。 双腿老实地平放着,双臂安放在身体两侧,如同本能一般懂事乖巧。 迟晏想起刚刚和顾嘉年一起看到的场景。 以及她在楼道上与他擦肩而过之后,那刻意挺直的纤细脊背。 视线又触到她皱起的眉头。 心里突然有点烦躁。 这小孩好不容易开心点。 迟晏悄声走进去,帮她盖上被子,走之前犹豫了会儿,又托起她的后颈,塞进去一个枕头。 床上的人感觉到柔软的触感,适应性极强地转动了一下莹白的脖颈,找到最舒服的角度。 眉头松开了些,淡色的唇慢慢拉直,呼吸也逐渐平稳。 只是颈后温热柔软的碎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蹭过他手心。 如同挠痒痒般。 迟晏立刻抽开手,挪开视线不再看她,随即转身带上了门。 罪魁祸首正坐在客厅里抽烟。 看起来心情不大好的样子。 迟晏垂着眼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拿起他手里燃着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不耐道:“要抽出去抽,臭死了。” 贺季同倒是没生气,浅淡地笑起来,盯了他许久,又看向紧闭的客房门。 好半天来了一句:“……我怎么感觉,你现在越来越像个人了?” 迟晏扯了扯嘴角,坐在他旁边。 大大的皮质沙发瞬间陷进去。 他闭上眼打了个呵欠,慢慢说道:“那我刚好相反。” “什么?” “我觉得你吧,越来越不像个人了。” “像个人渣。” 贺季同:“……” 不知道他又不爽些什么。 他懒得解释今天的事,百无聊赖地坐了会儿,干脆拿上车钥匙站起来:“走了。” 迟晏本想让他把车钥匙留下,坐地铁回去。 但看他满脸不寻常的郁色,又咽下话头,敷衍地点点头:“滚吧,晚上让人把我的车开回来。” “嗯。” 玄关大门被关上,室内陷入了寂静。 贺季同家没有拉窗帘的习惯,午后的阳光刺眼地照进客厅。 迟晏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抬手捏了捏眉心,终究还是忍不住起身去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上。 房间里又回归了熟悉的黑暗与宁静。 他拖着步子躺回沙发上,随手扯过一条毯子盖上。 他拿出手机,开机。 有几条短信弹出来。 “阿晏,你再帮爸爸一次。” “最后一次,以后我绝对不打扰你。” 他面无表情地把那个手机号拉进黑名单,然后把手机调了静音放在茶几上。 仰面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睡意再一次消失,如同从前许多个昼夜。 越来越像个人了么? 他怎么不觉得。 * 顾嘉年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等终于清醒之后,房间里已经是黑沉沉的一片。 窗外是昼山湿润的夜。 淅沥的雨挂在玻璃窗外侧,如同流动的涂鸦。 顾嘉年摸了摸身上盖着的陌生被子,闻着房间里不熟悉的气味,脑子缓缓地转了好几个弯,才想起来她现在是在贺季同家里。 这两天发生的事如同电影放映般在她脑海里倍速走过。 生日、吹蜡烛、爸爸的那一耳光。 她漫山遍野地奔跑,在迟晏家的花园里问他借烟。 他同她说生日快乐,带着她坐凌晨第一班夜车,翻山越岭来到昼山,带她去看昼大的图书馆。 他们还跟他的室友一起吃了饭。 她知道了他海鲜过敏,很会打架,还得过木华奖。 顾嘉年忽然翻了个身,拿过枕头盖住脸,眼睛一点一点地弯起来。 这两天的事就像一个荒唐诡谲、离经叛道的梦。 一场出乎意料、突如其来的旅行。 记忆里她很少出去旅行,也很少去陌生的城市。 所有的假期都被补课与作业塞满,连回趟云陌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是去旅行。 小时候爸妈唯一一次带她出去旅行,是去一个离北霖不远的城市。 那天爸爸正巧出差,公司给了一张度假村的券。 于是他带上一家人去临市的度假村住了天两夜。 顾嘉年还记得第一天她十分兴奋,一下午在度假村旁的沙滩上和另外一个来旅游的小朋友一起玩了好久,堆了沙子城堡,捡了贝壳和海螺。 可等她玩到筋疲力竭回到房间之后,妈妈却推给她一个笔记本,要她写出游作文。 “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多好的作文素材啊,可不能浪费了。” 顾嘉年疲惫地拿起笔,一遍遍写,妈妈一遍遍看,却无论如何都不满意。 “你不是从小就喜欢看书吗,都看到狗肚子里去了?怎么一点主题都没有,重写!” 顾嘉年只好再一次擦掉重写。 原本真实简单的旅程在她反复修改重写之后变得面目全非。 直到最后,她撒谎写道自己在旅途中遇到一位不慎摔倒的老奶奶,和小伙伴一起扶她回了家。 结尾又加上强行升华主题的总结,表示自己在这次旅游中学会了助人为乐、与人为善。 妈妈才终于满意。 第二天、第天,都是同样。 顾嘉年在那个笔记本上,撒了无数个谎,才总算得到妈妈的认同。 自那以后,顾嘉年就再也不期待旅行。 哪怕偶尔爸妈大发慈悲地说假期要带她去爬山、去看海,她也统统找学习和作业的借口来逃避。 所以她从来不知道旅行的意义。 除了能够成为写作文的素材之外。 可这次短暂的旅行,如果可以称之为旅行,却让她忽然明白了旅行的意义。 花一段时间,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和喜欢的人一起。 亲眼看看书里才有的世界,去看和自己不同的人生,去感受岁月,感受文化,感受信仰。 感受所有麻木的、按部就班的生活中所体会不到的心跳声。 然后重新认识自己。 明白她想要什么,不要什么。 顾嘉年忽然感觉到一阵难以抑制的悸动,某个模糊的念头呼之欲出。 眼眶为之而热烫。 心跳越来越烈,从一开始的挣扎、彷徨,慢慢转化为坚定。 不可不为的坚定。 她利索地从床上爬起来,推开房门寻找某个身影。 然后,毫不费力地看到迟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静静地坐在黑暗里,没有睡觉,也没有玩手机。 沉默得像一座雕塑。 或许是听到她推门而出的声音,他抬起头,顺便抬手按下沙发后墙壁上的开关。 客厅骤然亮起来。 “睡醒了……?” 他的视线对上顾嘉年红红的眼睛。 小姑娘抱着枕头站在客房门口,泪眼氤氲地看着他。 仿佛一觉睡醒之后,回想起来仍然悲伤难耐。 迟晏忽然抬手摁了摁眉心,没有起身,就这样静静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 两天一夜没有入眠,思绪混乱到丧失礼貌与自制力。 他慢慢挑起一边嘴角,语气中有难以掩盖的嘲意与尖锐。 “就这么喜欢?” 顾嘉年却没有注意到他在问什么。 她光着脚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弯着腰与他对视。 “迟晏。” 她眼眶发烫,手指不由自主地伸出,试探地抓住他衣袖。 “你说,我去复读好不好?” “读文科,换个学校,重新来一次。” “我好像突然就没那么害怕了。” 因为有你在。 第21章 野星为灯 迟晏低头看着小姑娘牵着他衣袖的手指, 听到她起初试探、逐渐坚定的话,难得反应慢半拍地抬起头,对上她的眼。 她靠得很近, 睫毛根根分明,一双圆圆的眼睛里有泪光弥漫,像两颗宝石。 迟晏的眼神下意识暗了暗,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混账。 他刚刚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坚强,还很有韧性,倘若不是父母错误的教育方式与这么多年的压榨与逼迫, 她本该是个十分优秀、充满自信的姑娘。 他喉头滚动着, 想要说些什么, 又听到继续喃喃说着。 “高二开学的时候, 刚刚文理分班。班主任让我们每个人都写下自己想去的大学,贴在桌角上激励自己。我一直都没有写,甚至连全国有哪些大学都没有认真去了解过。” “我就是觉得每天都过得很辛苦,做不完的数学题,考不完的试。每天睁开眼,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够顺利捱过这一天,不要挨骂,不要哭, 不要失眠,”顾嘉年慢吞吞地说着,“哪里还有时间去思考以后想去什么大学,可是——” 她说到这里,突兀地停下话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似乎在犹豫接下来的话会不会太过不知天高地厚、痴心妄想。 迟晏轻拉住她手腕, 让她坐在他身边,顺着她的话:“嗯,可是什么?” 顾嘉年依旧牵着他的衣袖,另一只手死死地抱着枕头。 她嘴唇张合了几次,不敢直视他的眼,窘迫地低下头。 声音如同从牙缝中一点点挤出来:“——可能你会觉得我在异想天开,可是我现在……” 她逼着自己一口气说出来。 “我想考昼山大学。” “我想转去文科班,想去昼大中文系。” “特别,特别想。” 顾嘉年艰难地说完这几句话,忽然觉得身上的枷锁“咔哒”一声被打开。 她重新抬起头来,忐忑不安地与他对视。 却没有他眼里找到任何轻视与意外,反而是本该如此的释然。 顾嘉年松了口气,觉得浑身上下都温暖了起来,她絮絮叨叨地继续说道:“我下午在去工作室的地铁上用手机偷偷搜了一下,看到前段时间昼大一百四十周年校庆的视频。” “现场来了很多往届的校友,他们有的是如今名声赫赫的主持人、艺术家,也有夙夜匪懈、推动着人类科技进步的科学家、研究人员,还有各个领域知名的企业家、政治家。” “我看着他们,觉得我这样的人,和他们之间大概相差几个银河系。” “但是……”,她语无伦次地说着,“但是我又觉得,并非每个人的成功都是与生俱来的,这些人年轻的时候或许也经历过很多挫折,未必就是一帆风顺。我或许没有那么多天分,但如果从现在开始拼尽全力的话,我是不是……可能也还来得及?” 她停下来,忽然靠近了一些,认真地注视着他,气息低到微不可察:“迟晏,你觉得,我可以吗?” 迟晏没有说话。 停顿的那几秒里,他并非在犹豫,只是在思考该说些什么才能对得起她这番自白。 室外雨声淅沥,她的呼吸与他交织。 迟晏低声说:“嘉年,你做出的这个决定很有勇气,也必定可行。只是这条路或许会很漫长、很艰难。未来的这一年里,你或许会遇到极大的挑战,会遭遇挫败、失望,也可能会在某个时刻忘记现在的坚定与信心,甚至觉得后悔,想要放弃。” 她压低了呼吸,认真听他讲。 “只是你可以时时刻刻想起我的话。” “别人我不了解,你,一定没问题。” 他说完,低下头,目光平和地直视着她。 虔诚而肃然。 “我跟你保证。” 他的话一字一句钻进她耳朵,室内灯光打在他脸上,他整个人像在发着光。 顾嘉年努力地把这个画面刻在心里,许久之后,她鼻尖泛红地笑起来。 “好,我记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亮的,唇角不可控制地扬起一个弧度:“等回去之后我就打电话跟爸妈商量,这一次不管他们如何反对责骂,我都不害怕。” “嗯,真勇敢。” 迟晏仿佛被她感染,也跟着笑起来。 和迟晏商量完,顾嘉年仿佛放下了一桩心事,整个人都轻松下来。 这才意识到他们似乎靠得有点太近了。 而且她刚刚竟然又下意识地拽他的衣服。 她怔了一下,若无其事地往后挪了挪屁股,顺便松开了他的衣袖。 迟晏低头看了眼。 顾嘉年心里赧然,还以为他又要说她爱扯人衣服的习惯。 不料他却只是轻轻抚了抚衣袖,而后伸手去茶几上拿了一个杯子,替她倒了杯水。 顾嘉年接过杯子慢慢喝着水,盘起腿坐着,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那我们一会儿回云陌吗?我都有点不敢见外婆,一声不吭地就离家出走,不知道她会不会怪我。” “别担心,我下午跟她打过电话了。不过……今晚应该回不去了,带着你,可不能疲劳驾驶。” 迟晏说着,慢慢往后靠,抬起手背盖住眼睛。 “再在这里住一夜好吗?明天再带你回去。我需要睡个觉。” 顾嘉年这才听出来他的声音很不对。 音色干哑不说,尾音也拖沓着,懒洋洋的没什么力气。 再看他整个人,头发半湿着,身上换了另外一件T恤,大概是洗过澡了。 肩膀耷拉着,姿态松垮沉闷,不是睡醒之后的慵懒状,反而是筋疲力竭后强撑着的样子。 顾嘉年心里一紧,忍不住问他:“迟晏,你下午没有睡么?” 迟晏想了想,说了实话:“嗯,睡不着。” “怎么会睡不着?身体不舒服吗?” 他陪着她奔波了一整夜,她都困到刚着床就睡了,他却一直未眠。 难道是生病了? 顾嘉年想到这,连忙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想要伸手量量他额温,却忽然瞥见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弹出了两条无关紧要的推送。 他开了机。 她顿时想起什么,犹豫了会儿,踌躇着猜测:“那个……迟延之又给你打电话了?” 迟晏静了片刻,挪开手背,睁眼看她,眼底有一闪而过的讶然:“记性还挺好。” 顾嘉年没解释。 她记性一般,但关于他的事,她一向用心。 她试探地问道:“他是谁啊?你们之间有过节吗?” 迟晏这次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似乎在考虑要像往常那样敷衍,还是说实话。 敷衍是一贯省力的做法。 可这次,他却鬼使神差地选择了后者:“他是我爸。” 顾嘉年呼吸停了一瞬。 这个让他接连难眠的电话,竟然来自他爸爸。 她自己和父母之间的关系就属于最糟糕的一类。 所以完全能明白这种荒谬的局面,明明是来自最亲的人的消息,竟然会让人辗转难眠、窒息至此。 顾嘉年没忍住,讷讷问道:“那你们是……吵架了么?” “没有,”这次迟晏倒是回答得很快,“没吵架。” “他不敢跟我吵架。” “毕竟,”他荒唐地扯了扯嘴角,“他还得管我要钱。” “万一哪天彻底得罪了我,他可怎么办。” 顾嘉年张了张嘴,看着他倦怠又情绪平平的侧脸,忽然想起之前在贴吧上看到的那些话。 都说他家境矜贵优越,是个无忧无虑的大少爷。 外婆也提过,他爷爷在世的时候做食品生意,家底非常丰厚。 那他爸爸又怎么会这样? 顾嘉年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句话。 是他室友郑齐越的打趣:“你那段时间也是,家里给你断钱了?总躲宿舍用辣椒酱对付晚餐。” 好像就是他大二那年的事,他还因此误食了装在老干妈罐子里的虾酱。 她当时以为只是调侃。 但现在想起来却觉得很不寻常, 难道大二那年,他家里出了什么变故? 和他爷爷生病有关系吗? 迟晏说完,余光瞥见顾嘉年皱着脸、锁着眉,脸上明显有着隐忍的担心。 就连思考的时候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呼吸,好像生怕冒犯了他,或者说错什么话勾起他的伤心事。 情绪是能够传染的。 他突然觉得不该任着性子把话题往这么沉重的方向带。 本来他从来不愿提这些,就算在贺季同面前。 可能是今天太疲惫,在她这里不知不觉地就卸下了防备。 想到这,迟晏歪了歪身子,好脾气地打起精神,半开玩笑道:“不谈钱,还有别的想问的么?我正好睡不着,你陪我聊天,我有问必答。” 顾嘉年回过神来,面色古怪地重复道:“有问必答吗?什么都可以问?” “嗯。” 顾嘉年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那个什么,你室友当时不是误会我们……然后他说你们宿舍其他两个人都脱单了。” “嗯,怎么?” 顾嘉年移开眼,装作若无其事地把头发拨到耳后。 “就……大学恋爱好玩吗?” “……” 迟晏看了看她。 还没上大学呢,已经想知道恋爱好不好玩了? “不好玩,会被骗,骗财骗色骗感情。” 顾嘉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你怎么知道……你也被骗过?” 她说着,忍不住侧目看过去。 心里有点酸酸胀胀的。 迟晏懒洋洋地斜靠在沙发上,手肘支着扶手,另一端的指节支着太阳穴。 话里却带着不可一世的锋芒:“怎么可能。顶多我骗别人,不过我懒得,也不想。” 顾嘉年想想也是。 郑齐越也说他当时拽得不像话。 她翘起嘴角,又听他说:“但我室友都被骗过,可惨了。” 迟晏顿了顿,半真半假地吓唬她:“男生都是这样,更别说女生……啧。” 他没说具体有多惨,但那声浅淡的“啧”却让顾嘉年真切地脑补出了那种悲惨。 她无端端打了个哆嗦,不敢再说恋爱的事。 空气沉默下来。 心里明明存着很多问题,又莫名一个都想不起来。 顾嘉年苦恼着,目光突然瞥见他支着额角的手。 他的手指又长又直,十分俊秀好看。不像她的手,食指与中指因为常年写字而弯曲变形,突出一个丑陋的老茧。 她曾经见过这双手游刃有余地敲键盘、玩世不恭地转笔、摇晃酒杯的模样。 顾嘉年下意识地掐了掐枕头,突然想到一个她一直好奇的问题。 “那我能问问你的笔名吗?之前就想问来着,但一直没找到机会。” 其实是一直不敢问,怕他不耐烦。 话问出口,顾嘉年又觉得她和迟晏之间的关系确实拉近了很多。 几天前,他们还泾渭分明、互不相干,一个看书,一个工作,哪怕是在同一个空间里独处,也鲜少有交集。 她在他眼里,最多就是一个爱看书、脾气有点倔、自卑又拘谨的邻居家小孩。 她那时候大概想象不到有一天会像现在这样,在某个下雨的夜晚,跟他窝在同一个沙发里,聊一些闲事。 迟晏闻言抬起眼皮,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也不是什么秘密。 他伸手一圈圈绕着沙发垫上的流苏,漫不经心地说:“是我的名字倒过来。” 名字倒过来? 顾嘉年不由自主地跟着念出来:“晏……迟?” 她念完,又觉得这个笔名无比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到底是在哪里听过呢? 顾嘉年努力搜索着记忆,某个尘封多年的名字忽然从记忆深处翻涌而出。 “晏迟……砚池?” 顾嘉年瞪大了眼睛,双手收紧那抱枕,紧贴着胸口,结结巴巴地问:“……是不是……砚台的砚,池水的池?” 这回轮到迟晏惊讶了:“……你知道?” 他没有否认。 顾嘉年张了张嘴,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仿佛内心那根沉寂了多年的弦被毫无预兆地拨动了,开始剧烈地颤动着。 他是砚池? 竟然是他? 砚池,迟晏。 她之前居然没有将他们联系起来。 一些埋藏在脑海深处的久远记忆被触发,如初生蔷薇般拱开泥土长出枝桠。 顾嘉年之前和贺季同说,她从前喜欢看《倾言》,并不是在撒谎。 可以说,《倾言》是她的文学启蒙杂志。 顾嘉年刚接触《倾言》的时候是小学五年级。 有一天放学之后,爸爸单位有事,打电话给班主任说会晚一些来接她去上奥数班。 过了约定的时间,爸爸仍旧没来。顾嘉年等得无聊,走到学校门口的书店,准备看会儿书打发时间。 书店门口的陈列柜上摆着许多最新的杂志,她从一堆花花绿绿、五花八门的杂志中,挑了一本封面最朴素的,名字叫《倾言》。 她心不在焉地翻着,走马观花般阅览,时不时抬起头看书店里的时钟,想着爸爸什么时候才能来。 杂志里那些对十一岁的顾嘉年来说还十分晦涩难懂的文字如同浮光掠影般走过,直到她翻到一篇恰好在连载的中篇小说,《浮木与枯海》。 讲的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为了寻找梦里经常出现的一片枯海,独自一人踏上旅程的故事。 那期杂志上连载的是这篇小说的结尾部分,按理说她没看过前面部分,应该看不进去。 可顾嘉年竟然莫名其妙地看完了,还看得泪盈于睫、心潮澎湃。 她第一次认识到文字的力量,第一次知道,原来故事可以这么写。 原来不同的文字组合在一起,能有这般振奋人心的力量。 就算不知道故事的始末,甚至不了解主人公的背景与生平,依旧会被某个割裂而出的段落所打动。 看完结局之后,顾嘉年鼓起勇气问书店老板借阅了往期六个月的杂志,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把这篇小说从头看到尾。 爸爸来的时候,店外已经下起了大雨,顾嘉年再次看完结尾,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怔怔地想着书里的世界。 仿佛有一个新世界的大门在她眼前被打开。 跟着爸爸走进雨里的时候,顾嘉年踌躇着问:“我能把这些杂志买下来吗?” 爸爸撑开伞,瞥了眼柜台上的杂志,随口说道:“改天再说吧,我一会儿还有事,快走。” 顾嘉年掩住失望,乖顺地走进大大的伞沿,却又不甘心地回过头去,记住杂志翻开的内页上,那个作者的笔名。 砚池。 后来,水到渠成的,砚池成为了她在《倾言》上最喜欢的作者。 她曾经把他文章里的句子奉为经典,一笔一划工整地抄在后来被妈妈撕毁的摘记本上。 从小学五年级到初一下学期,她一连追了好几篇他的小说,短篇、中篇、长篇,统统惊为天人。 上智华初中之后,学习开始压得她喘不过气。 许多次放学后,她都偷跑到书店,假借买参考书的名义追他的连载,顺带着也看了许多《倾言》上出色的作品。 可以说顾嘉年对于文学的热爱就是来自于那几年的《倾言》,更准确地说,是包括砚池在内的那几个早期的《倾言》作者。 只可惜,在她念初二之后,这个作者突然销声匿迹了。 最后一篇《惊蛰》连载到一半,戛然而止。 之后一连五个月,顾嘉年每次都赶在第一天去看最新的《倾言》连载,却都没有看到他的文章。 再后来,时过境迁,岁月与繁重的课业压力将这些细微的牵连一层层地掩埋,也把这个笔名埋进了她的记忆缝隙里。 顾嘉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 眉如点墨,眼若星河,他仿佛穿越过时间的桥梁,活生生地、懒洋洋地,坐在她身边。 她的心脏砰砰地跳动着,一下一下似有回响。 命运带给她的,似乎并不止是一座矿山,还有连通地底的深不见底的矿脉。 窗外雨声连连,屋内光影无声。 顾嘉年突然开口:“你等我一下。” 她说着,光着脚跑进房间里,利索地找到睡觉时掉落在床上的手机,然后重新坐回他身边,翻开了当年的一个文学论坛。 那会儿顾嘉年还没有手机,偷用妈妈的手机号注册的账号也早已丢失。 顾嘉年只能凭着自己稀薄的记忆和机械反复的操作,飞快搜索浏览着,终于在千千万万的帖子中,找到了她曾经发过的那个。 竟然还没有被管理员删除。 她确认了一下,抖着手,把手机屏幕举到他面前。 “你看。” 迟晏顺着她白皙的指尖,垂眼看向屏幕,忽然怔住。 帖子里只有一个人的留言,一连四条。 横跨了几个月的时间。 【停停的嘉年华】:这是一个寻人贴!如果砚池大大能看到这个帖子,可以回复我一下吗?等了三期杂志都没看到您的更新,您还好吗? 【停停的嘉年华】:第四期也没有看到,您还好吗? 【停停的嘉年华】:第五期也没看到。我快要升初三了,不能再来啦,希望您一切安好。 他一字一句地读着那三条留言,目光有着难抑的震动。 仿佛看到时光的背后,有个执拗又敏感的女孩子,隔着学业与生活的压力,牵挂着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他。 迟晏蓦地抬眼。 长大了许多的女孩双眼里皆是难以置信的恍惚,与他对视了几秒之后,她忽然扁了嘴角:“我那会儿还没有手机,每次都是趁我妈在厨房,偷偷用她的手机发的。” “因为担心被爸妈发现,我没有办法经常看回复。每天都盼着你能看到帖子,又怕万一你回了,我却没看到。” “但你一直都没有回我。” 迟晏看着她睫毛抖动,嘴唇张合。 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突然觉得原来它也不是完全没有作用。 “那你也等我一下。” 他蓦地勾起嘴角,吊儿郎当地说着,修长的手指飞快点开那个论坛,注册、验证、登录,一气呵成。 两分钟之后,他再次抬头:“你刷新一下。” 顾嘉年困惑地扁着唇,听话地刷新了一下界面。 时隔四五年。 那条孤零零的帖子下,突然多了一条回复。 【砚池】:小嘉年,多谢关心,我很好,希望你也好。 如同时光在重叠。 第22章 野星为灯 第二天吃过早饭, 迟晏便开车带上顾嘉年回云陌。 因为时间尚早,高速公路并不拥堵, 过收费站的时候也没有排队。 顾嘉年坐在副驾驶上, 侧目看向一旁专心开车的人。 胡子刮了,眼里也再不见昨晚的疲倦。 看样子昨晚他应该睡得不错,顾嘉年松了口气。 自己却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昨晚说到他的笔名,意外牵扯出一段被时光掩埋的渊源。 顾嘉年难掩兴奋, 与他聊了很多往事。 譬如那些年里她是怎么在爸妈的眼皮子底下, 每个月偷溜去书店追他的连载, 又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妈妈的手机发帖子、看回复, 有几次还险些被发现。 她还问了许多当年看他的小说时觉得困惑的问题。 俩人聊到夜深,直到夏雨渐歇。 顾嘉年这边还在说着话,迟晏已经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她停下话头, 静静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睡熟,又轻手轻脚地去房间里拿了床薄被替他盖上, 这才躺回床上。 然而或许是因为下午已经睡了一觉, 抑或是心情太过激昂,顾嘉年丝毫没有睡意。 于是她重新打开手机, 反反复复地看着那个帖子上她稚嫩的留言与他新添的回复。 “小嘉年,我很好,希望你也好。” 顾嘉年在黑暗里逐字逐句地无声读了许多遍, 眉眼弯成月亮形状, 忍不住在床上翻滚起来。 后半夜,她索性坐起来,从《倾言》的官网上下载了那几年的电子杂志,把那篇《浮木与枯海》从头到尾重温了一遍。 不得不说,成年之后重新读来, 比起十来岁的时候读懂了更多东西,也有了不同的感悟。 于是今天早上,顾嘉年熬着一双兔子眼吃早餐,惹得迟晏以为她夜半做噩梦了。 又打了一个呵欠。 顾嘉年摇下一半车窗,看向窗外的夏景,想要打起精神来。 清晨里的风景与那次夜晚所见大不相同,远山重叠、郁郁葱葱,有山雾自林间起,遮掩了青山的半分容貌。 顾嘉年突然想起个事,转过头问迟晏:“你的微信名是Y.C,应该就是砚池的缩写吧?” 他正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两只手轻松搭在方向盘上,随意地点了点下巴。 顾嘉年又问:“那你的头像呢?我记得是一张照片,掩盖在大雾里的森林。是有什么含义吗?” 迟晏顿了一会儿,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调侃道:“你记性是真的好,随便一个微信名和头像都能记住吗?看来是读文科的料。” 顾嘉年怔了一下,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 心里下意识紧张起来,担心他追问。 她绞尽脑汁地回想着贺季同用的是什么头像。 好在迟晏似乎就是随口一问,慢条斯理地回答道:“没什么特殊含义。我去年九月份一个人去了趟大兴安岭,当时拍了这张照片,觉得很好看,所以就当了头像。” 去年的九月份,也就是他爷爷去世之后的那段时间。 他来云陌之前,孤身一人去大兴安岭? 顾嘉年忍不住问道:“……去散心么?” 她难以明白他当时是什么心情。 迟晏漫不经心地点头:“嗯。原始森林里有很多平时难见的野生动物,还有很多很多树,落叶松、白桦林、红皮云杉……” 他说着,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你应该会喜欢那里,有机会带你去。” 他的语气十分自然又熟稔,顾嘉年闻言却不由得顿住。 他说以后有机会带她去? 以后,是什么时候? 顾嘉年突然意识到,这一次突如其来的旅行已经结束了。 等回到云陌,或许他们之间的关系又会回归到正常。 时间已经走到了八月下旬,离暑假结束还有十多天。 而她也决定要回北霖复读。 那他呢? 应该还是会留在云陌吧? 顾嘉年不禁想着,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有机会同他一起去大兴安岭的原始森林。 又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呢? 许久未见的邻家妹妹? 顾嘉年抿了抿唇,睡意骤消。 从昨天决定复读之后就持续高亢的情绪在这一刹那突然被浇灭了些许。 他带着她找到了通往未来的路。 但这路上,会有他么? * 到达云陌时正好中午。 是平常顾嘉年和外婆一起吃午饭的时间。 迟晏出发前就和外婆打过电话。 车子刚开上石桥,顾嘉年便看到河那侧熟悉的两层小楼前,外婆正拄着拐杖站在那棵她们一起合过影的桂花树下。 一如既往地等她回家。 车轮压过桥下被水流冲上岸的几个鹅卵石,桂花树的影子慢慢放大,顾嘉年心里突然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等到车子停下,她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一鼓作气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 迟晏也跟着走下车,原本想着帮她解释两句。 可见到祖孙两个相顾无言,便又没有出声,想着把时间留给她们。 顾嘉年踯躅着走上前,张了张嘴,觉得自己有满腹心事想跟外婆说。 想跟她道歉,关于对她的隐瞒、搞砸了她费心操办的成人礼、还脆弱地离家出走害她担心。 更害怕外婆会对她失望。 顾嘉年还记得外婆在爸妈面前那样维护她,那时候她大概也没想到她是这样的一个坏孩子吧? 可千言万语到嘴边,顾嘉年却一句都没能说出来。 她目光抖动着,扯了扯被花枝勾破的裙边,软声道:“……阿婆,你给我做的裙子,我不小心弄破了。” 外婆闻言,突然伸手擦擦眼角,拄着拐杖走上前,搂了搂她的肩背:“停停不怕,阿婆会帮你缝好。” 顾嘉年把脸埋进外婆温暖的肩膀,闷着声应了句:“嗯。” 外婆抱了她一会儿,而后拉着她进屋,顺带招呼迟晏也进来。 顾嘉年以为她是要留他吃个午饭,没想到一进门,却看到两个表弟端着一个新买的蛋糕从厨房走进厅堂。 她停下脚步,惊讶地发现屋子里竟然全是人。 两个舅舅、舅妈,张婶、刘叔……甚至还有刘叔家的小豆丁。 小豆丁手里还捧着那箱汽水,正咬着牙吃力地搬到桌子上,看到她进来,他红着脸从箱子里拿了一瓶,屁颠屁颠跑过来,塞进她手里。 “停停姐姐喝汽水。” “我把你给我的路费也拿去换了汽水,是草莓味的。” 小豆丁讨好地扯着她衣袖。 顾嘉年整个人如同雕塑般僵住。 她环顾四周。 那天来参加她生日会的客人们。 他们竟然都在这。 仿佛时间被拨回,毫无痕迹地衔接到她离开之前。 午间的风如同蒲扇扫过,温热又平和,初开的桂花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狭小的堂屋里挤满了人,没有丰盛的宴席,只有蛋糕。 不知道是谁带头,唱起了生日歌。 顾嘉年慢慢地握紧了手心,指甲一点点嵌进肉里,泪水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直到舅妈重新在那蛋糕上插上十八根蜡烛,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停停,大寿星可不能掉眼泪,来,吹蜡烛,我们重新再许个愿。” 顾嘉年憋回泪,笑着应了一声“好”。 从昼山回来的这天中午,没有人问她这两天的去途,也没有人问她那不堪的过往。 如同山风呼啸而过,留下一路坦途。 他们特意腾出了另外一天时间。 陪她吃完属于十八岁的生日蛋糕。 * 那天晚上,顾嘉年没有上楼,而是窝在外婆的被窝里跟她一起睡。 外婆床上有温暖好闻的旧床褥气息。 顾嘉年看着雕花床柱上的一道道刻痕,好奇地问道:“阿婆,这些是什么?” 外婆侧目看过去,笑道:“是你小时候每年过生日量身高留下的。” “最下面这条是一岁,接着是两岁……五岁,六岁,七岁。” 顾嘉年看着那些挨在一起的线条,温温地笑道:“我长得好慢。” “不慢,”外婆摸着那些刻痕,好笑道,“每一年都在往上窜,从会说话到会走路,慢慢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会龇牙咧嘴地咬人。” 顾嘉年忍不住笑道:“我小时候还会咬人?” “怎么不会?”外婆回头看她,“你咬人可疼了,像个小老虎,我记得小迟也被你咬过好多次。” 顾嘉年突然觉得小顾嘉年真的好威武。 让她现在去咬迟晏? 借她十八个雄心豹子胆她都未必敢。 祖孙两个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顾嘉年翻了个身侧躺,把两只手交叠枕在脸下,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外婆眼角的纹路:“阿婆,今天是你让他们来重新给我过生日的吗?” “不是”,外婆摇了摇头,“是陈锡和陈锁的主意,两个小鬼今天早上知道你要回来,一家一家地打去电话,没有电话的就亲自去找。你刘叔上午还在地里耕田,听到消息,扔下锄头就来了。张婶也是,在镇上麻将馆里打着麻将呢,接到电话,牌也不胡了,买上蛋糕,搭了个三轮车就赶回了云陌。” “她说,我们停停是整个云陌的好运,十八岁生日得风风光光地补办。” 顾嘉年眼眶一红,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或许曾经有过不幸。 但此时此刻,她又觉得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出来比她幸运的人。 许久之后,她才哽咽道:“阿婆,谢谢你们,我还以为……” 半晌后,她终于提起来:“阿婆,对不起,我……我是个叛逆的坏孩子,我瞒了你们好多事。” 她话音刚落,忐忑地等待着外婆的回应,可外婆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突兀地转移了话题。 “停停,你这次跟着小迟去了昼山吗?” “几十年过去,昼山应该,变化很大吧?” “现在是很好,很新,是个跟北霖一样的现代都市,”顾嘉年回答完,反问她:“阿婆,你也去过昼山吗?”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嗯。” “跟你一样,也是在我十八岁那年的某个夜晚偷偷去的。不过,我是一个人。走路去镇上,坐牛车,然后继续走路。” “那时候没有现在这样平坦的水泥路,从云陌到昼山需要翻过许多山头,要走好长、好长的山路。” 顾嘉年屏住呼吸,听她继续说。 “好在一路还算顺利,搭了几趟顺风车,也遇到几个好心人替我指路。那时候的人心还没有现在这么复杂,我挨了两顿饿,摸黑进了昼山城。城门口馄饨摊的大娘见我饥肠辘辘的样子,免费给我煮了一大碗馄饨。” 顾嘉年忍不住问她:“可是你去昼山干嘛呢?” 还是孤身一人。 那个年代没有高速公路,更没有便捷的大巴。 外婆笑着与她对视,那双苍老的眼睛尽管已经浑浊,可在这黑夜里却熠熠生辉,如同月有圆缺。 “我呀,跟一个人约定好了,去昼山找他私奔。” “停停,阿婆那会儿,比你还要叛逆呢。” 第23章 野星为灯 屋外萤虫飞舞, 窗台上那个破瓦罐里新插的扶桑花枝随夜风摇曳。 外婆同顾嘉年讲了一个故事。 是独属于那个年代的,并不算新奇,却真实存在过的故事。 五十几年前的一个春天。 梨花压满枝桠的季节。 一位体弱多病的富家少爷带着仆从到乡下养病, 住进祖上修建的洋房别墅。 他听从医生建议, 每天清晨都要绕着河边走三趟。 于是每天都能见到一位在桥洞下浣衣的乡下姑娘。 久而久之,少爷实在无聊, 有一次便走下河道, 与姑娘攀谈起来。 起初并不愉快。 两个人的价值观、人生观截然不同。 一个是受过先进教育、矜贵桀骜的富家少爷,一个是安守本分、被家里安排着成年就要嫁人的农家女孩。 她嫌他聒噪傲慢却四体不勤,就连穿衣吃饭都要依靠佣人。 他说她唯诺迂腐且大字不识,甚至最简单的儿童读物都读不懂。 谁都瞧不上谁。 可是后来, 少爷屈尊降贵教女孩识字看书,给她讲新时代,讲开放, 讲男女平等、恋爱自由。 讲女孩子也应该拥有受教育的权力。 女孩呢,则手把手教少爷洗衣做饭、种菜放牛, 逼着他每天陪她风吹日晒、翻山越岭。 说只有接了地气, 身体才能结实。 他们就这样拌嘴吵嚷了一整年, 谁都没有戳破那层暧昧的窗纸。 直到女孩快要满十八岁,家里开始给她相看人家,而少爷也身体大好,即将要被接回城里。 说是家里打算送他去留洋。 少爷走的前一天晚上,送了姑娘一束亲手栽种的玫瑰花。 他别别扭扭拧着眉毛,埋怨道:“托陈叔从昼山城送来的种子,可贵了。我连着种了好几茬,全都死了,只长成这一株。你教我种菜的办法根本就没有用。” 姑娘接过那束从未见过的火红, 眼里有泪,语气却好笑:“我教你种萝卜白菜,可没教过你种花,能生搬硬套么,傻子。” “我明天就走。” “嗯,我知道。” “下个月你要成年?家里在给你说亲了?” “嗯。” 少爷的喉结上下滚动,踌躇着思考,到底要不要带着她离经叛道、搅乱她平安顺遂的人生。 怕她不答应,更怕她后悔。 没想到姑娘却先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下个月五号我过生辰,你来的话,我们可以……” 她把玫瑰捧进怀里,花刺扎进胸口:“我可以跟你一起走,你带我去坐你说过的火车和汽车,好不?你不是说你曾经跟着家里去过北方的玫瑰庄园品酒,我们也去好不好?我喜欢这红色。” “好,”少爷突然伸手抱住她,盯着她白皙的脖颈,哽声道,“跟你一起,去哪里都好。往后我给你打一串项链,红宝石的,比玫瑰还红。” …… “可是那天他没有来。” “我等到半夜,仍是不甘心,于是从家里偷跑出去,跋山涉水到了昼山。去往他曾经说过的那个地址。” “我也不知道我哪儿来的勇气,从前走过最远的路就是到镇上赶集,我甚至都没想到我能到昼山。” 听到这里,顾嘉年泪眼朦胧地摸着外婆眼角的皱纹,问当年那个孤注一掷的姑娘:“那……你见到他了吗?” “见到了,”姑娘说,“我在他家后门坐着,等到了刚从云陌回来、风尘仆仆的陈叔。我才知道,原来他病了,病中让陈叔替他赴约。没想到陈叔在路上耽搁了,这才与我错过。” “陈叔带着我从后院小门进去,隔着窗口的一树玉兰,我见到他。” “身子才刚好的人,又那样病歪歪地躺在床上,脸白得像鬼。说是同他父亲争吵,推搡之间撞到了脑袋。什么脑震荡,发了高烧,他父亲硬着心肠不肯请医生,我去的时候他还神志不清呢。” “陈叔说,他买好的两张火车票被家里人发现了,吵了好大一架,还以绝食抗议。” “陈叔说,他让我等等他,他会赌赢的。” 外婆叹了口气。 “是我没有等他,我怕他把自己给赌没了。” “我从昼山回来,听从了家里的安排结婚,让陈叔转告他各自安好。后来听说他身体好了,去留了洋。” 姑娘与少爷的故事戛然而止。 红玫瑰与红宝石,只是记忆里脱离轨道的一场梦。 但外婆的叙述却在继续:“我回来的那天也以为人生就此中断了,看不见未来与前路。” “但停停,人生不会就此中断的,时间是最能抚平一切的。人很脆弱,但同时又最强大,等过些年你会发现,没有什么坎是一个人跨过不去的。” “我和你外公结了婚,他是村里的会计,人很腼腆,长相也秀气。他也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女孩子,是从北方来的下乡知青,我见过。长得漂亮、很有学识和礼貌,待人也亲厚,从来没有高高在上的做派。” “她插完队回北霖读大学了,同他偶尔有书信往来。” “但你外公和我不一样,他连说出口的机会都没有,只能一辈子放在心里。” “结婚那天我们就说好,这辈子就当战友,把剩下的岁月当作战场,一起拼搏到最后。” 顾嘉年揩了揩眼角。 她在听故事的过程里,已经猜到那个少爷是谁了。 也意识到迟晏曾经递给她的那盒红宝石项链,并非不小心拿错。 “阿婆,那你……没有遗憾吗?” 外婆想了想,说道:“我也以为会有遗憾,可到头来仔细想想,好像没有。” 她温和地看着顾嘉年,一字一句地说:“姑娘后来有了一个聪慧拔尖性格要强的女儿,两个资质平平却性情敦厚的儿子。往后的岁月里,她又添了两个鬼头鬼脑的孙子。最最重要的是,她有了一个宝贝外孙女,那是上天送给她最珍贵的礼物。” “从前往后看,人生荒唐到过不下去;但从后往前看,其实每一年都是嘉年。” “停停,你的坎,也会过去的。” “嗯,”顾嘉年抱住她,眼泪浸透她的白发,“会的,我要去复读了,阿婆。” * 第二天吃过早饭,顾嘉年背着书包去爬墙虎别墅,她像往常那样用钥匙开门,轻手轻脚走进客厅里。 只是没想到迟晏已经睡醒了,正坐在书桌后一边喝咖啡,一边散漫地敲着键盘。 顾嘉年把书包放在沙发脚下,惊讶道:“迟晏,你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往常他最早也得十一点多才会起床。 迟晏抬眸睨了她一眼,语气好笑:“想起就起了,管这么多?怕我打扰你看书?” 顾嘉年连忙摆摆手:“哪有,而且我今天不打算看书,既然你在——”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陪我打个电话?很重要的电话,超级重要,我自己一个人有点不敢。” 迟晏顿了片刻,问她:“打给你爸妈?” “不是,爸妈那边我准备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再告诉他们。” 顾嘉年说着,把之前从网上找到的电话号码一个一个输进去,解释道:“是北霖九中招生办的电话。三年前他们打电话来家里招揽过我,我答应了,但后来被我爸妈逼着毁约,去了霖高。” “我想给他们打个电话,问问我能不能去九中复读。” 迟晏颔首,又漫不经心问她:“需要我帮你打吗?” “我可以勉为其难扮演你的监护人。” “你帮我打?” 顾嘉年本就紧张,对这个提议颇为心动。 然而挣扎了许久后,她仍是咬了咬牙,摇头道:“……算了,我还是自己面对吧,横竖就是一刀。这才是第一道坎,未来一年还有很多难关,我不能总是躲在后面。” 她说着,抬头看他一眼。 而后低声咕哝道:“你……你在这里坐着陪我就行。” 迟晏闻言抬眉。 这小孩,永远比他预料的更有勇气。 他嘴角挂起一个弧度,扬了扬桌上的抽纸盒,调侃道:“好,那我给你准备好纸巾。” 顾嘉年没好气地皱了皱鼻子:“我哪有这么没出息。” 说着,一鼓作气按下通话键。 “——嘟嘟嘟,”电话被接起来,是一个年轻女性例行公事的声音,“北霖九中招生办公室,请问您有什么事?” 顾嘉年瞬间挺直脊背,手指握紧了手机,咽了咽口水。 “您……您好。” 她的声音比起对面来,明显稚嫩又紧绷:“那个……我想问问,你们文科班还……还招复读生吗?” 对面停了一秒。 顾嘉年又画蛇添足般套近乎:“三年前,九中文科一班的周成斌老师曾经给我打过电话,只是我后来去了霖高。”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明显太紧张,说话没过脑子。 她在说什么啊? 这哪里是套近乎,这分明是挑衅。 果然,女人闻言沉默了会儿。 顾嘉年通过她的语气都能想象到她在皱眉。 “你去了霖高?那为什么不回霖高复读?” 顾嘉年脑袋里闪过无数个预先准备好的、更为保险的回答。 比如觉得九中更适合自己,霖高比较注重理科教学,九中离她家更近等等等等。 可那些体面遮羞的回答最终被她挤出脑袋,她脑子一热,鬼使神差地交代了所有前因后果。 她老老实实回答着,说了逃课的事,也说了抽烟的事,也说了霖高不要她复读。 期间,电话那头的女人不断提问,语气犀利、不带感情。 顾嘉年一字不落地将那错轨的三年时间全都交代了一遍。 最后,她问她为什么想要复读。 顾嘉年顿了顿,干巴巴地讲了这些天的心路历程。 她像个被审问的犯人,失去了润色的能力,只剩老实巴交的陈述。 一通电话打了大半个小时,对面女人的呼吸声浅浅,似乎完全没有被她的叙述打动。 沉默过后,她说自己不能做主,要跟年级组的老师们商量一下,三个小时后再跟她联系。 顾嘉年礼貌地挂断电话,而后脱力般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 好半天后,她扁了扁嘴,慢吞吞地说道:“要不你还是拿来吧。” 他挑眉:“拿什么?” “纸巾,”顾嘉年苦着一张脸,“我可能下一秒就要爆哭了,我在忍着呢。” 迟晏好笑地“噢”了声。 他拎着纸巾盒走到她身边,忍不住弯腰薅了一把她头上睡得翘起的软毛,挑眉道:“现在倒是诚实了。” 顾嘉年发着呆,没什么反应。 迟晏摇了摇头,重新绕回书桌后。 没有问她过程和结果。 顾嘉年后知后觉地感到方才头顶有凉凉的温度抚过。 她没心思去想那是什么,只觉得时间格外漫长。 她特地跑来爬墙虎别墅打电话,就是担心结果不好,外婆会跟着操心。 没想到果然被她搞砸了。 脑子里乱乱地回忆着刚刚电话里头的一问一答,现在想起来觉得每一句话都是在踩雷。 她怎么能说实话呢? 在校抽烟、翘课,违反校纪校规,霖高不要她,九中就会要她了吗?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她是九中的招生办老师,肯定不会收这样的学生。 是不是循规蹈矩先不说,就她这个脑子,谁能收她? 没当场拒绝她已经是很有涵养了。 顾嘉年胡思乱想着,如坐针毡。 等她感觉已经天荒地老的时候,看一眼手机,时间居然才过去五分钟。 她忍不住站起来,想从书架上挑本书看,却发现自己好像突然之间不认识字了,连书名都读不进去。 “《在细雨中……》你还逃课、抽烟?在学校里?” “《百年孤……》你模考考了几分?语数英分别多少?” “《你当像鸟飞往……》所以你为什么觉得你学不好理科,就能学好文科呢?” “……” 顾嘉年焦灼地在几排书架前来回穿梭,企图找到一本没有字只有图的书。 不知不觉走到了迟晏的书桌后面。 身后帽兜突然被拎住。 她垮着脸回头,见他站在书桌后,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闲闲拎住她,好笑道:“怎么慌慌张张的,在翻什么?” 顾嘉年极力把脑袋里那些冰冷的女声赶出去,反问他:“……你在做什么?” 迟晏顿了会儿。 他的目光在她慌乱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忽然松开她,转身把笔记本电脑推过来:“贺季同催我要新书的开头。这些天反反复复一共改了十六版,我挑不出来,你帮我挑。” “……我?” 顾嘉年难以置信又受宠若惊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又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你要我帮你……挑开头?你确定?” 迟晏事不关己般随意地点头:“你不是正好没事,想找点事做?” 又顺手帮她拉开椅子,用下巴示意她坐下。 “没事倒是没事……那,我看啦?” 顾嘉年坐在这把她从来没坐过的宽大实木椅子上,毕恭毕敬地接过笔记本电脑。 她看着屏幕上按编辑时间排列整齐的十六个文档,心里瞬间被复杂的感觉淹没。 一方面觉得肩上担子千斤重,自己何德何能给大作家挑开头。 他自己都挑不出来,她又能帮上什么忙? 另一方面又飘飘然,心里几千个小人在欢呼雀跃:“我居然在帮砚池大大看文!” 十三岁的顾嘉年要是知道她还能有这么出息的一天,大概会半夜激动到从被窝里蹦出来吧? 不管是哪个情绪占主导地位,高低她都再也没有心思去合计刚刚那通电话。 顾嘉年虔诚地点开第一个文档,脑袋凑近屏幕,字斟句酌地看起来。 迟晏倒是落得清闲,走到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两个人位置对调,他懒懒散散地靠在沙发背上,闲闲翻着书,时不时还抬眸打量书桌后的人。 那椅子对她来说矮了点,手指握鼠标的姿势有些费力,脑袋也像个小松鼠般往前凑。 倒是看得认真,唇紧紧抿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缓缓地挪动着,脸颊时不时鼓起,眉头还偶尔皱一下。 迟晏盯着她,手指下意识地摩梭着书脊,一下,两下。 片刻后,他蓦地垂下眼,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本来只是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 怎么忽然感觉到了久违的,一点点紧张。 这心情让他想起高一那年第一次给《倾言》杂志投稿后,等待回音的那几天。 陌生又遥远的忐忑不安。 他哂笑着低下头,不再看她。 静默片刻后,开始看书。 直到时钟缓缓走过两圈半。 顾嘉年终于看完最后一个文档,仍然沉浸在文字里,内心震动着伸了个懒腰。 这才发现自己看得过于入神,以至于此时此刻浑身都僵硬了。 她抬眼看去,迟晏正坐在沙发上闭着眼,慵懒地靠着沙发背,修长的指节清闲地支着俊朗的下颚线。 这单人沙发对于她来说过于巨大,于他却是刚刚好。 个高腿长,就算坐着也有不可一世的压迫感。 屋里安静,只有时针在发出声响。 她静静看着他,移不开眼。 这样的一个人。 既荒唐颓废、玩世不恭,又有稳重的温和与笃定。 外貌得天独厚,什么事都信手拈来。 文字也同人一样,有着与生俱来的锋芒。 顾嘉年的心脏再次不受控地鼓动。 这一瞬间,她突然想起自己问外婆会不会遗憾。 那她自己呢? 就这样把他藏在心里,会有遗憾吗? 一定会的吧。 她才十八岁。 可却有直觉,此生往后都不会再像这样喜欢一个人。 顾嘉年不敢再想下去,回过神来,拿起电脑挪过去,蹲下来戳了戳他胳膊,小声道:“迟晏,我看完了。” 他缓缓睁开眼,眼里有些许惺忪睡意。 声音也有着缱绻的沙哑:“嗯,怎么样?” 顾嘉年压下心底的悸动与不安,认认真真地和他说自己的感想。 “我觉得每一版都很好,我都舍不得看完。” “但如果一定要选一个,我最喜欢第六版。” 迟晏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在十六个五花八门的开头里,她的选择竟然与他一致,仅仅十六分之一的概率。 这些开头贺季同和其他几个编辑们也看过。 他们各有所好,但统统不看好第六版,觉得太过平铺直叙,没能凸显他的文字功力。 而他在走过这些年的困顿现实之后,亦不得不承认,对于文字已经没有当年那般敏锐与自信。 甚至,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判断。 所以才会接连停笔十数次,磋磨割裂到丧失信心。 “嗯,”迟晏的喉结上下滑动着,问她,“你为什么这么认为呢?” 小姑娘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也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 “我给不出什么专业的建议,”她斟酌着说道:“但是,在你销声匿迹之后的那半年里,我曾经把你的每一篇文章都反反复复看过数十遍,摘抄过,背诵过,逐字逐句记进心里过。” “不是说叙事顺序或者文风多么相似,可我看到第六版的开头,就觉得是你。” “独一无二的你。” “……” 迟晏哑然。 这些年过去,连他自己都不能确定,他的文字到底应该是怎么样的。 此刻却被人笃定相告。 这就是你。 独一无二的你。 迟晏看着顾嘉年的双眼,那瞬间眸中忽然闪过一丝难捱的悸动。 支着下巴的手指收了收,指尖嵌进掌心。 他风马牛不相及地想着。 纵使他把家里这上万本书全部看完,大概此刻同样会词穷。 文字最是千变万化,可造日月星辰,可写人间四季。而她却是万千组合之外,最莫测的那个。 不可捉摸,无法言说。 两人一坐一蹲,靠得很近,呼吸相闻,静静地对视着。 某些微不可察的暧昧气氛在蔓延。 顾嘉年莫名感觉到脸颊在升温,她不知道他这样看着她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她说得对还是不对呢? 直到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 顾嘉年吓了一跳,惊觉三个小时到了。 她连忙站起身与他拉开距离,抖着手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那串熟悉的号码。 她手忙脚乱接起来,清了清嗓子,紧绷地问道:“喂……请问结果出来了吗?那个——” “——你们……要我么?” 第24章 野星为灯 对面静默了几秒。 顾嘉年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 耐着性子等过一个呼吸的时间,追问道:“我……我还有戏吗?” 电话那头传来浅浅的笑声,像是被她的话逗笑了。 “嗯, 有戏。顾嘉年同学,九月一日上午八点来报到, 高三十班,还是周老师的班。不过——” 女老师的声音比起上通电话, 轻松了不少,少了些许公事公办的冰冷感, 多了点带着温度的笑意:“——三年前承诺你的是文科实验班,这次只能是普通班, 你来吗?” 顾嘉年脑子宕机了好几秒。 这个意思是,九中同意让她去复读? 秒针簌簌走着。 顾嘉年的视线在沙发扶手上放着的书上空洞停留片刻。 暖黄色读书灯打在蓝色封皮上。 顾嘉年终于回过神来,飞快道:“来来来, 我一定来!” 下一秒,她目光下意识地上移。 视线所及之处,迟晏垂着眼眸, 怠惰地勾起一个笑。 而后他拿起笔记本电脑,自顾自看起来, 不再费神听后续。 顾嘉年的视线无意识地飘在他脸上,思绪却仍在电话里。 她像是生怕对面反悔般,补充道:“……那个,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嗯, 要准备的东西很多。” “我们年级组老师刚刚联系了霖高,拉了你高一一年政史地的成绩单。你文科基础还可以,直接插班高三虽然冒险了一点,但往届也不是没有成功的案例。” “一会儿我给你发一个高二的政史地课程大纲, 你去买一下教科书,自己先看看。虽然高三会从头开始复习,但你毕竟缺了一年课,如果不想一开学就跟不上,这几天勤快点抓紧学一学。” 顾嘉年连连称是。 女老师继续补充道:“你们班还有几个高二结束理转文直接读高三的同学,跟你情况比较类似。等开学之后,班主任会安排你们晚自习另外补课,这一部分费用包含在复读的缴费清单里,我也会一会儿发给你。” 女老师一条条说到这,话锋突然一转,打趣道:“这次,你爸妈不会再次反悔吧?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顾嘉年斩钉截铁:“不会。” 她没解释。 如果爸妈不同意,她就自己当自己的监护人。 至于学费,九中是公立高中,一年学费要不了多少。 大不了,她可以用课余时间勤工俭学,总是能扛过去的。 顾嘉年想起初三毕业的那个暑假。 在爸妈瞒着她去帮她交霖高的择校费之前,她骑着单车吹着风去过九中。 她记得九中门口有一个自西向东的弯道,坡度很高骑不了车,她不得不推着车走上去。 而那弯道的两旁,开着好几家生意忙碌的书屋。 或许她可以跟老师报备一下,课余时间去某一间书屋里打工。 反正她已经成年了。 时间如金色麦田,被秋风拨乱了三年。 如今总算回归正轨。 “好,那就开学见。顺便说一下,九中的校规中也明确,在校抽烟绝对不允许。” “不抽,肯定不抽!” 顾嘉年信誓旦旦保证着,对面已经掐断了电话。 她怔怔地听着电话那头的忙音,连手机都忘记放下来,低下头对迟晏喃喃说:“他们说,要收我。” 迟晏抬起头,神色寻常地道:“嗯,知道了。” 空气静了一瞬。 然后耳边响起小姑娘后知后觉的惊呼声。 软乎乎的,却很炸耳。 她如同被按开某个开关,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嘴里还絮叨着:“你说他们应该不会反悔吧?等开学了我一定要亲自去谢谢那个女老师,听我说了那么多,竟然还愿意收我,肯定是个顶顶善良的人……我得回去跟外婆说一下,还要跟爸妈打电话通知他们,嗯,是通知,不是商量……” “……要买书,要复习,还有一个多礼拜就开学了。” 一边说着。 一边那嘴角高高翘起来,眉眼飞扬着,眸子里充斥着惊喜与快乐,仿佛点点星光洒在湖面。 这不加掩饰的情绪明快到想让全世界都知道。 哪怕刚成年,骨子里也还是个孩子。 迟晏忍不住跟着她舒了眉眼,觉得空气流淌得比平常要快。 呼吸都变得顺畅。 顾嘉年忙忙碌碌着,快乐地收拾东西,许久之后,她突然停下手中的一切。 如同愣神般朝他看来。 迟晏被她看得有些异样,挑眉道:“看什么?” “迟晏——” 小姑娘叫他的名字,那飞扬的眉眼拉直,漂亮的脸上带着难得的严肃。 下一秒,她说道。 “多谢你。” “谢什么?” 顾嘉年言简意赅,难抒胸臆:“就,全部。” 所有的,所有的一切。 “哦,你是该谢谢我,”迟晏毫不客气地照单全收,好脾气地说道,“别忘了你还欠我一顿饭。” 顾嘉年用力点头:“嗯,我没忘。” 她鬼使神差地拉长了时间线,说道:“等以后有时间,你去北霖或者我回云陌,我再请你吃饭。” * 接下来一周多的时间里。 在顾嘉年离开之前的日子里,夏天飞快地收尾。 八月末那几天气温已经有了明显下降。 门口的葡萄叶和桂花夜时常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 二舅开着修好的皮卡去镇上给顾嘉年买了高二的教材。 好在云陌和北霖用的都是人教版,倒是省去了不少力气。 顾嘉年开始每天去爬墙虎别墅学习。 她自己心里很清楚,既然不看书,又买了教科书,她并没有必要去迟晏家。 但她就装作是因为对直行产生了惯性,从而忘记转弯一般,仍然每天雷打不动地上午去他家报到。 轻车熟路地坐在“专属”的单人沙发上,把教科书和笔记本铺在矮桌上,一学就是一上午。 好在迟晏没有问她。 就好像他也习惯了。 这些天里他起得很早,说是因为决定好了新书的开头,按部就班地开始写作了。 令顾嘉年诧异的是,他真的用了第六版开头。 原先迟晏让她帮忙挑开头的时候,她以为顶多就是把她的意见拿来当个不大不小的参考。 没想到他最后竟然真的采用了她的意见。 顾嘉年感到受宠若惊之余,又担心他太过草率。 于是她旁敲侧击问了好几次,最后得到答案:“只是恰好你选的跟我钟意的,是同一个。” “哦。” 顾嘉年翘起嘴角。 一边觉得这就是缘分,一边又觉得看来她水平还不算太差。 两个人又回到了曾经那种互不打扰的生活,顾嘉年照着老师给她的大纲按部就班地看着,偶尔也会让迟晏指导指导她——毕竟放着一个高考文科全市第二的学霸不用,实在有点暴殄天物。 由于迟晏的作息更改,他们每天独处的时间大大加长。 顾嘉年非常庆幸。 在云陌的日子过一天就少一天。 她跟他在一起的时间更是。 复读的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某些不舍与慌张的情绪开始蔓延。 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呢? 又会是以什么样的身份? 顾嘉年想起那天迟晏说要她别忘了请他吃饭。 她擅自拉长了时间线,想要留一个下次见面的机会。 可那句话仿佛是句玩笑话,没人真的确定下来,下一次见面会在哪。 他没说他要去北霖,她也不确定什么时候回云陌。 北霖和云陌之间。 高铁加长途汽车,紧赶慢赶也需要七个小时。 * 哪怕再慌张不舍,时间也不会跑得慢一点。 到了顾嘉年离开的前一天。 夏风卷起碧绿稻田,几本高二的教科书已经全都被她浅浅翻了一遍。 顾嘉年把两个月前二舅帮忙放进储物间的行李箱拖出来,认认真真收拾了行李。 回程的行李比来时多了许多东西。 有外婆亲手做的三条裙子、舅妈腌的小菜、张婶塞给她的一捆鞋垫。 还有一些邻里们送来的杂七杂八的特产。 顾嘉年利索地检查完所有证件,又确定了一下手机里那张定好的高铁票。 然后让外婆陪着她,拨通了北霖家里的电话。 自从她生日之后,他们再没有来过消息。 或许是眼不见心不烦,破罐破摔暂时把她搁置在一边,又或者是等着她去道歉。 电话接起来,顾嘉年就知道,原因是后者。 爸爸的语气极其傲慢冷漠,问她:“知道错了?后天开学,跟我去霖高认个错,可能还……” “我订好了明天晚上的高铁票,九月一号凌晨到北霖,然后直接去九中报到。” 她打断爸爸的话,干巴巴地交代了重点——她要去九中复读,念文科,还要住校。 关于学费和生活费,倒是用不着她去校外打工了,外婆说如果她爸妈不同意,她来拿这个钱。 昨天晚上老太太神神秘秘地把顾嘉年叫到房间里,给她看自己的存折。 “在云陌用不着花钱,这些年卖米、蔬果、家禽,每个月还有村政府给的养老金。” 外婆戴着老花眼镜,给她看存折上的数字,眉开眼笑:“你看,多着呢。” 顾嘉年一口气说完,没有继续听对面的回复,而是把话筒交给了外婆。 然后走出了院子。 倒是与勇气无关,她只是不想同他们道歉,也对他们的态度不甚在意。 屋内外婆的声音被拉远。 顾嘉年沿着山路往上走。 落日浮沉,给远山镀上一层淡金色,等待着寂静良夜到来。 傍晚的喧嚣刚过,沿途蔷薇与扶桑已经开败,剩了光秃秃的绿色叶子。 风簌簌吹过山坡上所有植被,不同形状是不同的声响。 顾嘉年小心辨认着,把每一株花草的声音记进心里。 关于云陌的记忆。 充斥着这个夏天最炽热的味道。 顾嘉年抬头看去,山腰上的那座别墅隐在花丛后。 如同一座林间古堡。 这些天里与他独处的时候,心底的某个声音无数次叫嚣着想要脱口而出。 告诉他。 不要就这样埋在心底。 可直到最后一天,她依旧没有勇气。 既怕就这样埋在心底,往后会有遗憾。 更怕一旦说出口,连请他吃下一顿饭的机会都没有。 顾嘉年踌躇着下不了决定,觉得这件事竟然比给九中老师和爸妈打电话还要难。 她甩了甩头,把脑袋里站在两个立场互相争吵的声音赶出去。 那就去道个别吧。 好好跟他道个别。 走到爬墙虎别墅院外的时候,手机铃声恰好响起。 顾嘉年摁开屏幕,看到是贺季同打来的微信电话。 她有些诧异地接起来:“喂,季同哥?” 贺季同那边有着嘈杂的背景,像是酒吧的蹦迪声。他推开某个门走出去,声音依旧没什么正形,单刀直入地问她:“嘉年妹妹,听迟晏说你明天要走了?回北霖读书去了?” “嗯,明天晚上的高铁票,上午就要从云陌出发,去县城的高铁站。” “哦,你让迟晏开车送你了吗?反正他的车上次也开回云陌了。” 顾嘉年无声地摇了摇头,一边推开庭院的门往里走,一边说道:“不用,我二舅会开车送我去高铁站的,不用麻烦他。” “那好……”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复又说道,“对了,我把给你的礼物放在迟晏那了,你记得去他家拿一下。” 顾嘉年愣了愣:“礼物?……什么礼物?” 贺季同笑道:“生日礼物啊,早就买好了。那天我没抽出时间去参加你的成人礼,结果第二天你到昼山来又很匆忙,我就忘记给你了。” 顾嘉年闻言颇有些不好意思:“……还有礼物吗?我以为那天你让迟晏给我带的蛋糕已经算是礼物了。” 没想到贺季同却像是完全不知道这事,条件反射般反问道:“什么生日蛋糕?” 顾嘉年心里奇怪,刚想再追问,贺季同却忽然让她等会儿,而后低声同对面某个人交谈了两句。 等他再回来,已经满不在乎地换了个话题。 “反正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不用跟我客气。祝你成年快乐,而且,”他慢慢说,“也要谢谢你,嘉年妹妹。” 顾嘉年怔住:“谢什么?” “迟晏新书的开头定下来了,他昨天晚上刚把大纲做好发给我们。这本书前后磋磨了六七个月,现在总算确定下来,嘉年妹妹你居功甚伟。” 顾嘉年被他谢得脸红,低声道:“没有没有,迟晏说他本来也是选的那个开头,我只是恰好跟他选了一样的。” “不是挑开头的事,”贺季同缓缓说道,“我是想谢谢你在云陌的这些天里,帮了他很多忙。” 顾嘉年心虚地嗫嚅道:“是给他添了不少麻烦吧,他才是……帮了我很多。” 这么一想,这一个暑假里,麻烦他的事数不胜数。 到他家里看书、被螃蟹夹到脚、让他被迫凌晨五点起床去逛集市、带着她连夜去昼山、陪她复习。 虽然脸上总是不耐烦。 但他一直都在照顾她。 贺季同闻言换了个说法:“嘉年妹妹,你是没见过我表弟高中时候的样子,比我还拽,仗着自己读书有天赋,样貌家世又好,简直狂妄到想上天。” “和现在这副鬼样子相比,完全是两个人。” 顾嘉年没解释自己曾经在贴吧里见识过他口中十六七岁的迟晏。 她把听筒贴近耳朵,继续听他说。 “但在迟晏大二那年,他爷爷癌症住院,家里的生意被他那个赌鬼老爸赔得一干二净——” 贺季同寥寥几字概括完,蓦地顿了一下。 再开口声音已经有些沉闷。 “——我后来才知道,他爸把家里的积蓄都挪用来还了高额赌债。迟晏这么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一边要上学,一边还得赚自己的学费生活费、老人家的医药费,不知道他怎么熬过来的。” “期间具体发生了什么,连我都不清楚。” “等我去参加他爷爷葬礼的时候,他已经成这幅鬼样子了。他爷爷去世之后,他曾经写的几本书被影视公司看中,卖出了版权,得奖也是那阵子。他把大部分钱投进我的工作室,成了合伙人,算是感谢我爸妈之前帮衬过他爷爷的医药费。工作室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有了资金,慢慢做大的。然后,他就人间蒸发了。” “他消失了大半个月,回来之后就搬家到云陌,从此闭门不出,活得像个吸血鬼。” 顾嘉年的呼吸停了几瞬。 她想起迟晏说过,去年的暑假他独自一人去了大兴安岭。 应该就是那个时候。 她握紧手机,听到贺季同又叹了口气:“所以才要谢谢你。” “哪怕你同他而言是个麻烦也好。有你这个麻烦在,他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正好重新做人。” 他说着,调侃道:“可惜嘉年妹妹,你明天就走了,我都不知道他会不会又变成那个鬼样子。” 贺季同说到这里,电话那头恰好有人找他攀谈,他又说了两句,匆匆挂了电话。 他最后一句显然是玩笑话。 可顾嘉年怔怔地举着手机,看着爬墙虎别墅紧闭的大门,心里突然觉得无比酸涩,又恐慌。 下一秒,门突然从里面打开。 迟晏走出来,苍白的脸一半沉在暗处,一半浸在光里。 他扶着门框,皱着眉问她:“怎么不进来?在打电话?” 他在客厅里,依稀听到她的声音,还以为是错觉。 小孩今天上午已经来过了,而且,明天早上就走了。 可哪怕是这样,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开门出来。 没想到她真的在这。 “嗯,”顾嘉年盯着他,喃喃道,“是季同哥的电话。” 她话音落下,迟晏无声地沉默了会儿,回答有些拖腔带调。 “——哦,是,他把给你的礼物放我这了。” 难怪会过来。 顾嘉年随口“嗯”了声,下意识环顾四周。 是与初见时一样的荒芜花园。 蔷薇枝桠依旧疯长,花瓣已经谢落一地。红彤彤的山茱萸被乱七八糟说不出名字的植物覆盖,门口鹅卵石路上堆满青苔与枯枝。 别墅的每一个窗子都被厚厚的窗帘所覆盖。 沉闷而闭塞。 她的视线挪到迟晏身上。 他穿着深色家居服,掀着眼皮,神色不耐,懒懒散散站在门口。 一如从前。 可顾嘉年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心慌。 耳边重复回响着贺季同玩笑般的话。 “可惜你明天就走了,我都不知道他会不会又变成那个鬼样子。” 那个孩子们口中的吸血鬼。 顾嘉年突然怔怔地对迟晏说:“你在这里等我会儿。” 然后转身,拔腿就跑。 迟晏愣了片刻,还没来得及出声,便见她的背影像个兔子,飞快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 他敛起了所有心情,百无聊赖又莫名听话地站在门口,等着晚风吹进来。 几分钟之内,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山路那边终于有了声响。 小姑娘从夕阳的余温里跑上来。 推开门。 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锄头。 迟晏眼皮一抖。 看着她抿着唇,费力拎着那把锄头走进来,然后不由分说地,开始割庭院里的杂草。 这两个月里,这小孩显然只跟她外婆学了个干农活的皮毛,那姿势乍一看像是一回事,但那两条瘦弱的胳膊完全不足以支持长时间的劳作。 没一会儿,她就气喘吁吁起来。 迟晏忍不住趿着拖鞋走出去,再一次伸手勾住她帽兜,好笑道:“突然发什么疯呢?看我这花园不顺眼了?” “嗯,是不太顺眼。” “你之前不是还跟贺季同说,挺有氛围感的?突然又变卦了?” “嗯,变卦了。” 顾嘉年敛了眉眼,执拗地看着他。 明明是有点冒犯的语气。 可下一秒,他却没所谓地点点头,宽容大量道:“行,看在你明天就要走的份上,我不跟你这善变的小孩计较。” 说着,好脾气地接过她手里的锄头。 帮她一起干完剩下的活。 薄暮里,两人都静默无言。 只是埋头干活。 等将花园里全都清理一遍之后,夕阳已经完全落下了。 两个人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累到不想说话。 所有的杂草全都连根铲起,和那些枯枝一起,整整齐齐地堆放在院子外的空地上。 刘叔刚刚耕种回来路过这里,让迟晏留给他家烧柴火灶。 花园终于露出了本来面貌。 蔷薇、扶桑、火红色的山茱萸…… 竟然还有一小丛从前埋在深处的月季,郁郁葱葱又整整齐齐地绽放着。 那条鹅卵石的小路也变得干干净净。 迟晏把锄头扔到一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尘土,去屋子里翻出贺季同留下的那个礼物丢给她。 顾嘉年接过礼物,心不在焉地放在膝头,低头看着眼前的石子路。 迟晏重新坐下来,问她:“不打开看看?” 顾嘉年无声地摇了摇头。 他有些不习惯她的沉默,好半天后,似笑非笑地问道:“是刚刚贺季同在电话里让你弄的?倒是很听他话么。他确实看我这花园很不爽。” 顾嘉年依旧没有吱声。 迟晏侧目盯着她。 月影与晚风交杂。 她的脸白皙到快要透明,一张从来都情绪丰富的脸上,难得没什么表情。 她的情绪好像实在很差。 迟晏眉心跳了跳。 然后无法控制地,叹了口气。 他挂起嘴角,慢慢违心地说道:“以后也不是没有见面的机会,我们工作室在北霖也有业务,贺季同偶尔会去出差,你可以找他吃饭。” “等你将来上了大学,慢慢也就忘了,没多大事。” 按在石阶上的修长手指却悄无声息地蜷起来。 可他话音方落。 那边沉默了一晚上的小孩突然抬起头,目光颤动地看着他,咬了咬牙。 像是鼓起了毕生的勇气。 “不是贺季同。” 她一字一顿说完,又重复了一遍,还煞有介事地加了个“从来”。 “从来都不是贺季同。” 第25章 野星为灯 ——“从来都不是贺季同。” 顾嘉年说完, 逼着自己不要低头,也不要跑掉。 直到身边的人稍稍锁了眉,不确定地问:“……什么?” 顾嘉年捏了捏拳头,缓缓吸了一口气, 而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点开备忘录, 破釜沉舟般递到他面前。 “你之前不是……不小心看到过我的备忘录吗?” 她鼓足勇气,赧然又孤注一掷地说:“那……你要不要再看一次?” 迟晏怔忪了片刻, 下意识地低下头照着她的指示去读手机屏幕上那行, 他曾经不慎窥视过的文字。 ——“今天一起去了早集,一起吃了馄饨,一起吃了同款冰淇淋。等会儿要邀请他来参加我的成人礼。” “看看是不是……”她的声音适时地在耳边响起, 软软地给出提示,低若喃语, “……是不是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 迟晏读着那行字, 犹如高中时候做那些无谓的阅读理解, 一贯聪慧灵光的大脑像是一台报废许久的机器。 一起去早集。 一起吃馄饨。 一起吃同款冰淇淋。 参加她的……成人礼。 大概一个世纪过去之后, 直到深宵里飞来旷野的萤虫,嗡嗡作响, 吵闹非凡。 他才费力费时地从这句话里, 将那个由于某些误导性很强的先决条件,而从一开始就被他忽视了的, 那另外二分之一的可能性。 他蓦地抬起眼看她。 女孩白皙的脸侧有着局部又迥然的微红, 她紧紧咬着牙关, 硬着头皮趁热打铁般点开备忘录里附着的那张图片。 迟晏顺着看过去。 屏幕里是那张他当时匆匆掠过一眼的照片,是她在冰淇凌铺前的对镜自拍。 他记得那会儿他还笑话她臭美。 女孩泛着红的白皙指尖颤抖着划过屏幕,将那照片一寸寸地放大, 直到—— 像素模糊之前,镜子的左上角出现了另外一个人影。 他支着下巴,侧对着镜头,神色懒散地看着镜子里的她。 定格的刹那,女孩的裙摆被晨风撩起,在桌底拂过他膝头。 迟晏难以置信地抬眸,见昏沉夜色下,她的眼睫如同蝉翼般抖动。 同样抖动的,是她的声音。 “所以……”她艰难却又再一次直截了当地排除了那个错误答案,“……从来都不是贺季同。” 然后不由分说地,声音微颤着,给出了正确答案。 “迟晏,我喜欢你,一直……都是你。” 昏沉的夜风哗啦啦吹过树叶。 近处远处的邻里在太阳完全沉下去之后,接连亮起了灯,独属于村庄热闹又安宁的夜幕来临。 迟晏目光震动着,心里某种情绪猝不及防、应接不暇地到来。 轻轻摁在石阶上的手指再一次收紧,粗粝的大理石面剐蹭着指节。 “我喜欢你。” 这匪夷所思的一句话就这样清晰撞入他耳廓,如同曾经孤身一人行至大兴安岭深处,以为迷了路,却忽然听到浓雾里风抚过松针,无形地给他指了方向。 万般情绪骤然涌上心口,以至于他竟然一时半会儿不知该如何反应。 顾嘉年一口气说完,抖着手收回手机,心绪紧绷地看着他沉默的侧脸,胡乱猜测着他此刻的反应。 惊讶,措手不及? 肯定会有的吧。 顾嘉年听了外婆讲的那个故事之后,已经大致清楚迟晏为什么对她这么照顾了。 也知道他只是把他当做亲戚家自卑茫然的妹妹。 他对她,不是那种感情。 一个碍于长辈的颜面一直照顾着的小孩,有一天突然别扭地跟他表白。 是个人都会觉得惊讶,会不知作何反应吧? 至于其他的,顾嘉年暂时看不出来,也害怕去猜。 但起码能够肯定的是……她没有在他脸上看到她最害怕的烦扰与不屑。 顾嘉年无端地松了口气,脸颊依旧烫到快要爆炸,可握紧的拳头却一点点地松开。 这么艰难的话都说出口了,这个世界竟然并没有崩塌。他仍然坐在她身边,没有因为她的话愤然离去。 心里那些躁动不安的、害怕遗憾又害怕被拒绝的矛盾情绪,随着话说出口,好像逐渐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她抱着膝盖坐在微凉的石阶上,把滚烫的脸贴住冰凉的膝头,咬着唇自顾自地说道。 “迟晏,其实我在来之前都想好了,只跟你好好地道个别,其他的埋在心里就好。” “因为我知道这个时间点并不合适,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去复读,才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呢。何况……我也不想让你为难。” 她吸了吸鼻子,喃喃道:“你一直都很照顾我,帮了我这么多忙。我不想让你难做,也不想……再给你添麻烦。” 她说到这里,悄悄侧目看了他一眼。 他静静地听着她的自白,眼睛随意地瞟着石阶下的地面,脊背却微微紧绷着。 顾嘉年突然感觉到。 迟晏也有一点紧张。 被表白的人紧张,不管他是打算拒绝还是接受,起码说明表白的这个人对他来说并不是无关紧要。 顾嘉年心里有点酸,又软的一塌糊涂。 他是那个深夜带着她翻山越岭去昼山的人呀。 他祝她生日快乐,希望她勇往直前,希望她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就算不是爱情。 他也对她足够足够好。 顾嘉年突然红了眼睛,逼着自己慢慢放平情绪,勇敢地把她今天突然决定要告白的原因说给他听。 “我是不想让你为难,但刚刚的电话里,季同哥跟我开玩笑说,担心我这个麻烦走了之后你又会变成原来的样子。不晒太阳,不跟人交流,把自己封闭在这个房子里,整日烟酒为伴。” 顾嘉年说到这里,吐了吐舌头,回忆起刚刚自己拎着锄头的鲁莽模样,笑道:“然后我就突然有点害怕,就……就突然想让你知道。” “不管你这几年经历了什么,为什么变得这么厌世颓废,不论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怎么待你。总还是会有人很需要你,很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你。” “就比如,我。” 顾嘉年的心跳剧烈地跳动着,她继续说:“外婆教给我生存的能力,而你教给我学会生存之后,该怎么样过好自己的人生。” “倘若没有你,我大概永远都没办法振作起来,没办法看清自己想要的东西,得到勇气。” “所以……我很需要你,也……” “非常非常,喜欢你。” 女孩软软的声音和着晚风钻进耳廓,微痒。 又像是顺着耳朵上的血管,钻进心脏。 “季同哥说,就算是添麻烦,总比无人打扰要好。” “那,迟晏,你不要马上回应我的告白,你就把它当作一个麻烦,一个悬而未决的麻烦,好不好?往后我不在的时候,如果你觉得世事都寡淡无趣,那你就可以分心想一想,你该怎么解决这个麻烦。” 花园里安静无声。 顾嘉年说到这里,撑着膝盖站起来,装模做样地整理头发,顺便擦掉眼角的热意。 她半开玩笑道:“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得走了。反正,你知道我脆弱敏感又爱哭,就算要拒绝我,也请好好措辞一年。” “我也会记着你的话,就算再难都会勇往直前,等一年之后,我能堂堂正正地坐在昼大的图书馆里,在借记卡上写下‘昼山大学中文系,顾嘉年’的时候,再来听你的回应,好不好?” 顾嘉年一口气说到这里。 她惊觉自己的语速快到不可思议,甚至没有给他任何打断的机会。 她怕再缓一缓,自己就说不下去了。 她努力假装着轻松的表情,心脏却快要从胸口闯出来。 血液都在燃烧。 等待着来自他的审判。 夏夜蝉鸣声起,几只不识趣的蟋蟀在石阶上乱窜。 顾嘉年忐忑又紧张地垂眸,看到迟晏朝她伸出手。 就如同她生日那晚。 同样的夜晚与花园,只不过这一次是她站着,他坐着。 顾嘉年怔住,然后听到他慢条斯理地说:“听你絮絮叨叨那么多,走之前也不知道拉我一把,坐得腿麻。” 还添了一句:“没良心的小孩。” 顾嘉年恍然地“噢”了一声,伸手拉他起来,却意外地没有花什么力气。 他的手依旧很冰凉,一触及分。 然后那只手轻轻落在她头顶,随意地薅了把她的头发。 迟晏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 他的掌心停留在她发顶,温热柔软的发丝却似乎挠过他心尖。 这小孩。 前一秒还在说非常非常喜欢他,后一秒就自顾自说了一年。 还要他等她考上大学,等她前途无量。 即便所剩不多的理智告诉他,小孩说的没错,她比他更懂事。 但,有这么跟人告白的么? 迟晏竭力地拾回理智,克制住所有冲动的念头,慢慢收回手,指尖却似乎贪恋那触觉,难耐地蜷起。 他忽然有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猎手还是猎物。 许久后,他叹了一口气,终于好脾气地答应下来。 “那就等你堂堂正正地考上大学,再说。” 顾嘉年总算抹掉眼泪,笑起来。 总算没有直接拒绝她。 “嗯!” 过了一会儿后,她又听到他声音闷闷地问:“明天什么时候走?” “十点,我二舅会送我去高铁站。” 迟晏的声音有些勉强。 “……嗯。” 夜色实在太浓,他的脸已经快要看不清轮廓。 顾嘉年闭了闭眼睛,终于朝他挥了挥手。 “那……迟晏,再见。” 她说完不敢再停留,强忍着泪转过身去,拎上锄头,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走出庭院,走出这个两个月前不小心闯入的异世界。 就像宫崎骏《猫的报恩》里的小春,在猫王国重新找回自我之后,一步步爬上王国最高的塔顶,最终回到人类的世界。 然后鼓起勇气,重新去面对,那些需要她咬牙面对的现实。 * 贺季同收到消息提示音的时候,应酬的酒局刚结束。 他手里转着车钥匙,晃到酒吧门外的停车场,突然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 他随手点开消息,愣住。 是来自他那个八百年不会主动发消息的乡下表弟。 而且,是一个红包,更准确的说,是一笔转账。 因为远远超出了红包的限额。 贺季同倒吸了一口气,瞪大眼睛数着:“一,二,三……草,这么多个零?啥情况?想不开了,开始分配遗产了?” 他立马打了个语音电话过去。 对面接起来,贺季同语气欠扁地问道:“嘉年妹妹还没走呢,你就丧成这样了?等着啊,死慢点,哥好歹还能赶去云陌给你收个尸,顺便再捞一笔。” 迟晏:“……” 贺季同说完,拉开车门坐上车,静静等待他表弟预料之中的反击。 没想到对方竟然没有生气,反而好脾气地解释道:“只是给你的劳务费。” 声音里带了些诡异的愉悦。 贺季同愣住:“什么劳务费?” 电话那头,他那个人模狗样的表弟浅浅淡淡地笑起来:“辛苦了,在我这里当了这么多天的人渣。” “……” 这又是哪跟哪? 还没等贺季同反应过来,对面已经掐断了电话。 他百思不得其解,一边觉得他表弟现在真的越来越精神错乱了,一边恶狠狠地接受了那笔转账。 * 第二天一早,迟晏拿着车钥匙,穿着整齐地推开家门,便看到门口站着两个小孩,正互相推搡着想让对方来敲门。 他认出是顾嘉年的两个表弟,两次生日会上都见过。 一个年纪小一些的叫陈锁,另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叫陈锡。 两个小鬼也看到了他,神情皆有些发怵。 几秒钟后,陈锡使劲推了推陈锁的后背,后者硬着头皮走上前,把手里抱着的一个纸箱子送到他面前,结巴道:“那……那个,昨天晚上我奶奶家的猫生了小猫咪,一共三只。” “我和堂哥一人一只,最后一只,停停姐说让我们拿来给你。她说,除了昨天晚上说的那个麻烦之外,这是她给你留下的另外一个麻烦,她还说,如果你觉得实在麻烦的话,也可以不要。” 陈锁话音刚落,陈锡就皱眉道:“你这说的什么啊,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跟绕口令一样,停停姐是这么说的吗?” 陈锁反驳道:“是啊,肯定没错,我逐字逐句地记住了,她就是这么说的。” 俩人为此争论不休,半晌后,陈锁手里的纸箱被人稳稳地接过。 那个有影子、还颇为年轻英俊的吸血鬼接过沉睡中的猫咪,问他:“你姐姐人呢?” 两个小鬼异口同声。 “已经走了。” “坐我爸的车,走了。” 任务完成,他们拔腿就跑,两个活力四射的少年跑起来,扬起一片尘土。 只剩迟晏站在石阶上,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才早上九点。 昨天晚上那样的情况,还不忘算计他。 不要他去送她。 也罢。 迟晏慢悠悠地坐下来,掀开纸箱上盖着的柔软的青色棉布。 里面蜷着一只巴掌大的小猫,黑色花纹,皮毛油光水滑,身子随着呼吸浅浅地起伏着。 旁边还放着一包猫食与羊奶粉。 他倏地想起那天深夜,在去昼山的大巴上,她万分好奇的八卦。 看来,咕噜肚子里孩子的爸爸不是张婶家的狸花猫,而是刘叔家那只神采奕奕的黑猫啊。 * 二十多个小时之后。 一千多公里以外,拥挤又忙碌的北霖。 高楼林立的东城区外环,北霖九中B幢教学楼。 楼梯拐角处是那个成绩不怎么样的文科高三十班。 教室里,堆满试卷的讲台前面。 在全班乱糟糟的起哄声中,一个皮肤白到发光、长相斯文又漂亮的女生在黑板上干脆利落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下一秒,她转过身笑起来,眉如远山,眼若星河。 “我叫顾嘉年,是新来的复读生。” “请同学们多多指教。” 第26章 野星为灯 十月的北霖。 接连下了几场秋雨, 教学楼外的成片海棠叶耷拉了脑袋。 十一放假前的这个周五,傍晚的下课铃声刚响,教室里便如同开锅的水, 轰然地沸腾起来。 压抑了一个月的高三十班学生们欢呼着收拾书包, 三两成群地结伴走出教室, 计划着开学以来的第一个长假该怎么度过。 住校生也不例外,大多都回宿舍收拾行李, 或近或远, 准备奔赴各自的家。 阴沉沉的大雨灌进窗子之前, 教室里最终只剩了两个人。 顾嘉年坐在座位上, 开始整理这次月考的政治错题。 她缺了一整年政史地的课,在这一个月里,几乎用了全部的课余时间门去追赶。 好在每天晚上,任课老师们会给班里的三个理转文的复读生开小灶,再加上顾嘉年不分昼夜地咬牙学□□算取得了一定的成效。 ——起码前两天的第一次月考成绩, 比起刚开学那次的摸底考试,已经进步了许多。 一转眼,她离开云陌已经整整过了一个月。 北霖已至深秋, 短袖换成了毛衣。 在九中的复读生活也按部就班地进行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除了每周跟外婆通话一次, 顾嘉年再没有闲暇同任何人联系。 而且, 九中的纪律并不比霖高松懈, 住宿生的手机需要上交, 不过每周都可以用宿管处的公用电话联系家里。 她一次次在与外婆通过电话之后, 驻足在公用电话前,却无法按下任何一个数字。 她没有他的号码。 云陌的夏天,虽然只过去了一个月, 却已经模糊得如同一场梦。 每天躲在被窝里背历史书背到睡着之后,顾嘉年会梦到云陌那片郁郁葱葱的竹山、如同绿宝石般的稻田、漫山遍野的野蔷薇。 以及那条以旷野星光为灯的山路上,走在她身前的那个人。 …… 顾嘉年短暂地开了会儿小差,瞥见书桌角贴着的昼大图书馆的照片,立刻逼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试卷上。 “……解决矛盾,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对立,统一……” “……生产发展,扩大内需……” 这是开学之后,为了能够提升学习效率和复习的速度,顾嘉年苦思冥想后摸索出的学习方法—— 刷题的时候不要太注重完整的句子,也不要无脑地背诵冗长的答案,而应该学会抓重点,把有限的大脑放在每个得分点所踩的关键词上。 顾嘉年为了能够追赶上大家,几乎每天复习到两三点,然而一两个星期之后,她发现一味超负荷的背诵,效果并不好。 她遇到了复读以来的第一个坎。 然而,幸运的是,这次没有一轮又一轮的家教与她分享五花八门却又互相矛盾的学习经验,也没有爸妈在身边无比焦虑的指责、谩骂,顾嘉年终于有时间门坐下来思考,适合于自己的学习方法。 她想,自己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门。 也就是说,她不能总是在一道题目上浪费大量精力,去背诵一些得分点以外的语序构成。 刷题的时候,每个题目只需要快速地默出关键词,然后对着答案查漏补缺。 平时复习时也尽量记住关键词,等到考试的时候随意发挥组合成完整有逻辑的句子。 她摸索出这个方法之后,果然发现学起来事半功倍,时间门也终于够用了。 等顾嘉年终于把整张试卷上的错题全都按照这个方法整理了一遍之后,沉闷的雨水掠过屋檐,从开着的窗口砸进来。 顾嘉年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去关窗,这才注意到教室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是她的同桌。 同桌此刻并不在自己的位置上,而是将后排三个同学的座椅横着拼在一起。 一双笔直出挑的长腿大剌剌地平放着,瘦削的脊背靠着墙,吊儿郎当地打着手游。 表情十分狂拽酷炫。 她同桌一向很有本事,能在纪律森严的九中偷藏手机,还从来没被发现过。 似乎是注意到她学完了,同桌拔掉耳机,手机声音外放着。 顾嘉年听到游戏激烈的背景音里夹带着两个妹子的惊呼声。 “ADC哥哥好强,五杀绝了。” “哥哥下把继续求带!” 顾嘉年看到她同桌漂亮的脸上挂起一个睥睨全场的笑。 “……” 下一秒,她那个不可一世、被所有任课老师称作“刺头”的同桌收起了笔直的大长腿和手机,撩了撩鬓边的头发向她看来,眨眼道:“看什么呢,小嘉年,学习学累了,想跟哥哥学打游戏?” “……” 顾嘉年终于忍无可忍。 “宋旻雯,你反串反上瘾了吧?” 大雨失魂落魄地拍打窗户。 貌美如花的同桌闻言恍悟地睁大眼睛,夸张道:“对哦,我都忘了,是有点上瘾,多谢提醒。” 然后又长手长脚地走过来,弯下腰看她密密麻麻的错题集,“啧”了一声:“小嘉年,你可真牛逼。” 她说着,扫了一眼顾嘉年桌子左上角贴着的那张昼山大学图书馆照片,说道:“摸底考试那会儿,你文综分数只比我高一分,咱俩一个倒数第一,一个倒数第二。你当时说你要考昼大,我以为你长得这么好看,脑子却坏掉了,还深深同情了你一个月。” “没想到,原来……” 同桌甩了甩一头大波浪,心情愉悦地说,“……是我脑子坏了。” “……” 为什么这种话可以用这种口吻说出来。 顾嘉年默默收起错题集,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月饼,递给她:“吃不?前阵子过中秋的时候,我外婆给我寄的。” “吃,”宋旻雯接过月饼,三两下拆掉包装咬进嘴里,囫囵吞枣般咽下去一块,含混不清地问道,“所以你十一放假都不回家么?” 顾嘉年沉默了一会儿。 这一个月里,不管大小礼拜,她都一直待在学校里,没有回过北霖的家。 也没有人让她回。 开学那天,爸妈勉为其难地过来帮她交了学费和住宿费,丢下两句话。 “不管你再怎么胡闹,也不能花你外婆的钱,我们还丢不起这个人。” “学费和住宿费给你交了,你愿意住学校就住学校吧,好自为之。” 又是这个词。 “好自为之。” 顾嘉年摇了摇头,把这些无关紧要的情绪赶走,反问道:“你不是也从来都不回家?” 说起来,她和宋旻雯的缘分还真不浅。 都是复读住校生,又恰好是同桌,就连生日都只差两天——她比宋旻雯大两天。 当然了,她同桌从来不肯承认这点,总以身高压人,每次称呼她必加一个“小”字,对自个儿的自称则不是“哥哥”就是“姐姐”的。 宋旻雯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问道。 “是吗?我之前周末没回去过吗?” “好像还真是哦,那要不我国庆回去一趟好了,反正也无聊。” 顾嘉年没接话。 她同桌哪儿都好,长得漂亮个子高,就算脾气拽了一点吧但也没什么坏心眼,就是确实—— 像她自己说的那样,脑子不太好。 然而顾嘉年并不觉得烦。 她反而很喜欢她这个新同桌。 也很喜欢这个班里的绝大多数同学。 九中普通班的氛围与霖高截然不同,没有那么剑拔弩张的竞争关系,大家有一个共同的敌人,那就是班主任周永宁。 并且,这群人并不以成绩给人划分等级,哪怕顾嘉年摸底考试时考了倒数,他们却并没有因此疏远她。 这些平均年龄比她小一岁的小孩们,对她热络又充满好奇。 当然,这些好奇大多都在她的外表上。 ——褪去了瑟缩与苦闷的壳、又抛弃了从前爸妈强制的土气发型与穿着打扮之后,顾嘉年那遗传自外婆的好样貌逐渐展露出来。 从第一天的自我介绍开始,就有人不断议论她的外貌,甚至偶尔在走廊上,还会有男生冲她肆无忌惮地吹口哨。 以往的顾嘉年一定会十分不习惯这样的注目,能避则避。 然而在云陌乡下邻里之间门摸爬滚打了两个月,从一开始很不习惯邻居间门的问候,到后来能在集市的馄饨摊上同四五个陌生大哥侃天侃地。 她好像已经进化了。 在抓紧时间门学习之余,顾嘉年偶尔也会同班里的女生们一起扎堆在走廊上,倚着栏杆聊八卦。 她们跟她分享好看的文具、貌美的画册和衣裙,还跟她分享喜欢的爱豆,甚至是喜欢的男生。 这些陌生的体验,让顾嘉年开始明白青春期的校园生活该是怎么样的。 也开始逐渐学会诚恳地接受赞美。 那些作为“差生顾嘉年”所几乎没有收到过的,来自同龄人的赞美。 比如,上周她偶然听到班里另一个女生说,她和她同桌都被外班的人称作“文科班新来的两个级花”。 因为风格实在不同,不好对比,排名一直不分上下。 同桌听到这个说法后,忿忿不平了许久。 狂拽地叫嚣着:“我们小嘉年这么好看又这么可爱又这么软萌,怎么能跟人并列呢?再说了——” “——老子他妈是级草!级草!” 顾嘉年看着坐在她对面的同桌狼吞虎咽地吃完月饼,又朝她伸出手,露出意犹未尽的讨好:“好好吃,就是吃太快了,没吃出来是什么味道的,还有吗?” 她慢吞吞地从书包里又拿了一个递给她,慢慢弯起唇角。 在十多年孤身一人的读书时光里,她头一次有了存在感和归属感,也有了好人缘。 只是。 如果每天晚上能够不那么想念云陌,想念那座庭院、那满屋子的书和那个人,就好了。 * 去食堂吃过晚饭,顾嘉年撑着把伞,独自绕着操场散步。 宋旻雯吃完月饼,竟然真的收拾书包回家了。 没心没肺的。 整座校园里寂静无声,似乎只剩了她一个没有回家过节的人。 雨越下越大。 说是散步,其实是在自讨苦吃。 裤脚和鞋子统统湿了一大半。 顾嘉年没了法子,快步绕回寝室楼下,站在杂志架旁的屋檐下发起了呆。 她想起和迟晏最后一次联系。 是在她开学的那天。 那会儿她的手机还没上交。 迟晏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平安到学校了吗?】 顾嘉年也只来得及回了一条。 【嗯,到了,放心。】 却不知道他之后还有没有再联系她。 或许他也没时间门吧? 顾嘉年听外婆说,在她离开的一个星期之后,迟晏回了昼山的工作室,在忙工作。 顾嘉年猜测是与他的新书有关,她离开之前就听他说过,要与出版社的编辑核对稿件,还有一些写书之外的琐碎事情要处理。 他回了昼山,离开那座寂静的爬墙虎别墅,生活在人群里。 有人陪伴,有事可做,应该就不会像从前那样孤单了吧? 顾嘉年安心的同时,又觉得有些怅然。 这个夏天之后。他们都相继离开了那个异世界,回到了各自安好、毫无交集的轨道上。 那个昏沉良夜里的告白,仿佛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不知道失去联系的一年之后,他还会不会记得要给她答复。 他会不会根本就忘了她。 顾嘉年垂下了头,努力抑制住鼻尖的酸涩。 逼着自己背了两段文言文。 等心情平复之后,她转身打算回宿舍继续复习文数,却恰好瞥到杂志架上最新的一本《倾言》。 顾嘉年鬼使神差地翻来它,看到了扉页里面的第一篇最新的连载。 《大兴安岭的林中人》。 作者,砚池。 他的新书竟然已经开始在《倾言》上连载了! 顾嘉年的心脏怦怦跳着,瞪大了眼睛,坐在杂志架旁边的椅子上一口气看完这一期的连载。 其实内容她都看过,只是从杂志上读到,又是另外一种感觉。 顾嘉年恋恋不舍地看完最后一行,正想合上杂志,突然看到文下有一行小字。 “本篇版权归属于四季文学工作室,欢迎读者来稿。” 读者,来稿? 顾嘉年心口猛地一跳,怔愣片刻后,站起身将校裤的裤腿折了三折,撑起伞冲进雨里。 她一路跑到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个信封,一沓信纸,和一叠邮票。 然后趴在小卖部堆满辣条和卤蛋的矮桌上,写下了一封简短的信。 “致砚池大大, 展信佳。 看到了你重新在《倾言》连载文章,内心激动万分。 我这里已经入秋,接连下了好几场雨。 写信的时候,雨水快要把校门口的矮冬青淹没。 想知道昼山的秋天如何?有雨吗?你记得添衣,早睡,多出门。祝好。 ” 落款,一个勤勤恳恳的苦逼高三生。 她飞速写完,贴上邮票,写上记忆里的地址,将信投进校门口的邮箱里。 既然他重新开始连载了,像这样每日寄去工作室的读者来件应该很多,或许最终根本不会到达他手上,就算到他手上,他肯定也不知道是她。 她从不期盼得到回信。 然而却忽然觉得,同他再一次有了牵连,心里勇往直前的勇气再一次被填满。 * 一个多月后。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 顾嘉年的全科排名从班级三十五升到了十六名,年级排名从七八百到了四百以内,其中,她的语数英成绩稳步上升,而文综成绩则是有了大幅度提升。 虽然离她的目标,还有千万里远。 她同桌在旁边看着俩人此时已经相差甚多的分数,笑嘻嘻地竖起了大拇指,还擅自把她桌角那张已经刮花的图书馆照片揭下来,换上一张塑封好的新照片。 当天晚上,顾嘉年把这次的成绩单掐去姓名学校,封进信封里,寄出去。 归来后却惊诧万分地收到了宿管阿姨递给她的一封来自昼山的回信。 她迫不及待地拆开来看。 “ 致苦逼又勤恳的某个高三生, 展信近安。 辗转多日才收到你的来信,抱歉,让你久等了。 昼山的秋天很晴朗,温度不减,工作室楼下的梧桐被晒干了叶子,希望你能分我一场雨。 学习要注意劳逸结合,多休息,别熬夜。 另外,天气凉了,少吃冰淇淋。 你的, 砚池。 ” 第27章 野星为灯 次日晚上的理转文补习班上, 地理老师正在讲解前一天的小考试卷。 补习课是在平时用来上公开课的阶梯教室里,专门针对临近高三才理转文的同学,每周进行三次。 此刻教室里稀稀落落地坐了二三十个人。 十班一共来了三个, 顾嘉年、宋旻雯, 以及另外一个高二结束理转文的女生。 顾嘉年是开学之后才知道,九中的文科规模是北霖所有高中里最庞大的, 每届生源中,文科生占比高达百分之四十五。 她记得之前在霖高,文科生的人数只有理科生的五分之一。 在这种情况之下,九中对待文科的态度比其他学校要重视很多,对理转文的同学也十分友好,才会诞生这样的理转文额外补习班。 没想到她误打误撞之下, 倒是来对了地方。 只不过今天, 顾嘉年开了小差。 大脑完全没法集中注意力,黑板上的所有文字全都零零散散地在眼前掠过,那些粉笔字迹消失重组, 变成另外几个字。 “你的, 砚池。” 北霖的晚秋,十一月中旬, 霜降已过。 接近零度的晚风锲而不舍地撩着窗帘, 夜雨如同泼墨。 偌大教室里, 粉笔沙沙地划过黑板,伴随着后排同学交头接耳的声音。 顾嘉年的脸慢慢开始发烫。 她完全没有预料到迟晏会给她回信。 他竟然……知道是她。 在上一封信里, 她压根没有写寄信人。 可这封回信的信封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昼山市第九中学,高三十班,顾嘉年收。” 所以宿管阿姨才能直截了当地把信交给她。 昨天晚上收到信后,顾嘉年满腹惊诧又激动, 将那封不到半页纸的回信翻来覆去看了许多次,以至于最后在被窝里复习到三点半,才完成她自己给自己布置的任务。 好在由于她是新插进班级的,分寝室的时候落了单,她得以暂时单独住一个四人间,没有室友,学到多晚都不会打扰到别人。 说回信。 除却前面的诸多问候,那句落款仿佛一片羽毛,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挠着她的心。 其实这种落款方式很常见,就像英文信件结尾那个公式化的“Yours sincerely, xxx”一样。 可同样的话用中文表达起来,却较英文中恭敬客套的感觉多了几分缱绻与温软。 就好像,他真的属于她。 顾嘉年乱七八糟地想着,迟晏既然知道是她,还能给她回信,是不是意味着或许一年后她有那么一点点成功的可能性? 还是说,他只是像从前一样想要鼓励她好好学习呢? 两个念头在大脑里彼此争斗,谁都不愿意被对方说服。 思绪天马行空放了两个题目的假,顾嘉年总算回过神来。 她思索不出,耷拉着肩膀伸出手,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逼着自己回过神来仔细听讲。 一堂课后,地理老师讲完了整张卷子,清了清嗓子说道:“学期已经过半,理转文补习还有最后一次就要结束了。我看了大家最近几次的考试成绩,除了个别顽固的同学之外——” 老师说着,视线在双眼放空的宋旻雯脸上打了个转,可惜对方一双大眼睛迷茫地半睁着,显然没接收到这信号。 “——都多多少少有了一些进步。当然了……” 地理老师说到这里,脸上神情柔和了些,目光继而转向宋旻雯身边安安静静低着头的女孩子,赞许道:“进步最大的还是十班的顾嘉年同学。比起第一次摸底考试,她的地理分数整整提高了三十分,有几次小考甚至超过了许多实验班的同学。你们大家要向她学习啊。” 全班同学整齐划一地向她看来,大多都眼含敬佩。 顾嘉年多少有些赧然,默默收起了自己的卷子,低下头整理笔袋。 宋旻雯倒是终于从睁眼打瞌睡的状态里回过神来,格外与有荣焉,脸上一副“小嘉年牛逼等同于我牛逼”的表情。 然而等地理老师离开教室,后排的座位上却突兀地传来一声刺耳的讥讽。 “两个多月提高三十分,该不会是作弊吧?” 顾嘉年听到这阴阳怪气的声音,没有回头,自顾自收拾书包。 宋旻雯却没她这么好脾气,团了一个纸团扔过去砸人脑门上:“陆许阳,你他妈有病吧,整天找我们小嘉年茬?以前三年里怎么没觉得你这么烦人啊,小心你宋哥我修理你。” 陆许阳见到宋旻雯有些发怵,却仍然嘴硬道:“又他妈有你什么事?我就是看她不爽,你管得着吗?” 陆许阳是文科十二班的插班复读生,从前也是九中的,高中三年与宋旻雯同班。 此外,他与顾嘉年也认识,渊源更久。 他们是智华初中的同班同学,顾嘉年得知他也在复读的时候,还有些诧异。 顾嘉年对陆许阳最初的印象并不是后来这么尖锐的模样。 顾嘉年刚读初一时,压力还没有后来那么大。那会儿年级里有个读书角活动,每周五在校阅览室举办,大家会一起读一篇文章,交流心得。 他们班只有她和陆许阳参加。 两个人都喜欢看书、看杂志,久而久之关系便比普通同学近了一些。 俩人全是兴趣相投,常常在课下交换书单,偶尔也会分享彼此的阅读笔记。 只是后来,爸妈和老师给的压力越来越大,她也逐渐忙碌于各种各样的补习班和家教课,再没有时间参加读书角。 与他的联系便慢慢淡了。 但也只是这样而已。 顾嘉年不记得初中那会儿自己怎么得罪过他,可他对她的态度从初二之后便开始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冷嘲热讽倒也罢了,还时常带头取笑她。 她记得初中毕业前,大家互相写同学录。陆许阳给全班所有人都写了,唯独没写她的。 显然他当时就已经看她很不爽,并且这份不爽并没有被时间冲淡,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顾嘉年把卷子和笔袋放进书包,默不作声地拉了拉宋旻雯的衣袖:“算了,别理他。” 倒不是胆怯,只是她深知这一年时间对她来说有多宝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无视就是了,又不会少一块肉。 宋旻雯听她的,咽下了这口气,也开始收拾书包。 可惜今天陆许阳不知道哪根筋抽了,又或者是终于被她一贯以来视而不见的态度给激怒了,突然不依不挠起来。 顾嘉年正要拉上书包拉链,陆许阳却突然从后排走上前,扯住她的书包带,挑眉道:“顾嘉年,我听你们班里的人说,你想考昼山大学?还在书桌上贴了昼大的图片?” 顾嘉年用力扯了扯书包带,没理他。 片刻后,陆许阳又撇了撇嘴角,讥笑道:“开什么玩笑。你中考连霖高都没考上,还是交了几万块钱择校费才进去的。现在又灰溜溜地来了九中,就你还想考昼大?别做梦了。” 顾嘉年听到这里,终于有了反应。 她慢慢松开书包带,转身对宋旻雯说:“雯雯,你先回教室吧。” 宋旻雯顿了一会儿,眼神威胁地瞪了一眼陆许阳,听话地先走了。 其他同学们也已经陆陆续续离开了,教室里便只剩了他们两个。 片刻的安静之后。 顾嘉年语气平和问道:“陆许阳,我可以问问你,我是哪里得罪你了吗?如果有误会,我们可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没必要每次都用这种方式。” 她原本不想浪费时间的,但现在却觉得如果就这样放任不处理,或许会招来更多的麻烦。 可没想到她问出口,对方的反应却像是始料未及,怔愣在当场。 他顿了几秒钟,蓦地松开了手里拽着的顾嘉年的书包带。 沉甸甸的书包“啪嗒”一声侧翻在地上,里面的书和草稿纸从没有拉上的书包口掉出来,散落一地。 顾嘉年抿着唇弯腰去捡,听到头顶上他满是恶意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没什么误会……我就是纯粹看你不爽,从初中开始就很不爽。整天一副清高的样子,你以为你自己是公主么?你还不知道吧?初中班里有一个群,群里有二十几个人,群名就叫‘今天顾嘉年倒霉了吗?’” 顾嘉年的手顿时僵住,许久后,才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捡掉在地上的本子。 陆许阳盯着她白皙的后颈,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听说,你现在在十班人缘还可以?那是因为大家还没有真正了解你,但凡他们再跟你多待一阵子,就会发现你这个人真的很令人恶心,明明一点本事都没有,却总是装作一副学习好、瞧不起人的样子。” 他说着,恶劣地想看她备受打击的模样。 可顾嘉年这次却丝毫没有停下动作,抿着唇一丝不苟地把最后一本书捡进书包里,拉上书包拉链。 她没有看他,也觉得没有同他争论的必要,挺直了脊背转过身,快步地走到教室门口。 直到最后一步,她突然停下来,背对着他低声说道:“随便你们怎么想,建群也好厌恶我也罢,我不在乎。但是我从来没有瞧不起人。” 她说完,一步一步走回教室里。 陆许阳盯着女孩瘦削又挺直的背影,握了握拳。 可顾嘉年其实并没有她表现的那样不在乎。 那天剩下的晚自习课上,顾嘉年只完成了三分之一的学习任务。 她勉强逼着自己做完语文和英语的加练,实在是没了心情。 雨渐渐停了,剩秋风肆虐。 窗外柏油路上枯黄的银杏落叶被狂风归拢在一处。 路灯眨出昏暖的光,教室里的白炽灯却亮到刺眼。 顾嘉年眼神空洞地看着五三上的数学大题。 唇角不由自主地抿紧着。 她一向知道自己人缘不好。 初三那年,她为了达到爸妈的期待,向他们证明自己没有那么笨,几乎用尽了所有的课余时间去学习,以至于推掉了所有的班级活动和同学聚会。 就连去食堂吃饭都不再与他人一起。 从那之后,她变得越来越形单影只、沉默寡言,曾经为数不多的朋友也开始逐渐疏远她。 顾嘉年彼时自然失落过一阵子。 但那时爸妈安慰她,说等她考上好高中、好大学,朋友自然会来,那些疏远她的人都只是嫉妒她。 他们反反复复地强调:“成功的道路永远是孤独的。” 顾嘉年心里清楚,事实并不像爸妈所说的那样,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嫉妒她,何况她并没有令人嫉妒的资本。 大家只不过是单纯地不喜欢她,觉得她不合群、死读书、竞争意识太强。 可这些年来,她以为大家不过是不太喜欢她而已,毕竟她那样压抑紧绷的脾性在那群活力四射、风华正茂的少年人里,确实不受欢迎。 只是今天才知道。 她不是不受欢迎。 “初中班里有一个群,群里有二十几个人,群名就叫‘今天顾嘉年倒霉了吗?’” “其实但凡他们再跟你多待一阵子,就会发现你这个人真的很令人恶心。” 原来她不是不受喜欢。 她是令人恶心,是令半个班级的同学都要拉群诅咒她的那种恶心。 顾嘉年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水笔。 金属的笔盖嵌进皮肉里,却感觉不到什么疼痛。 * 那天晚上,顾嘉年回到寝室之后,坐在桌前,努力地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 这些事情已经过去了,初中的时候确实是她太急迫,为人又压抑,没能处理好学习之外的人际关系。 而且大家那时候都不成熟,爱恨太尖锐,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何况现在,她在十班好端端地待了两个月,没有人不喜欢她。 她已经有了新的朋友,融入了新的集体,从头开始了。 可尽管道理都懂。 她依旧心绪难平。 顾嘉年想着,从书桌上翻出信纸和笔,就着台灯的光写下给砚池的第三封信,与第二封只隔了一天。 她没有说这些烦心事,只写了日常的学习生活和问候,却啰嗦到难以停笔,事无巨细全都铺上去,絮絮叨叨地写了三页纸,才总算能够把那些阴魂不散的坏情绪随着信纸一起封进信封里。 顾嘉年把信封塞进书包,长出了一口气,然后翻开没做完的五三,开始专心刷题。 * 这件事如同一个不太愉快的小插曲,很快就被顾嘉年暂时遗忘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次她找陆许阳单独说过话之后,他再也没有找过她的茬,甚至在学校里都绕着她走。 仿佛是对着某个讨厌的人把所有怨气撒完之后,开始想要避而远之。 顾嘉年自然乐见其成,更加抓紧时间学习,不再费心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她继续有起有伏地进步着。 学习的过程很枯燥,甚至是痛苦的,与迟晏曾经描述的一样,每一次起起伏伏的进步,背后都伴随着挑战、失望甚至是挫败。 好多个寒凉的夜晚,她都复习到趴在桌子上睡着,第二天又得浑身僵硬地早起。就连宋旻雯都开始嫌弃她越来越重的黑眼圈。 可这一次与曾经的每一次都不同,她的寝室里没有监控,她不再装模作样地握着笔伏案,实际上却在发呆。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很清楚她的目标,为此她分秒必争、枕戈待旦。 等到十二月初,第三次月考之后,顾嘉年的总排名已经攀升到班里第八,年级一百五十,稳稳超过了一本线。 与此同时,她收到了署名砚池的第二封回信。 距离她寄出前一封信只过了两个多星期。 从北霖到昼山,贴票平邮的时间是七到十五个工作日,平均来讲大概要两周左右。 也就是说,就算他收到她的信之后立刻回复并寄出,也得下下周才能到。 难道,他寄的是挂号信?可是从信封的样式来看,却又像是平信。 顾嘉年暂时按捺住心里的疑惑,拆开信封,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 他一一回复了她的日常,做了一些有趣又礼貌的点评。两人的信件往来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挑明身份,他的语气仿佛真的在耐心地回应一个陌生的小读者。 还附上了琐碎的日常。 “前阵子连载压力有点大,烦得想抽烟,便多屯了几箱咖啡胶囊,有点用。” “工作室旁的落叶梧桐掉得差不多了,只剩树梢上的最后一片。楼下书屋的那只金毛每天都虔诚地蹲在树下,盼着最后一片叶落下。可惜前天夜里它悄无声息地掉了。金毛失望到狂吠了一整天,我被它吵得一个字都写不进去,理所应当地偷懒了一天。” 顾嘉年看得笑起来,觉得自己好像认识了另外一个迟晏。 他平时不苟言笑,可写信的时候却不吝言辞,偶尔还有些诙谐的小幽默。 似乎比起说话,他更习惯用笔墨来表达。 她弯着唇角,读到最后一条日常:“昨天出差,是一个离昼山很远的城市,行程很忙,归期不定。你好好学习,下一封回信或许会迟到。” 他出差了? 还去了离昼山很远的城市? 那是北方还是西方? 所以……这封信是从他出差的城市寄来的? 平邮只寄了三两日的话……难道是同城? 顾嘉年目光震动着,飞快拿过信封,仔细地察看着。 那信封上并没有写寄信人的地址,然而左上角却印着一个十分不起眼的校徽,或许连寄信人自己都会忽略。 那是北霖大学的校徽。 这样的信封通常是在大学校园里买到的。 顾嘉年倏地站起身。 所以,迟晏现在……在北霖? 她已经有三个多月没见过他。 第28章 野星为灯 十二月的北霖, 属于高纬度的低温笼盖整个校园。 教室窗外的银杏叶全都落光了。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声刚响,同学们便乌泱泱地往外冲, 争分夺秒赛跑着奔向食堂。 都说在九中三年,唯一为之拼过命的就是食堂一楼的板栗烧鸡, 每天限时限量,先到先得。 顾嘉年这么慢悠悠的性子,还从来没机会尝过。 她同桌也十分不屑这种抢饭行为, 每天跟着她一起晃晃悠悠到食堂, 有什么吃什么, 全然不挑。 吃过午饭, 两个姑娘绕着篮球场散步,宋旻雯收敛了大长腿以作迁就。 呼吸在空气里凝成白雾。 球场里那几个打球的男生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 有几个胆子大的还冲她们吹起了口哨。 宋旻雯在九中凭借万里挑一的美貌称王称霸了三年,现在又复读,接连祸害了好几届青春懵懂的小男生, 对这场面自然是司空见惯。 顾嘉年却是这几个月才有过这样的经历, 多少还有点不习惯。她将双手拢进羽绒服的口袋,低着头不去理会那些起哄声。 绕过篮球场,两个人在布告栏下驻足。 左侧贴着上一届北霖大学空军飞行员的录取名单。 顾嘉年还在想着早上收到的信, 心不在焉地一行行往下看。 “高三二班, 陶子默。” “高三一班, 闻景。” “……” “高三一班, 裴越。” 宋旻雯的视线略过前几个名字, 伸出手戳了戳最后一个名字,随口说道:“裴越,我前男友。” 顾嘉年有些惊讶。 裴越这个名字就连她这个新来的转校复读生都十分熟知, 被人科普过好多次——是上一届九中的级草、北霖大学尖子生,风云人物。 不过显然,她同桌的名气不在他之下,并且没有任何尖子生光环加成,出圈全靠美貌。 顾嘉年注意力在那个“前”字上,忍不住问道:“那你们为什么分手了?” 宋旻雯撇了撇嘴,满脸惋惜:“好端端的一个人,突然想不开去部队当飞行员去了,从甜甜的小奶狗变成了凶狠的大狼狗。唉,他长得还蛮帅的,我以前还挺喜欢他的呢。” “……” 顾嘉年总是没办法跟上她同桌的脑回路。 不过同桌显然不认为因为这种离谱的原因把人甩了有什么不对的,开开心心地看起另一侧的校园新闻,嘴里还絮絮叨叨着:“哇,这个高一广播社的妹子也太萌了吧,都快赶上我们小嘉年了!改天我要去勾搭!” “……” 顾嘉年不再企图顺着她的思路走,心思又回到那封回信的结尾和信封上的校徽。 虽然她通过那个校徽猜测到迟晏在北霖出差,但却并不知道他具体在做什么,又是什么行程。 早自习前,顾嘉年如同抓心挠肺般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久,依旧没有任何头绪。 迟晏大概是担心打扰她学习,在信中完全没有透露他在北霖。 她在学校里又没有别的消息渠道。 顾嘉年有些沮丧,发了一会儿呆,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问道:“那个……雯雯,你今天带手机了吗?” “带了,怎么了,你要用?” 宋旻雯说着,大剌剌地从校服口袋里拿出手机,递给她。 顾嘉年:“……就在这里?不会被发现么?” “放心吧,老师们都吃饭去了,没人来这儿。” 顾嘉年还是找了一个保险点的地方,是教学楼后面鲜有人来往的拐角处。 她在树荫后的石阶上坐下来,开始搜索与“砚池”有关的新闻。 浏览器上顿时弹出来的几条最近的新闻,顾嘉年点进第一条,发现这新闻重点并不在“砚池”身上。 新闻报道的是一个电影的首映发布会,十二月六号晚上六点,在北霖大学的星光剧院举办。 十二月六号,那不就是今天晚上? 顾嘉年顿了片刻,继续往下看。 文章主要的篇幅都聚焦在电影导演、制片人和主演的那个顶流明星身上,只有文末的寥寥几笔提到过“砚池”。 顾嘉年飞速抓取着信息。 一旁的宋旻雯也坐下来,歪着脑袋看屏幕,怔了一会儿,感兴趣地问道:“这不是韩遂的转型电影,《昼夜》的首映发布会嘛?韩遂可奶了,我还挺喜欢他的,没想到小嘉年你也喜欢这一款?” 顾嘉年没有回答,目光登时停留在文末的那段话上。 “本次首映发布会,该电影的原著作者、新晋木华奖得主、作家砚池也会到场。在发布会结束后,砚池将应举办方邀请进行原著书本签售活动,欢迎读者们踊跃参加。” 顾嘉年的目光定住。 他今天会在北霖大学参加《昼夜》的首映式? 还要举行签售活动? 《昼夜》是迟晏大二销声匿迹之前连载的最后一篇长篇小说,之前听贺季同说过这本去年签了影视版权,没想到一年时间过去,电影已经拍完,开始首映了。 猜测得到验证,顾嘉年的心跳逐渐加快。 迟晏真的在北霖。 北霖距离昼山有一千多公里远,那是她难以跨域的距离,想要见他一面简直是异想天开。 可现在,他人在北霖。 就在距离她几公里之外的北霖大学。 虽然他在信中刻意隐瞒,大抵不愿让她分心去找他,可顾嘉年实在没办法错过见他一面的机会。 怎样才能偷偷地去看他一眼呢? 不需要见面,只用远远地看一眼就行。 她踌躇片刻,抬头问宋旻雯:“今天晚上是哪个老师带晚自习来着?” “是老班自个儿带,怎么了?” 宋旻雯说着,想起刚刚看的首映式日期,突然愣住,半晌后咋舌道:“小嘉年,你不会告诉我你想翘课去看韩遂吧?没看出来啊,你追星这么狂热的吗?” “不过你要是想逃学,算是找对人了,九中围墙的所有狗洞我都一清二楚。” 顾嘉年摇了摇头:“我不是去见韩遂啦,而且……” 她是想偷偷去见他一面,但这一次她不打算翘课逃学。倘若让他知道她为了见他而逃学。恐怕他会很不赞成吧。 顾嘉年笑道:“而且我打算跟老班请假……我只是想去见一个人,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跟老班请假?” 宋旻雯闻言露出一脸她在异想天开的表情,信誓旦旦道:“不管去见谁,那臭老头要是能放你出校门,我宋旻雯三个字倒过来写。” * 当天傍晚,顾嘉年堂堂正正拿着请假条走出校门,刚沿着校门口的青石板路走了五六步,突然听到左侧下方传来低声的呼唤:“小嘉年,等等我。” 顾嘉年以为自己幻听了,回过头循声看去,见到她同桌那张花容月貌的脸出现在铁围栏下的某个被植被覆盖的生锈破口处,脑袋上还顶了一片枯叶,笑得满口白牙:“你连手机都没有,长得又这么乖,被人拐走了怎么办?让我雯旻宋跟你一起去。” “……” 顾嘉年笑着走过去,伸手拉她爬出来,拍掉她脑袋上的落叶,心里却有点暖。 她刚刚一个人出校门,又没有手机查路线,还真有点打怵。 从九中到北霖大学距离有将近十公里,坐公交车需要倒好几趟,时间恐怕赶不上。 好在宋旻雯带了手机,在校门口叫了辆滴滴,五分钟之后,两个人便上了车。 市区内的交通十分拥堵,车窗外属于现代都市的万家灯火与高楼切割着这个城市的天空。 气温已经有零下五六度,却难得没有雨,天空一片清朗,火红色的夕阳洋洋洒洒地填满建筑物之间的每一处缝隙。 顾嘉年看着窗外的建筑物不断倒退,知道距离在一点点地拉近。 脑子里乱乱的,说不出是紧张还是兴奋。 又觉得像是在做梦,昨天晚上的这个时候,她还坐在教室里争分夺秒地复习,今天,却已经在去见他的路上了。 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老班听她说要去参加一个作家的发布会,详细打听了时间地址之后,竟然完全没有为难她,批了请假条,让她记得在熄灯前回来。 顾嘉年回过神来,想了想,把羽绒服外面的校服脱掉,就着宋旻雯的手机原相机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笑了一下。 镜头里,女孩儿五黑长发早已过肩,肌肤白皙,笑容温软,可眼下却有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嘴唇也十分干裂。 一张属于忙碌高三学生的脸。 顾嘉年蓦地摁灭手机。 反正她又没打算同他相见。 出门时尚且晴朗,然后等她们到达北霖大学电影发布会场外之后,天空却忽然开始飘雪。 落日余晖迅速被乌云掩盖,天色骤然暗下来。 星光剧院在北霖大学的东南角,大门朝着校外,此刻门口已经熙熙攘攘地挤了不少人,大多都是主演的粉丝。 其中不乏北霖大学的学生们,都在门口等着检票,还举着清一色的粉色灯牌。 电影首映式还没开始,门口站着一排安保人员,还有严密的安检措施,没有票不能进去。 宋旻雯拉着顾嘉年的胳膊,说道:“跟我来,这种一般都是买票进场的主入口,工作人员和明星会走另外一条通道。” 她说着,带着顾嘉年绕过正式的入场口,成功找到一个不起眼的侧门,那里也聚着一片粉丝。 宋旻雯熟稔地挤进人群里,问一个举着横幅的女孩子:“妹妹,你也是遂遂的粉丝?你们都有票吗?” 女孩子摇了摇头,答道:“没有,门票太难抢了,一个月前就抢光了。我们打算在门口等着,一会儿遂遂会从这里进场。” 顾嘉年闻言忍不住问道:“那……其他参加的人也都会从这里入场吗?” “嗯,”小粉丝点头道,随口加了句,“除了几个主演和导演、制作人之外,听说今天好像《昼夜》的原著作者也会来,叫什么池塘还是河海的……” “什么池塘河海,他叫砚池,去年的木华奖得主。” 听到这里,一旁几个北霖大学中文系的学生同样挤进来,七嘴八舌地参与起讨论:“我们都是冲着他来的,这部电影听说他亲自参与了编剧把关。你们家哥哥转型的第一部 电影能出演他的作品,说明团队真的很有眼光,这格调可不是一般的高。” 他们说着,旁边有许多人顿时被吸引过来,从零散的各处归涌到一起。 顾嘉年这才意识到,手上没拿灯牌的人们,大多都是砚池的读者。 数量虽然不如韩遂的粉丝,但竟然也不少,而且平均年龄要大很多。有北霖大文学社组织的学生、夹着公文包刚下地铁的上班族,甚至还有几个挺着啤酒肚、穿着厚厚大衣与夹袄的中年人,他们零零星星地分布在成片的粉色灯牌中,多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是啊,砚池是《倾言》上我最喜欢的作者了。我读过他三四本书,有一本长篇小说去年还不声不响地拿了木华奖。连我们导师都说砚池的文章是近些年内地作家里数一数二的,可惜前几年突然销声匿迹了,为人又太过低调,不然兴许早就声名鹊起了。” “那当然,好在前几个月他又开始在《倾言》上连载最新的文章了,水平更甚当年。只不过他这么多年来从未露过面,不知道真人长啥样啊?” “他的文风平实又锐利,涉猎很广,我觉得应该是个阅历很深的和蔼老头子。” “也可能是个风华绝代的奶奶,官方从来没透露过作者的性别吧?” “猜来猜去有什么用,反正一会儿结束之后作者大大还会在剧场宴会厅举行签售会,那个不需要门票,到时候还能要到签名。” 离六点还有二十分钟,剧院外的人行道上盖了薄薄的一层雪。 等待着的人们也渐渐白了头。 顾嘉年戴上羽绒服的帽子,用厚厚的围巾遮住半张脸,包裹住脖颈之间的缝隙,不让凌冽的寒风有机可乘。 在离开云陌三个多月的这个傍晚,漫天的雪与清冷的风取代了记忆里属于大山的夏风。 她听着大家叽叽喳喳的讨论,胸腔里的心脏稳当而扎实地跳动着,呼吸却格外紊乱难控。 放在身侧的手紧张地攥着羽绒服收紧的袖口。 哪怕只是打算远远地来看他一眼,可这般等待的过程中,她仍然忍不住地紧张起来。 宋旻雯再是迟钝,也稍微察觉到了她紧绷的情绪。 她停下和韩遂粉丝们的交谈,思忖了片刻,眼神恍悟地问她:“小嘉年,这个砚池,就是你要见的人?” “嗯。” 顾嘉年点点头,轻轻扫落围巾上的雪,正想同她解释,忽然听到耳边炸耳的惊呼。 几秒钟后,松散的人群疯狂向入口处归拢,那些覆了雪的灯牌与横幅被举起,小粉丝们目光激动地盯着左侧的道路尽头。 顾嘉年随着看过去。 道路尽头,拐角处的那棵大槐树后,缓缓开过来几辆保姆车。 第一辆车门打开,下来两个助理,在车前撑开了伞。 长相俊秀奶气的顶流大明星韩遂妆造齐全地从车上下来,走进助理的伞中,向着粉丝们露出完美的营业笑容。 那一瞬间耳边骤然响起的应援欢呼声仿佛要掀掉剧院厚厚的大理石屋檐。 闪光灯亮起,像机快门的声音不绝于耳。 嘈杂鼎沸的巷道里,顾嘉年挤在热闹的人群中,手脚已经站到冰冷。 雪花肆无忌惮地扫过眼前。 她的视线越过前面两人肩膀的间隙,落在那个在韩遂身后下车的人身上,手指蓦地蜷起。 心跳在此刻倏然暂停。 昏黄的薄暮里,隔着纷飞皎洁的雪。 剧院屋檐上的顶灯白澈。 跟在韩遂后面的年轻男人肩宽腿长,眉目英俊出挑,此刻身着正式合礼的笔挺黑西服与白衬衫,虚扶着车门下车,神色一如寻常般淡薄。 真的是他。 许久不见的他。 顾嘉年睁大了眼睛,屏住呼吸,任由狂风掠过眼眶,卷起一阵强烈的酸涩。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他的一举一动如同电影中的慢动作,沉沉地映入她眼眸。 他下了车,视线短暂地掠过人群却丝毫没有停留,随即伸手接过工作人员手中的黑伞,迈着长腿,漫不经心地遥遥缀在韩遂身后。 微薄的雪随风卷入黑伞下,落在他挺括的西装领口与肩线。 他就这样慢悠悠地经过她所在的地方,距离最近的时候,大概只有两米之远。 张袂成阴的人群里,顾嘉年露出围巾外的一双眼紧紧盯着迟晏近在眼前的侧脸,呼吸停滞了几瞬。 她情不自禁地抬起手,缓缓咬住冻到僵硬的指节。 而后难以抑制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身后韩遂的粉丝不断往前挤,大声呼唤着自家爱豆的名字。 顾嘉年被挤得踉跄几步,在宋旻雯的帮扶下才堪堪站稳,视线却舍不得从那人身上挪开片刻。 许久不见的几个月里,他当真听了她的话,在这热闹非凡的俗世中活得很好。 曾经在小镇集市的馄饨摊上颓丧到低眉敛目、拒人千里的人,此刻站在备受注目的人群中却足够安然自若,于这雪天里如同闲庭漫步。 他的身上,竟依稀又有了当年那般众星捧月的少年风貌。 顾嘉年忽然感到些许温热模糊了她的眼眶。 他是年少成名的作家。 他有千万人挑一的天赋和才华,如若没有现实的蹉跎,他本就应该是这样。 万众瞩目,受人追捧。 而这偌大巷道里,显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注意到他。 乌泱泱的应援人群中,此刻接连响起成片吵嚷的惊叹。 “你们快看,走在最后那个男的是谁?好他妈帅啊我去。” “不会是这电影的某个配角吧?不可能,官宣海报我看过几百遍,几个配角的微博我都关注了,没见过这个帅哥啊。” “难道是新加的角色?内娱冒青烟了,这帅得我他妈都要爬墙了!” “你是个假粉丝吧,他们俩风格不一样,那帅哥是很帅没错,但一点亲和力都没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明星,居然傲慢连营业都懒得。我还是最爱我们家奶遂,如今已经是顶流,但为人最谦逊有礼,就和刚出道时一样。” 除却这些粉丝之外,顾嘉年也听到奔着砚池来的人们细碎的讨论。 “奇怪,来的怎么只有这些明星?难道砚池大大不是跟着片方一起来的?” “老年人都守时,会不会早就到了?” “也是哦,我妈每次坐火车都得提前仨小时起步,更别提敬业的老文学家了,兴许已经进去了。我们还是等一会儿的签售吧。” “……” 众说纷纭中,片方的一行人沿着拉起的警戒线往里走。 直到快进入口的时候,粉丝口中那位谦逊有礼的爱豆韩遂停下脚步,转身比了个礼貌又恭敬的手势。 昏暗雪夜之下。 爱豆奶气俊秀的脸上笑起一个酒窝。 “砚池老师,您先请。” 第29章 野星为灯 入口处实在太过吵嚷拥堵, 沸腾的应援声中,没人能听见韩遂的那句话,大家只是看到他停步侧身,手势礼貌地让身后那个小演员先进门。 只有顾嘉年这个知情者通过他的口型猜到他在说什么。 几个韩遂的粉丝语气不满地抱怨着:“虽说我们家遂遂为人谦逊是很好, 但这个小演员怎么回事啊, 这么狂?遂遂好脾气让他先进,他还真就自顾自进去了?” “对啊, 内娱又不是没有长得帅的, 倒也不至于刚出道就拽成这样吧?他当自己是导演还是编剧啊?” “……” 随着韩遂进场,门口的粉丝接二连三地离开, 各自寻找避雪的地方, 等着一会儿首映式结束再来。 顾嘉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他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才发现刚刚咬着食指关节时太过用力,两侧都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牙印。 风雪渐猛。 顾嘉年拍了拍围巾上的雪, 敛着眉对宋旻雯说:“走吧,我们也去找个地方避避雪, 首映式结束还要两三个小时呢。” 宋旻雯见她神色淡淡, 以为她是因为没见到喜欢的作家而沮丧, 安慰道:“小嘉年,你别难过,我听他们说了, 老年人一向守时,可能早就提前入场了, 一会儿结束之后有一个小时的签售,我们早点去,肯定能见到的。” 顾嘉年听她一口一个“老年人”, 脑袋里代入迟晏那张古井无波的脸,“扑哧”笑出声来。 她摇了摇头好笑道:“我已经见到他了。” * 两个人在剧院门口就近找了家必胜客坐下。 顾嘉年斥巨资买了一个黑椒牛排披萨套餐、一叠浓香烤翅和一份千层面,以此慰劳陪她辛苦奔波的同桌。 宋旻雯摸了摸空空的肚子,毫不客气地坐下来大快朵颐。 披萨饼彼此拉着厚厚的丝,她歪着头咬了一大口,幸福得眼睛都眯起来:“好吃!这课逃得还真不亏,就算老班明天让我罚站都行。九中食堂除了那道板栗烧鸡之外,其他菜可都太难吃了。” 顾嘉年也慢慢悠悠地啃着披萨。 必胜客的黑椒酱依旧是当年的味道。 北霖有许多家西式快餐店,汉堡王、麦当劳、赛百味……前阵子还开了一家据说在国外很火的炸鸡店。 然而顾嘉年最喜欢的还是必胜客。 小时候,爸妈总会在她考试进步之后带她来这里,一家三口分着吃一个大大的披萨。 十岁左右的顾嘉年最喜欢吃黑椒牛排口味。 可惜自从念了初一之后,这么多年过去,她再也没有吃到过。 哪怕后来她有了可以支配的零花钱,可以自己一个人来必胜客,她也没再点过黑椒味。 似乎每一次点单都会下意识地绕过那个口味,那个专属于“小天才顾嘉年”的味道。 可今天看到菜单时,却不自觉地点了。就好像在这短暂的几个月里,突然和内心深处那个执拗敏感的笨女孩和解了。 顾嘉年一口口咬着披萨,慢吞吞地想着,她本来就不是小天才。 这披萨呢,不管是什么口味的,也只不过就是一个披萨。 两个女孩子看着瘦弱,但胃口还真不小。 一起分着吃完了一个十寸的披萨,又吃光那份番茄肉酱味的千层面。 宋旻雯竟然还能再啃下两根烤翅。 顾嘉年甘拜下风,摸了摸撑到爆炸的肚皮,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她想了一会儿,赧然道:“雯雯,一会儿你还得帮我个忙。” “说吧,”宋旻雯挑了挑眉,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皮筋把一头大波浪长发扎起来,继续啃鸡翅,“看在披萨和鸡翅的份上,你叫我帮什么都行!” 顾嘉年咬着可乐的吸管,小声问道:“就是……等会儿你能不能帮我去排队签售?你晚上想吃什么夜宵都行,我给你买。” “可以是可以,”宋旻雯顿了一会儿,吐出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不解道,“但是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呢?好不容易请假过来,不见一面吗?” 顾嘉年吸溜一口可乐,点头道:“嗯,远远看一眼就够了,他应该不想我过来,怕我耽误学习吧。” “也就是说,”宋旻雯反应过来,好奇道,“你跟那个作者大大三次元里认识?你们怎么认识的啊?” “嗯,”顾嘉年颔首道,“至于怎么认识的……真要说的话,我从小就认识他了。” 她斯文地笑起来,补充道:“我的名字是他给取的。” “哦。” 宋旻雯了然地点头,听着她的描述自顾自脑补出一个和蔼的长辈形象,又问道:“对了,刚刚你说已经见到他了?刚才进去的好像只有遂遂和一个配角演员吧?” 她说着,回忆了一下方才的阵容,脑袋迟缓地转了转,然后仿佛是想起了什么,大惊失色地猜想道:“难道,他不是一个和蔼的爷爷,而是个彪形大汉,混在遂遂的保镖里了?” “不是,反正你一会儿去签售会就能看到,”顾嘉年被她满脸止不住的失望神色逗乐,忍俊不禁地问她:“雯雯,你为什么这么讨厌硬汉啊?” 就连甩了前男友都是因为人家报了一个硬汉专业。 宋旻雯被她问住,慢慢悠悠地抽了一张纸,耐着性子仔仔细细地擦掉嘴角的油渍,而后眨了眨眼,摇头晃脑道:“因为他们太不可爱了,凶神恶煞的,不好不好。当朋友可以,但我不想找这样的男朋友。我就喜欢白白净净、软软萌萌,不会惹是生非、好脾气任我欺负的那种。”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终于等到电影首映式结束。 签售会是在剧场的小宴会厅举办,很难混在粉丝里浑水摸鱼。 顾嘉年担心会被迟晏看到,便交代了宋旻雯几句,自己坐在必胜客里等她。 等买好给宋旻雯的宵夜,顾嘉年无所事事地盯着窗外的漫天风雪。 狂风有种铺天盖地的势头,昏暗的路灯照不亮被大雪盖满的视野。 顾嘉年发着呆,胡思乱想着。 不知道一会儿回去能不能打到车。 九中附近并没有地铁站,这么大的雪,公交都有可能停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顾嘉年一直坐到店里因为大雪提前打烊。 店员锁了门,她只好拎着一袋烤翅套餐,捧着杯热可可站在必胜客的屋檐下。 这种狂风天,头顶的屋檐完全起不了多大的作用,雨雪肆无忌惮地打在身上和脸上,围巾与帽子统统失效。 顾嘉年冻到打颤,犹豫着要不要换个地方避雪,可思及自己没有手机,担心宋旻雯回来之后找不到她,只好咬咬牙,往屋檐深处躲了躲。 这样寒冷的天气,每一分钟都难捱。 大概半小时后,在她彻底冻僵之前,通往剧院的路上才有了动静。 顾嘉年艰难地睁着眼看过去,昏暗的路灯下,宋旻雯撑了把黑伞小跑过来。 她耷拉着肩膀,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难道是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却没排到? 毕竟签售有时间限制。 顾嘉年心里不由得充满了愧疚,将手里已经温热的可可递给她,张着冻到失去知觉的嘴唇,结巴道:“快喝……喝口热可可,签不签名的无……无所谓。” 好在她一直在宴会厅里,应该没像她这样受冻。 宋旻雯却没有接,耷着眉毛收起伞,然后伸手从羽绒服的内袋里拿出一本书。 是本精装版的《昼夜》。 她扁着嘴说道:“排到了,签名也签好了——” 顾嘉年眼睛亮了,伸出僵硬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过书,不自觉地忽略了宋旻雯欲言又止的语气。 她的手指此刻很不灵活,勉强用掌心蹭开封面,果然看到扉页上有他的亲笔签名,而且还写了那句她交代给宋旻雯的话。 “祝你岁岁有乐岁。” 原本她是想要另外一句的,但又怕会露馅,左思右想之下临时改成这一句。 竟是超乎意料的满意。 他的字体一如既往地遒劲张扬,一行字组合在一起颇有种行云流水的气势。 顾嘉年摸了摸凉凉的扉页,乐不可支地笑起来,简直想要扑上前去给宋旻雯一个大大的拥抱。 可还没等她行动,耳边却猝不及防地听到她同桌低眉敛目的下半句:“——但是,我露馅了。小嘉年,对不起啊。” “……” 顾嘉年有点没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下一秒,路的那头传来阵阵脚步声。 她目光呆滞地抬头看去。 漆黑的浓夜里,风雪肆意席卷。 远处有车子疾驶而过,车灯闪过,那个她心心念念了一晚上的人,骤然出现在亮起的视野中。 迟晏依旧穿着方才那身黑西服,臂弯里挎着件带帽的薄绒夹克,没有打伞,就这样满身风雪地朝她走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顾嘉年终于后知后觉地想明白宋旻雯口中的露馅是什么意思。 她做出了这辈子最快的反应——慌不择路地向左迈了一步,把自己藏在宋旻雯的身后,还掩耳盗铃般闭上了眼。 脚步声在刹那间拉近。 迟晏看着眼前企图把自己藏起来的女孩子,呼吸停了一瞬。 她站在大雪里不知道等了多久,几乎快要成一个雪人了。 身上与头顶皆是白茫茫的一片,就连眉毛和睫毛上都结了一层白霜。 与之相比,小小的一张脸却冻得发青,嘴唇被风刮得干裂,耳尖通红,身子还在几不可察地发着抖。 迟晏倒吸了一口冷气,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样大的雪,她竟然擅自来了,还站在室外傻等了这么久,连把伞都没有。 今夜北霖的气温有零下十几度,是真的有可能冻死人的。 他忍了忍,耐着脾气伸手把小姑娘从她同学身后挖出来,三两下拍掉她身上的积雪,又飞快地用手里的薄绒夹克裹住她。 动作很轻,可语气中却不可避免地带了一丝愠怒:“还闭着眼,躲我呢?” 顾嘉年藏不下去了,心脏砰砰跳着,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睛 “……迟晏?”她眨了眨眼,声音却如同弃疗般发着抖,“好巧啊,你也在北霖?” “……” 这下,就连宋旻雯都忍不住因为这个蹩脚的扯谎替她尴尬。 她小心地戳了戳顾嘉年,低声说道:“小嘉年,别演了,咱们已经露馅了。刚刚我去帮你要签名嘛,不知道是不是我演技太不自然,你——” 她说到这,脑海中闪过“给小嘉年取名字的长辈”这个概念,目光飞速在俩人之间转动了一圈,最终敲定一个可能性最大的称谓,“——你叔叔签完那句话,突然问我喜欢这本书里的哪个角色,我完全说不出来……后来就露馅了。” “……” “……” “叔叔?” “……叔叔?” 她话音落下,另外两人的注意力却默契地绕过了漏不漏馅,停在了另外一个地方。 只不过话虽相同,语气却是不同。 顾嘉年的是迷惘,迟晏则是被气笑了。 顾嘉年见他脸色不佳,连忙摆手:“没有,我没这么说……” 她话音未落,便听到一旁她那个傻同桌恍然大悟地接了一句:“那是……舅舅?也对哦,你们不同姓。” 她说着,脸上还露出一个“原来如此我可真是个大聪明”的表情。 顾嘉年:“……” 迟晏:“……” * 几分钟后,两个女孩子老老实实地跟着迟晏回到剧院小宴会厅旁的休息室里。 宋旻雯悠哉悠哉坐在沙发上,一边借迟晏的充电器给早就没电了的手机充上电,一边喝着热可可玩迟晏借给她的pad。 只剩顾嘉年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接受盘问。 迟晏搬了条凳子坐她对面,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许久后,顾嘉年似乎听到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又觉得可能是她的错觉。 他沉声问道:“什么时候来的?在外面等了多久?” 顾嘉年不敢撒谎,老实回答道:“没等多久,之前我一直坐在必胜客里,还吃了披萨,是他们提前打烊了我才出来的,我怕雯雯找不到我,才没换地方……顶多就在外面站了半个小时?” “……半小时?还顶多?” 迟晏被她气笑。 “你知道今天多少度吗?” 顾嘉年摇了摇头。 “……” “不查天气预报,不带伞,连手机都没有,你就敢来?” 迟晏的额角跳了跳,忍着脾气问她,“翘课来的?” 顾嘉年原本听着一项项指控,肩膀一寸寸垮下去,可听到最后一句,她立马又支楞了起来,理直气壮地为自己辩解:“没有翘课,我有请假条的。” 她说着,从羽绒服的口袋里翻出那张皱皱巴巴的请假条,摊开来递到他眼前。 迟晏低下头看了一眼。 心里忽然就气不起来了。 假条上,请假理由那一栏明明白白地写着,“去参加我最喜欢的作家的签售会。” 下面还签着“顾嘉年”三个字。 “最喜欢”。 连假条里都没有敷衍。 迟晏缓缓吐出口气,抬头看她。 几个月没见,她的头发长长了许多。 此时坐在温暖的室内,脸上被风雪刮出的青红色总算消退下去半分,露出了原本的白皙底子。 漂亮的一双眼下挂着两个深深的黑眼圈,气色很差。大概如信中写的那般,分秒必争地在学习。 即便是这样,她仍是抽空请了假。 毫无准备地过来,只是为了能够见他一面。 迟晏移开眼,语气却不可抵挡地软下来。 “……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顾嘉年想了一下,安安分分地回答:“你给我的上一封回信,信封的左上角有北霖大学的校徽,我就猜到你是来北霖出差。然后……” 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神色,继续说道:“我又用雯雯的手机查了一下,看到新闻说今晚是《昼夜》的首映发布会,你也会参加……这才请了假过来的。” “嗯,倒是学会当侦探了。” 顾嘉年有点不好意思,翘了翘嘴角:“也没有啦,就是灵光一闪。” 其实只是对他的事比较敏感。 “……不是在夸你。” 顾嘉年低下头:“……哦。” 迟晏问完话,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 已经很晚了。 他盯着她的发顶,摁了摁太阳穴,缓缓说道:“假条上是不是写着十一点半之前回校?现在已经十点半了,我送你们回去。” “好。” 顾嘉年听着他越来越软的语气,终于松了口气。 * 迟晏借了辆工作人员的车,开车送她们回学校。 天气太坏,视野差,路又被雪埋住,一路上看到好几个出了交通事故困在路旁的车辆,有一辆车前盖都撞得整个掀翻。 迟晏的脸色又慢慢地变差。 心里有些后怕。 属于都市的霓虹灯飞快倒退,车内一路静谧无话。 两个女孩子坐在后座面面相觑,就连神经大条的宋旻雯都感觉到气氛有点压抑。 二十分钟之后,车子停在九中门口。 校园里也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路灯被雪压得越发暗沉,只有二十四小时值班的门卫室还算明亮。 宋旻雯迅速打开后座的车门跳下车,一边猫着身子躲着门口门卫的巡视,一边往围栏旁走去,还不忘回头扔给顾嘉年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小嘉年,我先走了,我得找个地方钻进去,咱们明天见啊。” 说着,已经动作敏捷地消失在了围栏之下。 “……” 车厢里少了一个人的呼吸,更加静了。 顾嘉年眼观鼻鼻观心了一会儿,硬着头皮说道:“那……迟晏,我也走了?还得去门卫那里销假登记,你回去路上开车小心点。” 她没听到回应,便想打开另一侧的车门,偷偷溜下车。 却发现车门上了锁。 顾嘉年顿了一会儿,抬头看向驾驶座的方向:“……迟晏?” 许久后。 他的声音慢慢响起来,有一些紧绷:“这次就算了,不能再有下次了。这么大的雪,开车不安全,或许连车都打不到,你同学的手机还没电了。如果我没找到你,你们打算怎么回来?两个女孩子,准备在外面风餐露宿吗?” 顾嘉年鼻子有些发酸,没有吱声。 更不敢说一开始她是打算一个人去的。 迟晏却没有再继续说教。 他的语气带了些妥协,慢慢道:“贺季同的大学同学是九中的物理老师,我原本打算明天抽空过来,找他要一张寻访卡的。不跟你说就是怕你没头苍蝇一样乱跑。” 顾嘉年愣住。 又听到他继续说:“难得来一次北霖,怎么可能不来看看你,想什么呢。” 狭窄的车厢里,顾嘉年听着他的话,心跳慢慢地加速,她咬了咬唇,问道:“那……那你明天还来吗?” “嗯,给你买几件厚点的衣服,你身上这些可扛不过北霖的冬天。你这些天都没回过家吗?” “没回,上次期中考试之后,班主任给我爸妈发了成绩单。他们打电话给宿管,让我回家来着,我就说学习很忙,懒得回。” 顾嘉年慢吞吞说着,心思却还停留在他的那句话上。 “怎么可能不来看你。” 原来他也想着要来找她的。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想见他。 顾嘉年觉得整个人从头到脚暖和了起来,血液顺畅地流动着,耳朵也热起来。 心情轻松下来之后,她突然想到一件事,于是扶着副驾驶的靠背,好奇地凑上前问道:“对了,雯雯是哪里漏了馅啊?你为什么想到要抽查她读没读过你的书?” 迟晏笑了一下,突然觉得自己其实也挺适合当侦探。 先不说那个女孩子身上穿了九中的校服,模样也与她信中曾提及过的同桌相符。 就说她让他写的那句话。 迟晏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书呢?” 顾嘉年愣了一下,把捂在怀里的书递给他。 迟晏一只手接过书,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咬开笔帽,在翻开的扉页上又写了一行字。 然后递回给她。 “跟我在这玩对对子呢?” 他说着,解开了车门的锁,沉声道:“去吧,回去路上小心点。” “嗯。” 顾嘉年重新把书捧进怀里。 “迟晏,那我走啦……再见。” 她拉开车门走下车,却发现他比她更快一步下了车。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慢慢绕过车头,走到她身边。 他伸出手,帮她拢了拢松掉的围巾。 顾嘉年怔愣着没有说话。 他离得很近,西服上依旧有好闻的木调香气。 他弯下腰,漫不经心地叮嘱她。 “小孩儿,你可得好好学习啊。但也要注意休息,好好吃饭,保重身体。虽然……很开心见到你,但你不能再像今天这样胡来了。一会儿回去记得冲个热水澡,把头发吹干。长线作战,身体可不能垮。” 他没说剩下的话。 毕竟。 我在你这里,还有个悬而未决的麻烦。 * 那天夜里。 顾嘉年洗完热水澡,全身暖洋洋地坐在熄了灯的宿舍里。 她打开小手电筒放在一旁,然后翻开了那本《昼夜》的扉页。 他在原本的那句祝福下,又新添了一句。 “祝你岁岁有乐岁。” “祝你年年是嘉年。” 原来他早就猜到了,她原本想让他写的话。 第30章 野星为灯 北霖的冬天远比其他三季更长。 暮去朝来, 高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结束,寒假以补课的形式展开。 校园里除了零星几棵冬青与矮松之外,已经没有了任何绿色。 一月份共下了四五场雪, 却没有一场同《昼夜》首映式那天一般大。 顾嘉年坐在开了暖气的教室里, 穿着合身温软的羊绒衫,低着头刷完形填空。 身后的椅子背上挂着一件崭新的羽绒服。 这些都是迟晏给她买的。 说到这里,其实那次的事还有一些不大不小的后续。 首映式的翌日,宋旻雯因为翘课被罚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站了一整个下午。 那天高三十班门口的人流量突破了几年的历史,顾嘉年觉得恐怕有半个学校的男生都以各种各样的借口路过,甚至有高一的学弟口口声声说高一厕所太挤, 结伴来高三教学楼上厕所。 等她罚完站, 顾嘉年殷勤地给她同桌捏了一晚上的腿。 其次, 迟晏第二天来给顾嘉年送衣服、带她去吃饭, 遭到了学校里不少同学的注目。 此后, 校园里逐渐有了一些关于她的流言蜚语,说“高三十班”另外一个级花已经名花有主了, 男朋友还长得贼帅。 顾嘉年对于这些流言蜚语自然不费心理会, 身边亲近的同学们顶多只是打趣, 一些给她写过情书的男生背地里有什么反应她不得而知,总之这件事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影响。 只除了—— 某一次顾嘉年独自一人穿过十二班走廊, 恰好遇见在走廊里跟人打闹的陆许阳。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蓦地叫住她,讥笑着问道:“顾嘉年, 听说,你谈恋爱了?” 顾嘉年猜测他又要找茬,没有停留, 直直地越过他往前走。 却听到他在身后语气嘲讽地说:“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一定会变得很不幸。” “……” 顾嘉年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神经,全然没理会他,更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自从那次遭受打击又恢复之后,她发现自己对这些过往看得更淡了。 她左思右想都觉得是陆许阳有问题,就算她初中那会儿性格别扭又紧绷,可她从来没伤害过任何人。 是他,是他们,莫名其妙地厌恶她而已。 这个世界上就是会有人无论如何都不喜欢你,也会有人喜欢你。 倘若人总是盯着不被爱的那部分,那日子可还怎么过。 至于迟晏那边,顾嘉年也通过宋旻雯知道了不少消息。 《昼夜》在首映之后大火,从一众大制作商业片中杀出一条血路。韩遂本人凭借这部电影里略显青涩但足够用心的演技备受好评,成功转型大荧幕。 而砚池这个原著作者,在电影大热之后也开始声名鹊起,近期豆瓣的高分畅销书单里频频出现了他的名字,他的许多其他作品也为人津津乐道,尤其是最新在《倾言》上连载的《大兴安岭的林中人》—— 听说电影上映之后的那个月,《倾言》的当月销量突破了几年来的新高。 至于迟晏本人,也因为那次的签售会,短暂地上了一个热搜,后来还是片方考虑到作者想要低调生活的意愿,帮忙压下了热度。 起因是有人上传了一张签售会上拍摄的一段只有三秒钟、像素极低的视频。 短短三秒一晃而过的镜头里,只能依稀辨认出年轻作家低着头签名的些微轮廓,可就是这如同剪影般的轮廓,却在读者圈里拥有着超乎寻常的点击量和转发量。 “看个轮廓都能脑补出来,砚池大大绝壁是个大帅哥啊!” “而且看起来好年轻,像个大学生,我看他的文章还以为是个迟暮老人呢。” “同楼上,本人就是北霖大的学生,当时有幸在签售会现场,看到真人的时候简直吓得不敢呼吸,比你们脑补的还要帅一万倍!” 书友们的讨论仍然限制在小圈子内部。 而真正将其顶出圈,送上热搜的,还是顶流韩遂庞大的粉丝群。 许多小粉丝们现身说法,叽叽喳喳讨论起《昼夜》首映会当天的情景。 “当时砚池老师是跟着我们遂遂进的场,本人真的太绝了,我们都以为是片方加的男演员。” “是啊,进场的时候遂遂还让他先进了,当时我们还觉得这个小演员怎么这么拽,恃美行凶么?没想到人家是原著作者,还是编剧大大,这反转真的芜湖。不得不说,我们遂遂做得对,真有礼貌!” “长这么帅还这么天赋异禀有才华,他如果要来娱乐圈我第一个粉!” “大可不必,抱走我们的大作家。” “……” 有几个做物料应援的大粉还放出了当天拍摄的精修照片,有了专业的闪光灯和摄像头加持,比起最初流传的视频清晰了不少,虽然照片聚焦在韩遂身上,砚池只有一个侧脸,依旧引来了大量的转发与讨论。 甚至因为韩遂的那个转身与恭敬的手势,网上还莫名多了一群邪门的cp粉。 …… 这些光鲜亮丽的娱乐新闻,自然同顾嘉年这个苦逼的高三党没什么关系。 寒假开始,她遇到了复读期间的第二个坎。 上个学期的期末考试,顾嘉年的成绩稳定在班级第五名、年级前一百左右,已经是个名副其实的“好学生顾嘉年”了。 按照往届的排名来看,考个不错的211大学都没问题。 短短一个学期,从年级七八百名一跃而至前一百,这样飞速的进步已经足够让老师和同学们瞠目结舌了。顾嘉年的名声在学校里越来越响,甚至被几个任课老师当作教学成功的案例,借此在别的老师面前炫耀。 可顾嘉年却知道,对于她的目标而言,这个成绩还远远不够。 昼山大学是全国最顶尖的大学之一,文科分数线与北霖大学持平,九中往届能考上昼大的文科生,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除了自主招生的同学,裸分能上昼大分数线的,平时成绩最起码得到年级前十。 时间不等人,顾嘉年逐渐察觉到,当她的成绩提升到某一个阶级之后,猛烈的进步势头已经开始初露疲态。 一个月内连续几次的周考里,她的分数和排名都停滞不前,不管怎么努力都徘徊在年级一百名左右,起起伏伏、再难往上。 顾嘉年开始止不住地有些焦虑。 从小到大,她不止一次听到过这样的话。 “天赋决定了天花板的高度,而努力则决定你能否摸到天花板。” 顾嘉年这半年里从头来过、目标坚定毫不动摇,也付出了远超常人的努力。 可如今她不禁开始怀疑,她是否已经摸到了所谓天赋上限的天花板。 毕竟,她从来都不是天才。 她背书不快、理解能力中流,曾经学数理化的时候被理科班的同学们吊打,虽说对于文科她更得心应手,也更感兴趣一些,可那远远称不上有天赋。 她控制不住地开始怀疑,光靠努力是否真的能带她攀到昼大的门槛。 或许,对她这个普通人来说,一所还不错的211大学已经是努力能到达的极限了。 可她无论如何都不甘心。 寒假的最后一堂补习课结束后,属于高三学生短暂的假期终于开始。 同学们都在收拾东西回家过年,顾嘉年却独自一人去了班主任周老师的办公室。 听她说明心底的困惑之后,周老师诧异地挑了挑眉。 顾嘉年这半年的进步和努力他看在眼里,他也清楚她心里肯定有目标,只是没想到,她的目标比他想象中还要高。 眼前的女孩子面容还未全然褪去稚嫩,眼下挂着大大的青黑眼圈,眼里却有着难得的困惑与慌张。 她坦诚地说自己或许没有考上昼大的天赋,想要请教他有没有其他办法来弥补。 周老师想了一会儿,而后说道:“先不谈所谓的天赋不天赋,顾嘉年,你当初来复读,最后是我拍的板。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同意收你来复读吗?毕竟三年以前,我亲自打电话邀请你,可你后来毁约去了霖高。” 顾嘉年摇了摇头。 她确实不知道原因。 周老师笑道:“你该去谢谢招生办的吴梦老师,听说你去年暑假结束前,曾经给她打了个电话,一五一十、毫无隐瞒地讲了你之前在霖高三年的经历。吴老师才大学毕业没多久,挂完电话抹了好一会儿眼泪,亲自来高三年级组找到我,拉着我谈了一个小时,鼎力举荐你。” “她说,这个她素未谋面的小顾同学,往后一定能有出息。” 顾嘉年闻言怔愣当场。 她回想起当时她打完那通电话,还一度以为自己搞砸了。没想到电话那头听上去一丝不苟、严肃犀利的女老师,竟然会这般力荐她。 周老师咳了一声,清清嗓子道:“话题扯远了,说回你刚刚提到的所谓天赋的天花板。我教书二十几年,之前一直带的是实验班,这两年才开始带普通班。我手里带出过市文科状元,考上北霖大学、昼山大学、南漓大学的学生更是不在少数,诚然他们之中有个别确实是天赋异禀,不用如旁人那般努力也能轻轻松松考上全国最顶尖的学府,然而——” 中年班主任拿起一旁泡着枸杞和胖大海的水杯喝了一口,继续说:“——之前网上有句流传很广的话,具体怎么说我不记得了,大概意思是,一个科学家想要做出顶尖的科研成果,除了努力之外,天赋与灵感必不可少;一个歌星,想要成为乐坛金字塔的顶尖存在,自身的嗓音条件和天赋同样不可或缺;一个人,想要在任何一个行业爬到顶尖的位置,也需要超出寻常的天赋。然而,如果仅仅谈论高中阶段的应试学习,还远远没有到达需要拼天赋的程度。”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道:“我相当赞同这句话。那些高考时凤毛麟角的尖子生,大多数也是像你一样的普通人。你甚至比他们更有决心,也有势不可挡的勇气。那么顾嘉年,你知道,你跟他们比,差在哪里吗?” 顾嘉年认真地思忖了许久,猜测道:“……是我不如他们努力?” 周老师摇摇头,指着她的黑眼圈和因为每天抄诵、记笔记而更加弯曲变形的手指,说道:“这半年来,你怎么学习的我都看在眼里。要是连你顾嘉年都谈不上努力,那整个年级都是混子了。” 他说着,从办公桌的那一沓最新的文数周考卷子里翻出顾嘉年的试卷,又站起身,去隔壁文科实验班的班主任桌上借了一张另外一个同学的试卷,将两张卷子摊在一起对比。 顾嘉年低头看过去,另一张卷子的主人她知道,是一个叫高海菡的女孩子。 她是本届文科实验班大名鼎鼎的第一,也常年占据文科年级第一,几次联考甚至能同霖高的尖子生较量,在整个北霖市都相当有名气。 两张卷子赤-裸裸地摊在一起,与顾嘉年一丝不苟的字迹相比,高海菡的字并不算好看,甚至都算不上工整,但分数却比她整整高了十几分。 这还只是一科的差距。 顾嘉年忍不住有点自惭形秽,低下头听班主任毫不留情地分析。 “你来看看你们的文数试卷对比。” “一张卷子百分之八十都是基础题,你答了满分,而高海菡错了一道填空题,这里你还胜了她几分。” “然而差距就在另外那百分之二十的难题上。选择题的最后一题你做错了,填空题最后两题做对了一半。再来看后面的大题,解析几何你只做对了三题中的第一小题,导数也只拿了四分,但高海菡这些难题全是满分。” “这还只是文数,我也看过你其他科目的卷子,都是类似的问题。只要是基础题,你几乎做到了全年级最好的水准,但难度上去一些,你就捉襟见肘了。” 顾嘉年听着他的分析,不自觉地点头,可仍是有些疑惑,踌躇道:“……老师,那这不就说明……我可能没有高海菡那样的天赋吗?基础题通过努力能够做到最好,可……” 周老师却打断了她:“我倒觉得不是这样。而是你从小到大被打压着长大,在北霖读书的十年里都成绩平平,思维没有转换过来。你和她相比,没有作为一个尖子生、作为全国顶尖学府预备学生的自我认知。” “优秀是一种习惯,更是一种自我信仰。如果当一个人没有从内往外认定自己有着顶尖的水平,那么所有的努力都会偏航。” 顾嘉年怔住。 优秀是一种自我信仰。 她从来没有的信仰。 “我猜你大概每次大考小考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将大部分的时间花在基础题上,做完之后还会反反复复地检查校正,确保自己不失分吧?而对于那些真正的难题,骨子里就觉得自己做不到,从而甚至连挑战的勇气都没有。平时复习时也是,哪怕告诉自己要去攻克难题,但顶多花费半个小时,做不出来就拉倒,脑子里总会有个声音在说‘这些题目连全班第一都做不出来,我还是放弃吧,听老师讲好了,说不定下次就会了’,对吗?” 顾嘉年瞪大了眼睛。 她觉得班主任仿佛在她心里安了监控。 周老师看见她的表情,了然地笑了,又喝了一口胖大海茶汤,言简意赅地总结道:“我猜你应该懂我在说什么了。接下来的一个学期里,你就把自己当作准昼大学生,别人做的出来的题,你要做出来;别人做不出来的,你这个昼大的更得做出来,别说花半个小时,哪怕是坐在教室里一整天你也得给它做出来。” 他说到这里,慢慢收起笑,对着这个十分欣赏的学生,眼里有着残忍的严肃:“告诉我,你能做到吗?” 顾嘉年的心脏猛烈地震动起来。 她的视线慢慢绕过她人到中年的班主任满是褶子的脸,看向高三年级组办公室的窗外。 白桦树落光了叶子,只剩下笔直的树干。屋檐下有坚硬的冰棱,天空失去了颜色,只剩下乌云压顶。 北霖的这个冬天如同过去十年的每一个冬天一样。 灰蒙蒙的,刮着大风、下着雪。 如同七岁到十七岁的每一天。 她从来都没有耀眼过。 她从来都没有这种她一定可以的觉悟与信心。 “你这样的头脑,再努力也顶多考个普通一本。” “我看你女儿就是像你,没脑子,一根筋!” “数学老师说,她怎么学都学不明白,她就是没天赋,太蠢!” 顾嘉年一点一点地挺直了脊背,两只手垂在身侧,紧紧握成拳。 脑海中又浮现出昼山的那个下着雨的夜晚。 昏暗的客厅里,沙发旁,有人曾经同她一字一句地保证。 “别人我不了解,你,一定没问题。” 好半晌后,女孩子眼底的那一丝不确定悄然退去,她轻轻地点头,表情与她的班主任一样严肃。 “我一定做到。” 她从来都不是小天才顾嘉年。 也一向不是肆意洒脱的天赋型选手。 可从今往后,别人做不出来的题,她得做出来。 因为她是未来的,昼山大学中文系,顾嘉年。 * 收到来自昼山的第九封回信之后,六月伊始。 北霖的初夏接连下了几场雨。 高考如约而至。 顾嘉年恰好与高海菡分在同一个考场。 同进考场的时候,这个三年来一直占据九中文科金字塔顶端的尖子生突然转过身来,嘴角一弯露出两颗可可爱爱的虎牙,对着她身后长相漂亮的女孩子小声说道。 “喂,你是十班的顾嘉年吧?你可要好好考哦!上次模考你超过我两分,我这次一定要赢回来,我可是要去北霖大学的噢。” 她说完,看到身后那个被挑衅的女孩同样扬起一个笑。 温温软软,斯文又好看。 “嗯,你也好好考,我肯定不会输的。” 第31章 野野星为灯 初夏的雨已经有了几分猛烈的架势。 豆大的雨点伴随着些微的雷声, 打在考场的玻璃窗上,噼里啪啦作响。 楼外的芭蕉几天没抬起头。 两天紧张的考试在雨声的鼓点中,很快过去。 最后一门英语考完, 交卷之后,顾嘉年坐了一会儿,反应迟钝地吐出一口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考的算不算好。 但所有的科目、每一道题, 她都认认真真地做完了。 等到考场上考生们几乎都走光了, 顾嘉年才伸了个懒腰, 拿上透明的考试袋走出考场。 光线有点刺眼。 连续下了几天的雨竟然在最后一场考试的中途停了, 遮天蔽日的阴云被拨开了一个口子,久违的阳光倾泻下来。 屋檐在往下淌着水。 顾嘉年拎着考试袋,拿起扔在考场外的雨伞,心里有一种木木的感觉。 有点分不清身在何处,脚步也轻飘飘的, 仿佛地上的每一块砖都离得好远。 顾嘉年木着一张脸, 一路晃到高三十班门口。 班级里已经有许多考完的同学, 她同桌也在。 大家都在七嘴八舌地欢呼雀跃着, 眉飞色舞的样子, 仿佛是有什么大喜事。 “我他妈考完了!我解放了!” “终于熬到这一步啦!我要回家,我要去浪!” “晚上去酒吧,哥几个有个狼人杀局,去吗?” “……” 顾嘉年站在门口,视线转到她同桌身上。 她迈着长腿, 两三步跳到桌子上,站得高高的,所向披靡般把书包里的书本和试卷一股脑往外倒。 她弯腰抓起一把,洋洋洒洒地撕碎。 那些白花花的纸张如同六月飞雪。 同桌露出一口亮晶晶的白牙。 “去年没考成, 今年总算考完了,虽然感觉考了个狗屎样,但老子不在乎!傻逼高三,傻逼复读,老子终于解脱啦!” 那一瞬间,高考完的真实感扑面而来。 去年的这个时候,顾嘉年的记忆十分淡薄,她只记得自己浑浑噩噩地参加完两天的高考,满心惊恐地收拾完东西回家,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 自我封闭到没有闲心去观察别人的反应,去感同身受这种解放的快乐。 然而这一次,她却突然觉得自己感受到了。 仿佛空气里都充斥着一股甜味。 顾嘉年慢慢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她走到座位前,从桌肚里翻出两本厚厚的五三和如砖头般沉重的参考书。 统统是这一年来噩梦般的存在。 她仰着头朝宋旻雯伸出手:“雯雯,拉我一把。” “没问题。” 宋旻雯用力地拽起她。 “虽然老班说过,谁撕书谁打扫——”顾嘉年与她一同站在桌子上,眼睛亮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冒初愈的鼻音,“——但那都是之后的事!” 她说着,“咔嚓”几下成片撕掉五三的内页,猛地扬起来。 她真的考完了。 她人生中的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高考。 * 等把教室打扫完之后,顾嘉年回寝室收拾了东西。 其实并没有多少行李,被子床褥都是学校发的,冬天的衣服她也已经打包寄回了云陌。 顾嘉年把几件校服与当季的衣服叠起来放进行李箱,然后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迟晏给她写的那九封信。 或许是翻阅了太多次的缘故,每个信封都皱皱巴巴的。 她小心翼翼地把翘起的边角一一抚平,然后将它们压进了行李箱的最深处。 之后,顾嘉年拉着这个陪伴她天南海北的行李箱,久违地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她已经有一年没有回过家,就连寒假都是在学校度过的。 年前,爸妈几次打电话给老师和宿管,催她回家,却都被她拒绝了。 倒不是多么怨恨、讨厌他们,只是她自己知道她的心理还没有那么强大,这一年又很关键,她不想因为他们而影响复读的情绪,打乱自己的节奏。 爸妈大概察觉到了这一点,再加上顾嘉年的成绩一直在上升,他们便也不再说什么。 可总不能躲一辈子。 何况现在她已经考完了,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再影响她的未来。 雨后,傍晚的北霖有种金光灿烂的贵气感。 四处的高楼大厦全是玻璃面,就连住宅楼也大多安装了落地窗。 顾嘉年下了公交车,沿着熟悉的马路走到小区门口,不由得顿足片刻。 一年过去,这个曾经在漫长的时间里被她称之为“家”的地方,此刻竟有些陌生。 街边那家她吃惯的早餐店倒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装修小资的咖啡厅。 去年她离开时,门口的银杏树下有一丛茂密的野菊,现今已被铲除,根都不剩。 马路也有许多变化,有些破损处填了新的沥青,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高考结束之后疯狂的喜悦慢慢消散了一些。 顾嘉年敛着眉眼走进小区,一路埋头走到单元楼下。 她快步走进电梯,上了十八楼。 家里的大门紧闭着。 顾嘉年费劲地从书包里翻出一年没有用过的钥匙,刚想开门,门却从里面被打开。 顾彬胳膊下夹着个公文包,一边推开门,一边弯腰穿鞋,余光瞥见有人站在门口,提鞋的动作一停。 他的样子同一年前没有什么区别,穿着妥帖、模样斯文,头发长度和衬衫的样式常年维持一致——还是那个一丝不苟的北霖二院外科副主任。 顾嘉年调整了一下情绪,勉强挂起嘴角,率先打了个招呼:“爸,我考完了……你要出门吗?” 顾彬没说话,继续低下头把鞋穿好,又对着门口的镜子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 片刻后,他扫了她一眼,板着脸沉声说道:“在学校住了一年,回家的路倒是还没忘。” 顾嘉年没吱声。 顾彬倒也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顾自地说:“医院里有事,我今天要加班。你妈还在上班,晚点才会回来。” 他说着,把门推开得更大一些,侧身让顾嘉年进来。 他们俩一直很忙。 一个是医生,一个是东城区街道办事处主任,每天的琐事一大堆。 大概是因为忙,才会觉得能把全部的空余时间都用在管教监视她这个不成器的女儿上,是多么的伟大又呕心沥血。 顾嘉年走进门里。 顾彬总算整理好衣领,向她看过来。 长相有几分相似的父女俩四目相对,却没有太多亲近之意。 顾嘉年从她一年没见的爸爸眼中看到了一丝生疏与不自然。 毕竟一年前最后一次见面,是那样难堪的不欢而散。 然而下一秒,那丝难得的不自然就被另外一种情绪打破。 顾彬跨出门,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地问她:“考得怎么样,这次有把握吗?我和你妈这一整年都在关注你的成绩,听说你模考考了九中第一,高考应该不会像去年一样失误吧?我们可丢不起第二次人。” 顾嘉年正弯着腰换拖鞋,听到他的话手僵了一下,忽然拉直了唇角。 这一年里,就连十班的同学都发现她变化很大。 头发长了许多,发型从十年来的齐耳短发变成了黑长直;穿衣风格变了,人也因为一整年的刻苦读书瘦了七八斤。 她本来就瘦,这会儿瘦得简直脱相,前几天宋旻雯吐槽她现在瘦得像个鬼。 还是只黑眼圈很大的鬼。 她并不期待顾彬能察觉到这些,却也没想到,对着一年未见的女儿说的第一句话,依旧是关于成绩,依旧是打压。 可能是父母威严持续了太多年,已经转换不过来了,就连说到“九中第一”的时候都是硬邦邦的语气。 顾嘉年垂下眼盯着客厅冷白的地砖。 他也完全没有提去年成人礼上,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挨的那一巴掌。 好在顾嘉年从来没有期盼过他们会为此跟她道歉。 这么多年以来,他们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做错过。 不论是曾经的言语发泄、谩骂,还是每一次体罚、撕毁掉她的书,又或是去年高考之后说要带着她一起从十八楼跳下去。 他们永远是对的,永远是为她好,永远有理由。 甚至去年之前,连她自己都觉得,闹得家宅不宁、不懂事的那个人是她。 顾嘉年慢慢换好拖鞋,拎起书包站起来。 原本在回来的路上她都想好了,就像从前每一次挨骂过后那样,把那个巴掌从生活里揭过去,重新做个和颜悦色的好女儿。 可她现在突然就不想了。 “丢人?想要面子,自己去挣,我这里可没有你们的面子。” 顾嘉年平静地说完这句她曾经从来都不会说的话,绷着张脸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里,“砰”的一声关上门,躺在了床上。 许久后,她听到那串脚步声沉沉地靠近房门。 顾彬在门前停留了一会儿,终究是压下了怒火没有敲门,转了个弯离开了。 玄关的门再次被关上。 顾嘉年闭上眼睛,扯过枕头盖在脸上,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心里某块地方轻轻地陷落下去,鼻子有一点堵。 她没办法否认,自己还是有点失望。 不过好在只有一点点。 考前几天她不幸中招了流感,这两天感冒初愈加上用脑过度,此刻大脑昏昏沉沉的,疲惫又力不从心。 好在高考只有两天。 顾嘉年闭着眼睛躺了好一会儿,伸手按了按太阳穴,然后从书包里拿出方才从宿管处要回来的手机,连上充电线。 几分钟后,手机终于开了机。 她点开一年没登录的微信。 数不清的未读信息蹦出来,大多都是群里的消息。 顾嘉年随便点进霖高的班级群。 群里很热闹,这些大学生们热衷于在高中群里分享自己的日常。 其中有一个叫崔黎,是他们班曾经的全班第一。 这位尖子生正在抱怨期末考试压力太大,以及昼山夏天太热、蚊虫又多。 同学们都在或多或少地吹捧着他。 “昼大的蚊子要是愿意吸我的血,再多我都去。” “就是就是,崔神凡尔赛了啊,大学霸怎么可能担心区区期末考。” 顾嘉年迟缓地想了想,去年似乎在群里看过,崔黎最后去了昼大。 她往上翻了一会儿,都是诸如此类的对话。 霖高那个班里一直是这样的氛围,唯分数论。做同样一件事,成绩好的永远受人追捧,成绩差的就会被冷嘲热讽。 从这点来看,九中的氛围好多了,竞争压力没那么大,人心也正常些。 她退出群,越过其他一些讨论组和公众号发来的信息,往下翻。 手指蓦地停在和迟晏的对话框上。 他们的对话还停留在一年前。 【平安到学校了吗?】 【嗯,到了,放心。】 只不过,还有几条是在她手机上交之后才收到的。 去年九月三号。 【这两天适应得怎么样?住得还习惯吗?】 九月四号。 【手机被没收了?】 最后一条是九月五号。 【行吧,你好好学习,九个月后见。】 顾嘉年慢慢地坐起来,靠在床头。 自从那次在北霖的见面之后,她已经有整整半年没有见过他,虽然每个月都有信件往来。 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暂时被搁置到一边,高考完的真实感再一次席卷而来。 她考完了,能直接和他联系了,也有时间去见他。 顾嘉年点开输入框,却又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或许是习惯了信件往来之间漫长的等待,如今面对一秒钟就能将信息传达给对方的通讯方式,她突然不知道该从何开头。 反反复复输入,又删除了几次,依旧没个定数。 直到屏幕上突然跳出那张大兴安岭森林的照片,和—— 【迟晏邀请你语音通话】。 顾嘉年愣了一会儿,好半天才清了清嗓子,接起来。 接通的那一瞬,她忍不住有点紧张,正绞尽脑汁地想着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便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懒散揶揄的轻笑。 “勤恳又苦逼的高三党解放了?终于有手机了?” 顾嘉年倏地把听筒贴紧耳朵。 心里突然觉得。 那确实还是科技进步比较好。 此刻他的声音从一千多公里之外,实时地传进她耳廓,陌生又熟悉。 如同海边反复来袭的浪潮,每个呼吸起伏都缱绻又绸缪。 许久之后她才“嗯”了声,忍着心里的悸动慢吞吞地说道:“我刚到家把手机充上电,还担心一年没用过手机,已经生锈了呢。” “哦,”迟晏又问她,“那你刚刚一直在输入中,想跟我说什么?” 顾嘉年没想到他会直接问,脑子卡壳了片刻。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想说什么,心里的话太多太多了。 她反问道:“迟晏……你不问我考得怎么样吗?” 她的话音刚落,那边传来一声轻松的笑。 “都考完了,有什么好问的?先把考试、成绩统统丢到一边,该浪就好好浪,不要搞得太紧张——” 他的语气蓦地低下来。 “不过,我刚刚就想问,你声音怎么回事?感冒了?” 顾嘉年刚刚明明忍住了。 可此刻眼眶却一酸。 她爸爸没有注意到的事,他却注意到了。 “就是有点小感冒,已经好了。” “迟晏……”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有点无厘头地说起之后几天的打算,“下周我要去参加班级聚餐,之后还有班里同学们组织的ktv、小饭局……十七号,我跟雯雯约好了一起看一个电影的首映……” 这一年她交了很多朋友,已经不再像从前那般形单影只。高考前她就已经收到了不少聚会的邀请,顾嘉年这次不想再拒绝。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迟晏听得笑起来:“嗯,还有吗?真忙,这么受欢迎?” 顾嘉年也跟着笑,半真半假道:“嗯,我们班同学都很喜欢我。” 那边顿了一会儿,而后慢悠悠地问:“……男生?” 顾嘉年眨了眨眼睛,没撒谎:“……也有。” “……” 对面难得没搭腔,也没有继续打趣。 顾嘉年自顾自说道:“……不过最后的聚会在二十号左右,正好是出分的前几天……” 她没有挑明,却觉得他应该听明白了。 出分那天。 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时间点。 顾嘉年吸了吸鼻子,声音软软地说道:“到时候……我回云陌去,好不好?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我想回家。” 她很想念云陌,比起高楼大厦里冰冷的格子间,云陌夏天的山与水、外婆家院子里的桂花树和葡萄架、趴在青石板上睡懒觉的咕噜还有河里扒着石头的青螃蟹。 那些更能称为家。 “好,”迟晏低低地说,“到时候……” 话到这里他似乎故意拉了长音,还加了个耐人寻味的停顿。 顾嘉年的心猛地提起来。 下一秒,他却忽然转了话头:“……把你欠我的那顿饭补上。” 顾嘉年松了一口气,重新笑起来:“嗯。” 有些答案,她还是想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听,到时候就算不是她期盼的那个答案,她也可以再争取一下。 现在还没有那个底气。 有了盼头,顾嘉年的心情轻松了不少,继续说道:“迟晏,我想给你们带点礼物,你帮我问问季同哥想要什么。” 她这声“季同哥”叫的无比自然,与句首对他的称谓形成了鲜明对比。 工作室里,迟晏看着窗外遮天蔽日的梧桐,突然挑了挑眉。 这个对比他一年前就发现过。 只是当时猜错了方向,还觉得这小孩重色轻友,没大没小。 可现在听起来,却觉得十分熨帖。 他缓缓勾起一边嘴角:“那你不问问我想要什么?” 顾嘉年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不问,你的那份我打算自己挑。” * 迟晏坐在办公椅上,掐断电话回头,便看到他表哥一脸阴郁地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贺季同已经持续这种状态好多天了,看谁都不爽,面如菜色,像是全世界都欠他几百万。 迟晏不爽道:“坐这儿干嘛?进来也不知道敲门。” 贺季同翘着二郎腿,拧着眉毛:“你今天怎么这么怪?下午开会的时候就盯着手机,现在打个电话还这副表情。” 迟晏闻言敛起了眉眼,没搭腔。 贺季同的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突然警惕道:“你该不会是……在网恋吧?” 迟晏“嗤”了一声,掀起眼皮看他:“你要是太闲,楼下有一堆选题和新人的投稿,你可以去帮忙审审。” 贺季同没精打采地撇了撇嘴:“有那么多编辑在,我这个理科生在他们面前耍什么大刀啊。” 说罢,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用一种过来人的口气,面色不善地提醒了一句:“表弟,你要是信我,还是别谈恋爱了。别靠近女人,会变得不幸。” “女人最善变了,一点真心都没有,说玩弄感情就玩弄。” 说着,还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迟晏看着他表哥面如土色的模样,没忍住笑:“所以你最近这副死样子,是因为被玩弄了?被上次……休息室里那位?” “……” 贺季同听着他幸灾乐祸的语气,冷笑道:“就你今天接个电话笑成那样,你他妈早晚也有这么一天。” “怎么可能,”迟晏懒洋洋地往后靠,两只手交叠在脑后,胸有成竹地哂笑道,“我又不是你,你可能是太老了,脑子还是比不过年轻人。” “所以容易被骗。” 而他的小姑娘,连请假条里都写着“最喜欢”。 才不会骗他。 第32章 野野星为灯 贺季同听到他自信满满的话, 继续冷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又何尝没有过这种信心十足的时候,现在嘴越硬, 以后脸越疼。 爱情,就是个屁。 迟晏不再贫嘴,慢悠悠说道:“对了,嘉年过段时间要回云陌,想给我们带礼物, 她让我问问你想要什么。” 贺季同愣了一下:“嘉年妹妹要回来了?也对,今年高考应该结束了吧?还是嘉年妹妹有良心,知道惦记我这个哥哥,我不挑, 不要太贵就行,没道理让个小孩子破费。” 迟晏一脸“算你识相”的表情,打发他“:“行了,该说的都说了, 你可以滚了。” 贺季同也不想再待着讨人嫌, 打算说完正事就走。 “上午商沐工作室打电话过来,说程遇商近期有一本小说要影视化,好像叫……《荒原》还是《荒野》的,就是在你前一年拿木华奖的那本。他想找你当编剧, 价开得很高, 你接吗?” 他说完, 好半天没有听到回复。 贺季同抬眼看去, 迟晏正对着办公桌上的电脑,面无表情地滚动着鼠标。 长睫敛起,脸上的情绪一瞬间收起来。 连掩饰都懒得。 贺季同内心腹诽, 还好意思说他死人样,他自己才是阴晴不定,前一秒还在笑他,现在又不知道在不爽些什么。 是嫌工作太多? 还没等他张口,迟晏语气平平地说道:“拒了吧,以后有他们工作室的合作电话,直接拒了。” “……” 贺季同没忍住:“商沐是国内数一数二的文学工作室,而且他们涉猎很广,除了程遇商这张王牌之外,还涉及网络文学、微小说、漫画等领域,手里的大IP不计其数。” “大作家,虽然你有拒接的权利,起码也得说一声原因吧?” 迟晏却默不作声,没搭理他的控诉。 贺季同只好忍下来,猜测他或许是不喜欢程遇商的作品。 仔细想想这俩人应该没什么过节,甚至或许都不认识,就因为不喜欢作品风格就拒绝合作。 作家果然都多少有点毛病。 “那就不说这个,《林中人》的出版社已经找好了,等书号批下来就能出。你打算找谁写序?” 迟晏终于停下滚动鼠标的手指,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想问问我的导师。” 贺季同怔住:“沈晋?……你是不是真的有毛病啊,找虐?上次《昼夜》的首映式,我听你的话上门邀请他,那老头可是让我吃了好大一碗闭门羹。” 迟晏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停顿片刻后,他说道:“这次……我亲自去。” * 北霖一连晴了许多天。 高考完的两周里,顾嘉年除了出门参加各式各样的聚会,就是关在房间里看书。 她一整年没有看书,如饥似渴地看了好多本。 仅有的一家人相处的晚饭时间,爸妈一直在催她对答案、估分。 顾嘉年被催得烦,到后来索性连吃饭都不出房门了,自己躲在房间里点外卖。 好在这段时间爸妈单位都很忙,没有太多心思管她。 这天晚上是最后一场聚会,在九中附近的一个酒吧举行,半个班的同学都会去。 初夏傍晚的阳光撒进房间里,给每件事物镀上一层金光。 出发去聚会前,顾嘉年在收拾着带去云陌的行李。同一年前一样,她依旧没有太多东西,几件衣服几本书……以及迟晏写给她的那九封痕迹满满的信。 收拾完行李,夜幕已经降临。 顾嘉年打了个车到酒吧街。 这一带的灯光刻意调得很昏暗,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暧昧感。 顾嘉年照着群里说的地址走进其中一间酒吧,刚走到吧台前,便看到陆许阳站在吧台里,正低着头调酒。 他怎么在这里,兼职? 顾嘉年怔了片刻,不想招惹是非,下意识地低头绕过吧台,却听到身后陆许阳喊了一声:“喂,十班的酒都是我给调,你喝什么?” 顾嘉年知道陆许阳是在叫她。 她原本不想理会,可沉默了一会儿,又觉得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 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没必要费心去躲避。 顾嘉年想到这,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墙上的菜单,从中挑了一个看起来最温和的,语气平常道:“那就来杯‘长岛冰茶’吧。” 她话音刚落,陆许阳看着眼前那张素面朝天又懵懂无知的脸,嗤笑了一声:“大姐,长岛冰茶,你还真以为是茶么?” “长岛冰茶,”他一字一句说着,“是由伏特加、朗姆、金酒和龙舌兰四种基酒调制而成,酒精度数高达百分之四十。” 顾嘉年愣了一下。 这个度数的酒她可不敢碰。 片刻后,她语气平直地请教:“那有什么温和点的推荐吗?” 倒是没在意陆许阳恶劣的语气。 毕竟这次起码他还提醒了她,没有眼睁睁地看着她出洋相。 陆许阳没说话,双手快速地上下摇着调酒杯,借着酒吧里忽明忽暗的灯光,盯着顾嘉年的脸好一会儿。 她很漂亮。 哪怕在这种觥筹交错的场合,凭着一张素面朝天的脸却没被任何人比下去。 顾嘉年的漂亮他在初中时候就见到了端倪,只是那会儿还没太多人发现。 初一那年,他每周都往读书角跑,开始看书、写读书笔记,勤快到连一起玩的几个哥们儿都以为他要开始发奋图强成为一个文艺青年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只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坐在她身边,偶尔看一眼女孩子藏在厚厚的刘海和木讷的镜框下的侧颜。 她看书的时候,眼睛和嘴角都会不自觉地弯起来,整个人都发着光。 真的很漂亮。 以至于这么多年来。 哪怕是最讨厌她的那段时间里。 他都没有忘记过她,只能用尖锐的敌视来掩盖。 可如今几年过去,她的漂亮已经藏不住了。 曾经被灰头土脸的装束与呆滞紧绷的神情所掩盖的美貌,一点点剥出壳来。 这美貌躯壳下的灵魂,也变得越来越耀眼。 模考之后,他看到“顾嘉年”个字,挂在了榜单的首位。 她就像一个椰子。 剥掉灰扑扑的外壳,只剩下纯净的美好与清甜。 陆许阳陡然低下头,自顾自调了另外一杯酒推给她。 “Pina Colada,椰林飘香。” 他难得没有出言讽刺,只是淡淡道:“这杯更适合你。” 顾嘉年客气又疏离地道谢,端起酒杯往里走,四处张望着找同学们。 毫不费力地找到了——托她同桌的福。 宋旻雯早就到了,正坐着喝一种蓝色的鸡尾酒,酒杯上沿还卡着半片柠檬。她原本就五官明艳,在酒吧五光十色的灯光下,更有一种魅惑众生的美。 众人正凑成四五桌,在玩桌游,其中一个女孩看到顾嘉年,眼睛一亮,朝她招手。 “嘉年,这里!” “齐了齐了,咱们班两个级花都到了。” “那咱们这桌岂不就是全酒吧最靓的一桌!” “是啊,而且好巧,这个酒吧好像是十二班陆许阳家的,他还给我们打了五折,可以使劲点!” 二十几个高中毕业生,都是刚刚迈入成年这个门槛,装模做样地学着大人来酒吧,却完全不懂酒,全都乱七八糟瞎点一通。 陆许阳没有像刚刚那样出言提醒,他们点什么就调什么,几次送酒过来都木着张脸。 顾嘉年倒是不敢瞎点,两次都点了同样的椰林飘香。 酒精度数低,再加上里面甜淡的椰子味的确很好喝,两杯下去除了头有些晕之外,意识还很清醒。 大家心里都清楚,今天是最后一场聚会,之后就要各奔东西了。 趁着这个时间点,告白的告白、和解的和解,两个曾经在班里打过架放过狠话的男孩子互相碰了碰酒杯,一笑泯恩仇。 女孩子们抱在一起哭嚎了一晚上,顾嘉年也几次红了眼眶。 她在十班算是外来者,短暂的一年,甚至都来不及了解每一个同学。 可十班却让她第一次感觉到,融入集体,和大家一起哭一起闹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最后一轮结束,陆许阳过来收酒杯。 顾嘉年正在低头照顾喝得烂醉的宋旻雯,由着他把面前空空的酒杯收走。 陆许阳拿起酒杯放在托盘上,却没有立刻转身就走。 昏暗的灯光下,他突然开口:“顾嘉年,我只问你一次。” 顾嘉年没听清他说什么,抬头问道:“……什么?” 陆许阳拉长呼吸,面无表情地问:“你上次说,你从来没瞧不起任何人。在你的记忆里,你真的没有伤害过我们之中的任何人吗?” 顾嘉年被他问得一愣。 哪怕是度数很低的椰林飘香,喝了两杯之后也难免有点晕乎。她不知道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下意识地说道:“没有。” 又加了一句:“从来没有。” 半晌后,陆许阳转过身。 顾嘉年恍惚中看到他端着托盘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手指关节都发着青。 酒吧嘈杂的音乐声里,他的声音低低传到她耳边。 “行,那我就勉强信你。” 顾嘉年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端着酒杯走了。 耳边只剩宋旻雯醉意十足的呜咽声:“什么信不信、勉强不勉强的……呜呜呜我们小嘉年,他这么爱她,她也这么爱他,他们俩怎么能是亲兄妹……” 她说着,一边晃晃悠悠地踉跄站起来:“……我不相信,我要去给他们做血缘鉴定!” “……” 她同桌除了不爱读书之外,爱好很多,除了打游戏很牛逼之外,还很喜欢看言情小说,而且是越古早狗血抓马,她越爱看。 自从认识顾嘉年之后,她就多了一个癖好。 那就是把顾嘉年的脸代入那些女主,每天看得两眼放光。 被宋旻雯这么一打岔,顾嘉年心里的一丝疑惑也完全被抛掷脑后,她好脾气地把宋旻雯摁回座位上,大度地哄道:“行了行了,血缘鉴定结果出来了,我们不是亲兄妹,是医院抱错了。” 宋旻雯眯着眼欢呼起来。 等把宋旻雯送回家。 顾嘉年独自走在回小区的路上。 都市里沉昏的夜,华灯初上,人影憧憧。 微凉的风吹进她眼睛。 她的高中时代。 所有痛苦的,不安的,温馨的,畅快的。 真的就这样结束了。 顾嘉年拿出手机,给迟晏拨了个语音电话。 那边很久才接起来。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嘈杂,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在笑。 “聚餐结束了?喝酒了吗?” 或许是酒精的后劲不知不觉地上涌,顾嘉年顿了顿,没有回答,而是晕乎乎地说道:“迟晏。” “我有一点想你……” 她话音刚落,电话那头突然顿住。 顾嘉年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么,脸色蹭的一下爆红,结结巴巴地改口道:“我是说,你们大家……我明天回云陌。” 他宽容地没计较她的变卦,声音沉沉地说道:“嗯……是二十四号出分?” 顾嘉年“嗯”了声,补充道:“二十四号晚上。” 便又听到他说。 “好,我这两天正好也很忙,那我二十五号去云陌找你。” “嗯。” * 翌日一早,顾嘉年坐上了由北向南的高铁。 只不过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爸妈前阵子一直在加班,说是为了能休年假,带她回云陌。 顾嘉年对这份好意不予置评,觉得他们大概是为了能盯着她出分。 到外婆家时已经是傍晚,云陌的夏天一如去年,火红的夕阳染透了半边天,空气里散发着灼热与通透。 稻田长了新的一茬稻苗,依旧碧绿如洗。 外婆一整个晚上都情绪高涨,拉着顾嘉年问个不停。 在学校里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又说她瘦了,心疼得不得了。 出分前的两天,顾嘉年哪儿也没去,在家里待着看书。 按照往年的惯例,北霖教育考试院官网会在二十四号晚上十点之后开放高考分数查询窗口。 爸妈这两天也早出晚归,说是好久没回云陌,要出去走访亲友。 顾嘉年不怎么关心,他们不在家,她还能喘口气。 他们在家的时候无非就一个话题,让她估分。 要么就是很焦虑,一个劲地问她答题卡填满了没,会不会失误、作文有没有跑题。 二十号那天晚上,爸妈还没有回来。 顾嘉年早早地就洗漱完躺在了床上,却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关于高考的分数,她尽管紧张,但大致心里有底。 考完之后的这些天里,她虽然没有估分,心里却几次复盘了当时考试的状态,觉得自己的发挥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至于…… 顾嘉年忍不住点开微信,看着和迟晏的对话框。这两天她忍住了,没找他聊天。 他大概像上一通电话里说的那样,很忙,所以也没有找她。 上通电话里,迟晏说过,他后天回云陌。 也就是说,明天晚上出分后,另一个结果也会接踵而至。 顾嘉年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一个身,看向窗外。 有几只同样未眠的飞蛾扑向书桌上散着暖光的台灯,云陌的夜晚安安静静地降临。 去年离开的时候,她跟他告白,要他一年后再给她这个答案。 这一年里,他们通信九次,见过两次面,打过语音通话,却默契地没有再提这件事。 但顾嘉年觉得,迟晏应该没有忘,只是不知道他会怎么答复她。 她心里很没底,脑海里反反复复地想着这一整年来他们的每一个交集,他说过的每个字、在她面前的每个表情和信里的每一句话。 诚然他对她一直很好,不厌其烦地回复她的信,去北霖出差不忘来看她,给她买衣服,在她高考之后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她,叮嘱她好好休息。 但这些却难以得出什么结论。 在她同迟晏表白之前,他对她就很好,把她当妹妹照顾。去昼大的时候跟同学介绍,说的也是“亲戚家的妹妹”。 而他这一年来的每一封信件也好,在北霖时候的每个举动也罢,似乎都没有任何超过界限的举动。 顶多……顶多就是那天送她回学校时,帮她拢了拢围巾。 顾嘉年胡思乱想着,扯过被子盖住脸,强迫自己中止了这种没结果的内耗。 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管是什么结果,后天就有答案了。 * 第二天,顾嘉年刚起床便收到了班主任的消息,说是今年北霖查分时间比往年提前了十二个小时,从晚上十点改成了上午十点。 班主任在家长群里发了通告,顾嘉年下楼的时候,爸妈已经打开笔记本电脑,坐在堂屋里等了。 他们俩昨天直到半夜才回来,说是去昼山找几个老同学吃饭。 见到顾嘉年慢悠悠地从楼梯上下来,妈妈蹙眉催促道:“磨蹭什么呢,快点下来,还有几分钟就可以查分了,我和你爸昨晚可一晚上没睡着,你倒是睡得香。” 顾嘉年没搭腔,去外婆房间里,要外婆来陪着她一起看。 很快,十点到了。 顾嘉年仔细地输入学号、姓名,镇定地点击查询。 大概是整点查分的人太多,系统非常卡,接连刷新了好几次页面都一片空白。 直到十点零二分的时候,最后一次刷新界面成功。 顾嘉年的分数表格倏地跳出来。 她掠过每一项单科分数,直接看向总分,呼吸忽然停滞。 眼眶却不可抑制地热起来。 姓名:顾嘉年 总分:689.00 竟然比模考考了全校第一的那一次,还要高十分。 她成功了。 顾嘉年的脑子里乱乱地浮现出过去一年中繁忙的四季。 那些冷暖自知的夜晚,寝室熄灯之后,她都借着小卖部买的手电筒些微的灯光伏案苦读。 小手电筒里的两节五号电池换了无数次,摞成小山的水笔写完最后一点墨,整沓整沓的试卷和稿纸堆满了书桌。 那些咬牙度过的白昼与黑夜给了她答案。 从差生到好学生,再从好学生到尖子生。 时光终究没有辜负她。 这一刹那整个堂屋里都静止了。 直到几秒钟后,突然传来了妈妈激动的欢呼和外婆难以抑制的抽泣声。 老人家不懂什么样的分数才能上昼大的分数线,但也知道,六字开头的分数有多么难以达到。 她的停停为此,浑身上下掉了七八斤肉,瘦得快要皮包骨。 外婆抹着眼泪,一遍一遍拍着顾嘉年的手背。 “好,真好。阿婆就知道,我的停停想要做什么,一定能做好。” 顾嘉年红着眼睛,点了点头,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整个人都有点抖。 她镇定下来,听到爸妈已经开始挨个打电话。 给一些许久没见的亲戚朋友,当然还有同事、同学们,此刻轮番成为了他们炫耀的对象。 “……北霖大学和昼山大学都是没问题的,这两所学校分数线差不多,我们打算让她报北大,以后在北霖找工作更方便。” “……那是,我们这么多年还是没少花心思……哪里哪里,文科之后的出路怎么样还不确定,大学阶段也是不能放松的,毕竟是全国最顶尖的学府,竞争压力这么大,但凡松懈就会被淘汰,我和她爸可不能掉以轻心呢。” “……去年?没有,我们就是觉得霖高的教育机制不适合她,所以才给她换成九中的……九中对于文科也比较重视嘛。她从小底子打得好,升学的每一步我们都盯着,稳扎稳打上来的……这叫厚积薄发,总算不枉我和她爸辛苦了那么多年……” 顾嘉年眼角的泪意还没有干,却突然觉得有点反胃。她冷眼看着,同时心里面有另外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升起来。 她想要同他分享。 当面告诉他,她做到了。 告诉他,她没有辜负他的信任。 心脏越跳越烈,滚烫的情绪在心底剧烈地蔓延。 她大概是等不到明天了。 顾嘉年回头同外婆报备了声:“阿婆,我出去有点事,晚上再回来。” 她说着,步并作两步跑到楼上,拿上手机和钱,再一次毫无计划地踩着满山的竹叶出发。 第33章 第野星为灯 夏风吹拢漫山竹叶, 阳光如针线般穿插于林间。 顾嘉年重新走了一遍去年迟晏带她走的路。 那一次的旅途早就铭记在她脑海中,所以这次的过程十分顺利。 坐在大巴车上的时候,顾嘉年原本想给迟晏发条消息, 可想想终究忍住了。 如果提前跟他说, 他大概又要凶巴巴地问她, 查天气预报了没?带够钱了没?怎么不在云陌等他回去,要一个人乱跑? 顾嘉年想到这里, 乐呵地笑起来。 一路上虽有三个小时的车程,顾嘉年却没时间胡思乱想——起因是她手贱在微信上向班主任周老师汇报了高考分数。 老周立刻打了个电话过来。 距离她发送消息不到两秒钟。 “总分六百八十九?那各科是多少?” 顾嘉年老老实实地报上各科分数。 老周大喜过望, 连连说着“好”,顾嘉年都能想象到他眼尾夹在一起的褶子。 “数学是满分啊,按理来说今年的文数比往届难度要大, 发挥得真不错!高海菡这次也考得很不错,北霖大学是稳的,不过总分比你低七分。” 老周说着, 语速逐渐加快:“六百八十九,目前北霖几个高中里已知出分的,好像只有一个霖高的学生比你高一分,他是六百九,其他一些预备尖子生可都是六百七十多这个档次。嘉年, 你这次很有可能是北霖文科榜眼啊!咱们九中很久没出前三甲了。” 顾嘉年被他的语速绕得有点晕。 班主任还在絮絮叨叨着:“你这两天让你爸妈保持手机开机啊,肯定会有昼大和北大招生办给他们打电话的,到时候会谈一谈选专业的事……” 中年班主任声音激动到破音, 分贝逐渐飙高。 以至于坐在顾嘉年身边的几个大叔大婶都听到了“北霖文科榜眼”、“北霖大学”、“昼大”等字眼。 有位坐在顾嘉年前面的大婶登时从半睡眠状态吓醒, 一百八十度扭头冲她投来了惊骇的目光—— 于是在结束和老周的通话之后,顾嘉年剩余的两个半小时就在尴尬地接受老乡们热情的盘问与观摩中度过。 “没想到我们镇还能出这么个人物,小姑娘, 你家是哪个村的啊?” “怎么会在北霖上学?高考榜眼的意思,是第二名吧?” “哎哟,全市第二是怎么考出来的呀,这个脑子是不是开过光啊。” 顾嘉年从出生到现在还从未经历过这种来自长辈的过分关注,此刻她仿佛成了曾经的别人家的孩子。 突然就觉得小时候身边那些尖子生们也不容易。 她颠三倒四、手忙脚乱地应付了一整路,终于到达了昼山市客运站。 阔别一年的昼山,依旧是那座繁华的大都市。 只不过比起北霖大刀阔斧的城市建设,更多了一些温婉的江南气,道路两旁的植被也更茂盛些。 已经快要下午四点。 光影微斜,风吹得路旁的香樟叶哗哗作响。 顾嘉年顾不上吃饭,直接拦了辆的士,坐到工作室附近的街道。 她遵循着记忆找到那几面满是涂鸦的墙,又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弄,终于看到了工作室楼下的那家书屋,倒是不见那条金毛。 顾嘉年在门口站了好久,对着书屋的玻璃窗整理了一下裙摆和发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难耐的心跳。 她推开书屋旁边的铁栅栏,往楼上走去。 二楼左侧就是四季文学工作室。 顾嘉年推开门,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接连震动了多下。 她一边走进门里,一边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查看消息。 屏幕上弹出了一连串的□□消息。 顾嘉年有些惊讶。 自从上高中之后,她便一直用微信,几乎很少用□□,平时从来没有人通过□□联系她。 她正要点开那些消息,恰好工作室里有人听到门铃声,走出来接待。 顾嘉年抬头看去,是那次见过的编辑助理乔薇,今天依旧是她负责接待。 “你好,请问找谁啊?” 顾嘉年把手机收回口袋中,礼貌地问道:“请问,迟晏在里面吗?” 乔薇在她说话间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在女孩大大的眼睛绕到白皙的颈项,觉得有几分眼熟。 下一秒,她猛然想起来。 虽然当初只匆匆见过一面,不过她对这个女孩子很有印象——大家都以为她是二老板的女朋友呢。 后来八卦到大老板面前,他帮忙澄清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你是那次跟着我们二老板来的那个女生吧?头发长了好多,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听我们大老板说,你是他们亲戚家的孩子?” 乔薇说着,语气夸张地称赞道:“你们这个家族的基因也太好了吧?” 顾嘉年被她逗笑,解释了句:“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只是两家长辈之间是旧友。” “哦……看来从古至今,好看的人都喜欢扎堆一起玩。你刚刚说,你来找我们二老板?” 乔薇见她点头,解释道:“他下午出去跟片方的编剧团队开会了,《浮木与枯海》这两天正好开机,剧本当中有一些细节需要他亲自把关。” 顾嘉年了然地点点头。 高考前她就听宋旻雯说过,迟晏的中篇小说《浮木与枯海》影视化官宣,是与韩遂的二度合作。 没想到已经开机了,难怪他上次打电话时说,他这两天会很忙。 没能第一时间见到人,顾嘉年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又有点隐隐的失望。 乔薇说着,转头看向前台上放着的亚克力时钟,补充道:“不过看这时间,他应该快要回来了吧,要不你先去他办公室里坐会儿?” “好。” 顾嘉年跟着她往里走。 穿过长长的走廊,工作室的尽头朝南的那个隔间是迟晏的办公室。 乔薇刷了门卡带她进去,让她坐在会客用的沙发上,又给她倒了一杯水,客气道:“那妹妹你先在这儿坐着,我去忙了啊。等老板回来我跟他说一下。” 她说着,推门出去了,还给顾嘉年带上了门。 顾嘉年坐了一会儿,静静打量着迟晏的办公室。 硬装依旧是工业风,灰白色的水泥墙、天花板上横七竖八交错着的管道、磨砂的地砖。 软装却是属于他的风格——占满几面墙的实木书柜、复古的欧式皮沙发、一旁墨绿色的丝绒凳和雪白的羊毛地毯,统统与云陌那座爬墙虎别墅的布置如出一辙。 顾嘉年的视线慢慢移向窗子。 窗外是一棵巨大的梧桐。 夏日的阳光透过梧桐枝叶的缝隙,从朝南的窗口肆无忌惮地洒进来。 经过梧桐叶过滤的光线温柔照亮整间办公室,再也不是当初阴暗封闭的模样。 她继续打量着房间里另外的陈设。 窗下放着一张巨大的书桌。 顾嘉年移眸看去,书桌上有个笔记本电脑,一侧堆着凌乱的稿件,一旁的垃圾桶里还散落着几个皱皱的纸团。 书桌的另外一侧架子上,几箱咖啡胶囊和一个浓缩咖啡机整齐摆放。 顾嘉年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迟晏给她写过的信—— “工作室楼下的梧桐被晒干了叶子,希望你分我一场雨。” “前阵子连载压力有点大,烦得想抽烟,便多屯了几箱咖啡胶囊,有点用。” 脑袋里迅速勾勒出迟晏坐在办公室前,被楼下梧桐树旁的金毛吵得眉头紧缩、借咖啡消愁的模样。 顾嘉年不由自主地翘了翘嘴角。 就快要见到他了呢。 她这般想着,余光忽然瞥见书桌上凌乱的稿件旁边,整齐地堆放着一叠信封。 那些信封的样式与迟晏从昼山寄给她的那些一般无二,就连褶皱的地方都有些类似。 顾嘉年没放在心上,心想大概是他们工作室统一买的信封。 她百无聊赖地继续坐着,本想找本书打发时间,忽然想起刚刚在工作室门口收到的消息。 顾嘉年于是拿出手机,点开手机屏幕。 眼神蓦地怔愣了片刻。 竟然是陆许阳。 他一连发了好多条长长的语音。 回忆了一下,她初中的确加过陆许阳的□□。是当时在读书角的时候,为了方便交流看书心得才加的。 只不过初二之后,他们就没有再说过话。 他怎么会给她发语音? 难道是发错人了? 顾嘉年随意地点进去一条。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就当打发时间了。 陆许阳的声音不再像从前那般尖锐,似乎是打个草稿,他的叙述和语气都十分平直。 “顾嘉年,不知道你还用不用这个□□。如果不用的话,就当我对着树洞说好了。前几天在酒吧里偶遇,我问了你那个问题,你说“你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都说酒后吐真言,我想了几天,觉得你可能没有在说谎。那么也许有可能,从前的那些事情你并不知情。” “那次我告诉过你,我们初中班级有一个群,里面有二十几个人,群名就叫“今天顾嘉年倒霉了吗”。这件事确有其事,但你大概不知道背后的原因。” 原本听到那个群名的时候,顾嘉年还想翻白眼,可等她听到“背后的原因”,却逐渐皱起了眉。 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原因吗? 陆许阳的语气十分严肃,她脸上的笑意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僵住。她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难道她真的做过什么不好的事? 她顿了片刻,点开下一条。 可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刹那间头皮发麻。 “初中生的怨恨再尖锐,也需要有的放矢吧,如果你只是性格敏感、争强好胜不合群了点,大家不至于这么一边倒地针对你。你大概不知道吧,初二的元宵节前,我给你写过一封情书,趁着下课的时候偷偷塞在你书包里。没想到第二天,那封情书还有我们之间交换过的读书笔记全部被你爸妈交给了班主任。他们还逼着老师叫了我家长……” 陆许阳的语调开始难以控制地拔高,语速也明显加快许多,显然这些事情对于如今的他来说,依旧如鲠在喉、难以释怀。 “呵,你爸妈说话是真的难听。两个知识分子、大学生,在我爸这个小学毕业生面前,把我贬得像个垃圾。他们说你年纪小,不会处理这些东西,只能由他们当父母的帮忙出面。他们骂我下流、龌龊,小小年纪不学好,可能是从小跟着我爸混酒吧,学了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还说你以后是要考名牌大学的……万一我他妈要是把你给带坏了,要让我吃不了兜着走。我那年十三岁,在那个宁可死都不肯哭的年纪,在办公室里当着所有任课老师和我爸的面,被他们骂哭了。你说……是不是很有趣啊?” “我爸憋了气、又丢了脸,回去就狠狠地揍了我一顿,你记不记得初二有段时间我请了一周的假,就是被我爸给揍的……他让我发誓,不准再跟你说一句话。” 他说到这里,忽然语气讽刺地笑了一声:“我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耻辱,你爸妈可真牛逼,就真把你当公主呗?你家里是有王位要继承?就这么瞧不起人啊?” 顾嘉年的呼吸猛地停滞住,窗外的阳光此刻忽然带不来任何温暖,室内的气温骤降。 上下牙关止不住地发颤,她努力地回忆着。 什么情书?她完全没有印象。 初二那年的……元宵节? 顾嘉年摁着太阳穴,迟缓又痛苦地思考着。 元宵? 她好像……有印象了,那是在她从小到大挨打挨罚的经历中,格外莫名其妙的一次。 顾嘉年的记忆回到十三岁那年,元宵节的晚上。 她难得没有补习班,做完作业后便在饭厅里吃元宵。 妈妈正好煮了她爱吃的红豆味,香甜软糯又烫嘴。 趁着爸妈在她房间里收拾东西,顾嘉年悄悄地用妈妈的手机登上文学论坛,看看砚池大大有没有给她回复。 自然是没有,她有些失望地放下手机,埋头吃了两个元宵,突然看到爸爸脸色暴怒地从房间里冲出来,挥手打落了她面前的瓷碗。 瓷片碎落一地,滚烫的汤汁和元宵一股脑倒在她裸露的脚背上,烫起一片红色。 顾嘉年看着一地狼藉,茫然无措地僵立着,承受着爸妈猝不及防的无名火。 那天晚上,他们罚她抄写周敦颐的《爱莲说》。 抄了三十遍。 “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莲而不妖……”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莲,而不妖……” 当年十三岁的顾嘉年惶恐不安地抄到了深夜,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 原来,竟然是这样啊。 好一个《爱莲说》。 好一句“出淤泥而不染”。 难怪陆许阳会这么恨她。 恨到,以至于一直到高三复读都没办法释怀。她想起了他们之间的每一次对白,想起了他尖锐的嘲讽和一次次找茬。 原来不是他有病啊。 原来不善良的那方,不是他。 顾嘉年的手指不可抑制地发着抖,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在战栗着。 胃里在翻腾,明明没有吃什么东西,却觉得胃酸已经涨到了食道里。 她难捱地弓起背,抖着手指把手机贴到耳边,逼着自己往下听。 “从那之后,我真的就特别特别恨你,我讨厌你清高、目中无人、其实又很没本事的样子,讨厌你整天抱着本书、自以为是、实则软弱到什么事都要爸妈出面的样子。你知道么,我胳膊上现在还有一道那时候留下来的疤,虽说留下那道疤的人是我爸,但我每次看到它,还是忍不住地更加厌恶你。” “后来我才知道啊,班里除了我之外,有好几个人都被你爸妈找过呢。除了暗恋过你的男生,还有一两个女孩子。” “初一那会儿跟你玩得比较好的郑媛你还记得吧?她成绩很差、不爱读书,只喜欢唱歌跳舞化妆,她家里是开发廊的,平时爱和一些所谓的闲散青年一起玩。但她对你还不错吧?你爸妈也找过她呢,让她别影响你读书,他们说了不少难听的话,我就不一一复述了,嫌嘴脏。” 顾嘉年听到这里,难以抑制地伸出手,捂住了脸。 心里升起一阵无法抵挡的愧意。 她当然记得郑媛。 那个女孩子是她初中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之一,她有点像雯雯,虽然不喜欢学习,但人漂亮、很会打扮。 偶尔大课间,她还会给顾嘉年编各种各样的短发发型。 她是第一个夸她皮肤白、眼睛很好看的人。 她笑起来嘴边有颗小小的梨涡,对外人很凶,但每次都会霸气地护着她。 可初三之后,郑媛再也没有理过她,她开始和其他人一起在背后奚落她、嘲讽她。 顾嘉年以为是自己为了学习冷落了她,中考后还踌躇着同她道歉,却被狠狠地嘲讽了一番。 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顾嘉年还记得郑媛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们这种人,怎么配跟你一起玩呢,你说是吧,好学生?哦对,是交了九万块钱才进霖高的好学生。” 顾嘉年痛苦地捂着脸,手机掉落在膝头。 陆许阳的声音仿佛一道魔咒从里面传出来。 “后来渐渐地不知道是谁牵头,建了那个群,群里的人越来越多。大家平时都被家长和老师告诫过别去招惹你,只能每天在群里私底下诅咒你,来出口气。” “我当时就想,你他妈真以为自己是个公主呗?这世界上的差生都不配和你当朋友?可那些尖子生又看不上你,可笑吧。既然这样的话,那你就一个人发臭发烂好了,跟你的傻逼爸妈一起。” “就算后来,我一次次复盘当时的事情,猜到当初你可能并不知情,理智上也认为你爸妈做的事情不能让你来背锅。但没有办法,人总是会迁怒的,大家没办法不讨厌你。群里到现在偶尔都会有人冒个泡,问一句你现在混得惨不惨。” “顾嘉年,反正已经不会再见了,”男生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声音已经有些干涩和疲惫,“我还是很讨厌你,也……依旧很喜欢你。但你以后别这样了,你就当个真公主吧,瞧不起人也好,自以为是也罢,就都有那个资本了……” 语音骤然终止。 顾嘉年感觉胸口窒闷、血液上涌,整个人都无地自容。 双眼与太阳穴都突突地胀痛着,她紧紧地弓着背,胃里翻江倒海着。 下一瞬,她终于无可避免地干呕出声。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受害者。 她保持着这样的信念,忍受着那些谩骂与讥讽活到现在,觉得是她大度懂事,不跟那些幼稚无理的人计较。 今天才知道,原来她才是加害者。 令人恶心的加害者。 她紧紧地捂住嘴,另一只手攥紧了沙发扶手。 角色颠倒的刹那,曾经的信念逐渐崩塌,愧意与惶恐如同难以逃脱的帐幔,铺天盖地地笼罩而来。 她几乎就要窒息。 然而在这样诡谲的静谧中,霎那间,某个念头却忽然如同鬼魅般爬上脑后。 去年冬天在十二班门口的走廊里,陆许阳说过的几句话忽然冒了出来。 ——“顾嘉年,听说,你谈恋爱了?” ——“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一定会变得很不幸。” 顾嘉年的心里陡然有了某种惊悚的预感。 刚刚,她好像看到书桌上有一沓信封,不仅样式与他写给她的信一致,就连因她反复翻阅所造成的折痕都类似。 那沓信封的厚度看上去,大概有……**个。 顾嘉年倏地绷直脊背,不由得惊恐地喘了好几口气。 许久后,她僵硬地站起来,一步步挪到窗前的书桌旁边,拨开那堆杂乱的文稿。 手指一点一点地,将最上面的信封翻过来。 信封上写着。 ——“昼山市第九中学,高三十班,顾嘉年收。” 爸妈昨天说,他们来昼山,看老同学。 第34章 野星为灯 翻开信封看到收件人姓名的那一瞬间, 头皮发麻的感觉乍起。 恐惧以某种形态从四周叫嚣着围拢而来。 顾嘉年睁大了眼睛,指尖僵硬地将那些信封平铺着摊开,仔细地数了数, 一共九封。 其中唯一不同样式的那封,左上角印着一个不显眼的北霖大学校徽。 每一个信封上的折痕肌理清晰, 就连那些被她反复抚平的边角都一贯始终地翘着。 是这一年以来迟晏给她写过的所有信。 它们原本应该躺在云陌外婆家、她的行李箱深处,现在却出现在了这里。 犹如一封封长了翅膀的小恶魔。 这样匪夷所思又诡异的事情如同冰山崩裂般顷刻降临。 顾嘉年的大脑却像是关上了某个搭扣,没有办法、也不敢去思考。 她蓦地丢开信封,手指颤抖着收进衣袖里。 她无措地闭着眼, 迷迷蒙蒙地在书桌前走了几步之后,又觉得好冷, 身体止不住地战栗着,僵硬的大脑固执地绕过那个令人恐惧的答案,试图找出另外一种可能性。 甚至, 在某一瞬间, 她竟然期冀着某种灵异的侥幸情况会发生。 说不定这些信封真的就是长了翅膀自己飞过来的呢。 可是—— 哪怕是魔法世界的信。 也需要猫头鹰来送。 所有思绪在脑海中翻浮着又坠落, 直到门口传来“咔哒”一声。 办公室的房门被推开。 顾嘉年顿住无望的踱步看过去。 乔薇端着一个玻璃果盘走进来,透明的果盘里整齐摆放着切好的各色水果。 她走到书桌前放下果盘,热情地招待她:“吃点水果吧, 听说那边的会议延长了,几个主演也参加了, 你可能还要再等一会儿。” 她说完,对上顾嘉年的脸,终于注意到她的脸色有种不寻常的惨白, 藏在身侧的手也几不可见地发着抖。 乔薇皱了皱眉,关切道:“妹妹,怎么了?不舒服吗?” 顾嘉年攥紧了手指, 止住战栗,强忍道:“没……没什么,就是有点冷。” “啊,抱歉,空调好像是调得有点低。” 乔薇歉意地说着,翻出遥控器将气温调高了几度:“用不用给你拿个毯子?休息室里有几条备用的。” 顾嘉年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扯了扯嘴角:“不用,谢谢。” 乔薇看了她一会儿,确认她没事,便点头道:“那好吧,我先出去啦,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她的手刚攀上门把手,却被叫住。 “——乔薇姐,那个,”顾嘉年的声音沉而静,眼神黑洞洞的,费力扯开一个笑,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书桌上的这些信封,都是读者寄来的吗?” 乔薇回头看了眼她手指的方向,注意到她说的是哪些信封之后,脸上的笑瞬间塌下来。 片刻后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不是,是我们老板写给一个小读者的,好像是个在北霖读书的高学生……” 乔薇说到这,停下来,犹豫着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 片刻后,她想着小姑娘既然是迟晏的亲戚,肯定不会往外宣扬,便继续娓娓道来。 何况,对于这件事她实在是不吐不快,正愁找不到人吐槽呢。 “《林中人》连载的时候,我们工作室开放了读者来信渠道,每个月都能收到很多信,有一些来自我们老板之前的许多老读者。他很珍惜这些等待多年的读者,几乎每封信都会回。其中有一位就是这个高在读的女孩子,她是来信最勤的,每个月都雷打不动地寄来一封信,我们老板也都写了回信鼓励她。” “结果,你猜怎么着?前两天这姑娘高考完了,然后昨天,她爸妈竟然来了昼山,照着回信上的寄信人地址直接找到我们工作室。” “他们带着一沓信闯进来,怒气冲冲地指着我们老板的鼻子说他……” 乔薇说到这里没忍住吸了一口气,顿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说他这么大年纪,勾引一个高学生,不要脸。还口口声声说什么‘我们好不容易把女儿拉回正轨,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再走偏。她才十八岁,没有分辨能力,但是我们当父母的还能看不出来你有什么下流心思吗?’,他们要他不要再去纠缠那个女孩子,不然……就要去告他。” “后来,他们进了办公室,我就没听到了。应该是大吵了一架,因为我从来没见我们老板脸色那么难看过。” 乔薇缓了好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尽量收敛情绪,但还是没忍住口吐芬芳:“……我他妈真的是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他们的女儿已经成年了,就算真的谈恋爱,还他妈犯法了?” “而且谁信啊,他女儿是天仙吗?说句不好听的话,平时追我们老板的女生可多了去了。” “姑且不说这一年来频频献殷勤的几个女编辑、新人作家,就说这次《林中人》的女主演蒋菡。新生代小花里颜值最能打的,你应该知道吧?她都好几次私底下问我们要老板的微信了,这次参演《林中人》也是她毛遂自荐的。” “所以说,我们老板想找什么样的女朋友找不到,用得着去……呃勾引这么一个要啥没啥的高中生?” 乔薇一口气吐槽到这,心里的郁气总算散去了一些,突然发现许久都没有听到回应。 她下意识地看过去。 年纪尚小的女孩子靠桌站着,纤细的手指扶着书桌侧沿,弯着脊背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眉眼,掩住了所有的表情。 也没有搭腔,看着像是不太感兴趣的样子。 大概就是随口问一句,没想到她会一股脑说这么多吧。 乔薇也意识到自己刚刚情绪太上头说话有点偏激,这会儿冷静下来,尴尬地吐了吐舌头:“……反正就是一傻逼人傻逼事,也没什么。我先走了啊,你在这慢慢等吧,别忘了吃点水果。” 她话音刚落,眼前的女孩子倏地抬起了头。 白泠泠的一张脸如同出窍的魂魄。 “我一会儿……还有事,就不等了,”她的声音拉成一条细线,平直却纤弱,“我之后自己联系他吧,不用告诉他我来过,谢谢啦。” 顾嘉年说完垂下眼眸,不等乔薇回应,径直越过她走出了工作室。 与上楼时的犹疑不前相反,她飞快地跑下楼梯,一口气跑到巷道那边的转角处。 肺里仿佛被烟尘堵塞,只是跑了几步而已,她便吃力地弯下腰深喘了几口气。 紧接着,她蹭着背后斑驳的砖墙,慢慢蹲下来。 头顶的屋檐在脚下投下遮影,划了一道斜斜的分界线。 分界线外侧,夕阳暖到不像话。 每一块地砖都被染上朦胧的金黄。 分界线里侧,常年难以见光的青苔湿漉漉攀着石板。 顾嘉年睁着大大的眼睛,目光执拗地往外看。 街边的电线杆上贴着杂乱的小广告,旁边停放着几辆缺肢少节的自行车。 巷道里行人熙来攘往,步履匆匆。小摊贩在夜色来临前布置好推车,慢悠悠地煎着铁板豆腐。 夏天的昼山,置身于最热闹非凡的俗世。 似乎除了这个潮湿阴冷的拐角,每个人都活在十度的温暖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的巷道响起由远而近的引擎声。 顾嘉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些,继而偏过脑袋,投去视线。 透过眼前憧憧影影的模糊热意,她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工作室正门的楼下。 那个她今天翻山越岭想来见的人,正迈着长腿从车上下来。 枝影交错的碧绿梧桐下,他穿着件简单的黑衬衫,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某个瞬间忽然偏过头,神色淡淡地伸手掸掉悄然落在肩侧的梧桐叶。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人,其中有一个是韩遂。 同行另一位戴着墨镜、长发及腰的女孩子原本与韩遂并行,半途加快了步伐,小跑着从身后跟上为首的人。 她替他拉开门,凑到他眼前,歪着头同他说话。 哪怕被大大的墨镜遮住了眼睛,也不难见到女孩子漂亮的脸上吟吟的笑意。 顾嘉年知道她。 蒋菡,乔薇口中《林中人》的女主演,是新生代小花中最被看好的一个。 中戏表演系大四在读,专业能力和人气都是一流。 顾嘉年和宋旻雯十号在北霖看的那场电影就是她演的,人长得漂亮,演技也非常好。 听说,蒋菡家境优越,私底下人也十分随和。 是一个很有教养的女孩子,长着一双笑起来会发光的眼睛。 起码。 同这样的人在一起。 可以得到更好的、更温暖的爱。 而不用受什么折辱。 距离这个湿冷的转角几步之外。 夕阳在那群本就耀眼的人身上叠上了一层暖调的金光。 顾嘉年缓慢地低下头,侧过脸,将脸颊贴住膝头。 她克制地咬着指节,没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滚烫的泪沿着右手弯曲变形的丑陋指关节流下,淌过手背,流进袖口。 早晨出门的时候她还在想,她现在已经是一往无前的顾嘉年了。如果没有得到期待的回答,或许,她还可以再争取一下的。 但是现在。 她还怎么厚着脸皮去要答案呀。 两周之前,就算是站在九中霸榜年的年级第一面前,顾嘉年尚且能够信誓旦旦地说出,她肯定不会输。 可如今,她在这场没有答案的考试中,却想要半途弃考了。 * 烤豆腐摊位前逐渐围满了附近初中放学的学生们。 成群的自行车在石板路上飞速压下车辙。 夕阳落下,属于都市繁华的夜晚降临。 灯火交辉中,顾嘉年终于站起身,拖着发麻的双腿漫无目的地走上热闹的街。 四周是轻车熟路的行人,或归家,或结伴出行,人们踩过簌簌作响的梧桐落叶,行来又走去。 只有她没有目的地。 除了他以外,她并不同这个陌生的城市有任何的连结。 她不知道下个拐角会是一家咖啡店还是酒吧,也不知道任何一条公交车的路线。 放眼望去,陌生的街道两旁,五花八门的店铺招牌亮着灯,挤进她的视线。 顾嘉年试图找个能够歇息片刻的地方,手机铃声却突兀地响起来。 她看了眼屏幕,停下脚步,按下接听键。 妈妈喜气洋洋的声音闯进她耳廓:“停停,你在哪儿呢?快回来,刚刚北霖大学招生老师来电话邀请你,你的分数在整个北霖排第二!他们说,只要你去,文科相关专业随便你选。” 身畔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来。 “明天我们就回北霖,我和你爸已经把高铁票买好了,北霖大学的老师们说可以亲自指导你选专业、填志愿。回去还得抓紧办一场谢师宴,我给霖高的老师也打过电话了,到时候把两边的老师都请来。霖高那群老师不懂慧眼识珠,接到电话的时候那祝福可是有点勉强啊……” 顾嘉年忽然打断了她喜形于声的话。 “去治病吧,你们。” “……什么?” “顾彬不是医生么?北霖二院应该也有精神病科室吧?借着职工便利,去好好看看医生吧。” 听到她大逆不道的话,对面难以置信地愣住,连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顾嘉年一点一点地勾起嘴角:“我不会再回北霖了,也不打算去北霖大学。我不想跟两个精神病待在一起。这样下去,我也会疯掉的。” 她平静地说完最后一个字,掐断了电话,然后将他们的微信和手机号码,统统拉黑。 就在她想收起手机时,下一秒,屏幕上又亮起微信提示。 顾嘉年面无表情地点进去。 【迟晏】:贺季同在网上看到,今年北霖出分时间提前了半天,怎么不告诉我? 间隔许久后,他又发了一条。 那之间的停顿,仿佛是在小心翼翼地揣摩着她的情绪。 【迟晏】:分数没那么理想吗?其实不一定要去昼大,国内还有很多大学的中文系都很出色。小孩儿,你这一年已经很努力了,不管结果怎么样都对得起你自己。 顾嘉年忽然不可遏制地再一次弯下腰,干呕出声。 她曲着胳膊扶着路边的电线杆,一下又一下地干呕着,空空的胃里却吐不出任何东西。 胃酸反复涌到喉咙,带来辣热的刺痛。 他对她一贯是仁至义尽的。 那几圈缠在她脚上的纱布;那一趟来到昼山的夜班车;那九封千里之外的回信;以及那两句在北霖漫天大雪的深冬里,写在扉页上的话。 “祝你岁岁有乐岁。” “祝你年年是嘉年。” 哪怕到了现在,他仍然在顾及她的情绪。 一如当初她告白的那一晚,迟晏微微僵直了脊背,没有直接拒绝,而是答应了她一年之后再给回应的荒唐提议。 初见时她以为他颓唐厌世又冷漠,但其实他最是心软,最良善不过。 他得天独厚,天赋异禀,生来就是群星拱月般的天之骄子,却对她这样的人也心怀不忍与怜悯。 他是云陌漫天的野星之中。 最亮的一颗。 这样的人,好不容易能够重新活在俗世的阳光里,不该再沾染上任何污秽恶心的东西。 许久之后,顾嘉年终于停下干呕,直起身。 她慢悠悠地晃过两条街,终于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顾嘉年买了桶泡面,坐在玻璃窗前的卡座上一口一口吃光。只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加鸡肉串和卤蛋。 翻江倒海的胃得到了廉价的救赎。 心脏却仿佛空了一个洞。 顾嘉年喝光最后一口汤。 她坐了一会儿,慢吞吞地拿出手机,打开对话框一个字一个字地编辑着,然后点击发送。 【我考了六百八十九,考得特别好,是北霖的文科榜眼呢!不用担心啦。】 【这一年来给你添了好多麻烦,对不起啊。】 片刻后,顾嘉年闭上通红的眼,又睁开。 接着敲下最后一句,带着从未有过的称谓。 【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迟晏哥。】 不管你之后跟谁在一起。 祝你往后永远快乐,永远耀眼。 第35章 野星为灯 给迟晏发完最后一条消息, 手机终于耗尽了电量。顾嘉年推开便利店的门,继续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游走着。 如同百鬼夜行中的一只。 远处拥挤的高架桥、城市道路两旁茂盛的香樟、人声鼎沸的喷泉广场。 一切好似浮光掠影。 这个格外漫长的夜晚,所有的情绪被暗夜裹挟着塞进心里面。 密不透风。 直到某一瞬间,炸耳的音乐声响起, 顾嘉年仰起脖颈, 看到广场旁的摩天大楼的外立面上, 正在放映一场宏伟的星光秀。 几十层楼高的玻璃幕墙上慢慢演化出一整条银河。 深邃宇宙与旷野繁星交相辉映, 如同一个个星光灿烂、深不见底的漩涡。 诉说着光年以外的广袤与孤寂。 原本密不透风的心脏在这一刹那似乎被猛烈的夜风迂回着穿透。 欢声笑语之中,打卡拍照声中。 鼎沸的音乐声中。 顾嘉年终于再也克制不住,弯下腰嚎啕大哭起来。 十七岁那年的末尾, 她也曾经被屈辱地放逐到远离世俗的光年之外。 从此,她心里的一整条银河, 因他升起,因他陷落。 * 夜风隐秘穿梭在时间缝隙中。 半小时之前。 关于两位主角人设的讨论会议终于散场, 贺季同亲自送两位大明星到工作室楼下。 临上车前,蒋菡取下墨镜, 笑容腼腆地问他:“贺总, 你……能不能给我推一下砚池老师的微信?这样的话,倘若偶尔对于剧本中的哪些细节不理解, 我好方便问他。” 她之前也问过工作室的几个助理,他们都说没有迟晏的微信, 平时工作跟他用邮件联系。 贺季同挑着眉,为难地眨了眨眼:“他平时习惯用邮件,而且他那个微信吧,基本上不用,有跟没有都一样。” 蒋菡听出他言语中的婉拒,心下有些失望, 却也不好再纠缠。 便想着还是下次鼓起勇气问迟晏本人要好了。 贺季同好不容易打发走人,慢悠悠上楼,晃进小会议室里。 长圆桌一侧,迟晏还在低头整理刚刚打印出来的人设细纲。 这份细纲一直存在工作室的本地电脑里。 今天原本是和几个片方的编辑开剧情会议,用不到人设纲。只是没想到后来两位主演临时加入,于是只好转移到工作室,对照着人设细纲讨论。 贺季同斜斜靠在门上,似笑非笑地打趣:“啧,又是高中生又是大明星的,你这每天花边新闻挺多啊。人蒋菡都好几次打听你的微信了,那双笑眼我差点没办法拒绝。你就这么不近人情?不会还在跟你那个网恋对象打得火热吧?” 听他说到高中生,迟晏的手顿了片刻。 贺季同没看过那些信,自然不知道那个高中生是谁。 他回过神,把细纲按照今天开会的顺序排好,摞成一叠在桌上磕齐,头都懒得抬:“有事说事。”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问问你,嘉年妹妹考得怎么样?” 迟晏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淡淡道:“还有一个小时出分。” “不是吧,”贺季同摊了摊手,“你没看热搜吗?北霖今年高考出分时间提前了十一个小时,上午就出分了。” 迟晏闻言怔愣了片刻,缓缓皱起长眉:“你确定?” 贺季同点了点头:“这种事情有什么好撒谎的。” 他说着,摆了摆手,打着呵欠走出会议室。 迟晏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桌面上随意地敲了几下。 片刻后,他点开微信确认了一下。 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担心她有压力,他今天一直没有给她发过消息,算好了时间,打算等她查完分再联系她。 何况他打算明天开车回云陌。 没想到出门时间提前了半天,那……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十一个小时。 不可能还没查分。 难道是……没考好? 想到这个可能性,迟晏的目光蓦地沉下来。 他不是没有思考过这个结果,但当它来临的时候,心里依旧揪了一下。 脑海里想起了那次北霖雪夜一见,小孩苍白的肤色与眼下大大的黑眼圈,以及一整年通信中她寄过来的每一封成绩单。 她那么努力地一步步往上爬着,咬紧了牙把勇气刻进身体里面,义无反顾。 如果结局不好的话。 他大概没办法原谅这个操蛋的命运。亦不敢想象她的反应。 迟晏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躁郁。 然后斟酌着给顾嘉年发了一条微信。 等了一两分钟,她没有回。 他抬手摁了摁太阳穴,犹豫着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但想了想,还是编辑了一条微信。 措辞不难,可一个字一个字敲着,难以言表的窒闷感与难耐的心疼随之而来。 不知道她有没有哭鼻子。 几分钟过去,依旧没有回复。 时间静静流淌,迟晏重新翻开细纲里用红笔标注的地方,打发着时间,却几乎没有看进去几行。 他心浮气躁地站起身,往办公室走去。 晚上九点多,工作室里除了他和贺季同再没有第三个人。 走廊和几个工作间里全都一片漆黑。 迟晏推开办公室的门,随手打开灯,而后径直走到书桌后,从抽屉里翻出车钥匙。 还是今晚回去吧,怎么想都放心不下。 他快步走到门口,刚灭了灯,裤兜里的手机便传来了震动。 迟晏拿出手机,飞快点开消息,空着的另一只手搭上门把手。 看到第一句的时候,他瞬间挑了挑眉,心里的躁郁与担忧如同潮水般退去。 六百八十九分? 北霖榜眼? 迟晏缓缓地勾起一个笑。 他家小姑娘就是争气。 他便也不急着走了,想给争气的小姑娘打个电话夸夸她。 可还没等他拨过去。 第一条第三条消息接踵而至。 …… 两分钟后。 漆黑一片的房间里,只有手机屏幕发出莹莹的光。 时间恍若静止。 夜风从偌大窗户灌进来,张狂地卷起纱帘。 房间里的一切僵硬地定格。 迟晏的一只手仍然搭在门把手上,眼神也没能从聊天框里的最后一句话上挪开。 【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迟晏哥。】 头脑短暂宕机了片刻后,终于敬业地从这句话中分析出了些许令他血液上涌的端倪。 在原本约定好的这天。 “非常非常喜欢”变成了“非常非常感谢”。 “迟晏”变成了“迟晏哥”。 迟晏,哥。 迟晏的唇角逐渐拉直,修长手指飞快按着屏幕,拨了个语音通话过去。 时间耗尽,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接。 艹。 空气仿佛凝滞。 灌进来的风里全他妈是汽车尾气。 梧桐树叶吵得他头疼。 迟晏抬起手,猛地扯了扯衬衫的领口,试图消除那份窒闷感。 片刻后,他压住呼吸打开门,快步穿过黑黝黝的走廊,走进隔壁贺季同的办公室,连门都没敲。 贺季同正翘着一郎腿,重审某个新人作家的版权合同,听到门口的声响,随口道:“你要回去了?顺便载我一程呗,白天和出版社的人应酬,喝了点酒。” 他话音落下,许久没听到接腔。 贺季同从合同里移开眼,耐着性子看他表弟又发什么疯。 却发现这人状态很不对。 哪怕是在昨天,那个女高中生爸妈找来时,他的脸色都不像现在这么差。 他倚着门框没有说话,衬衫的第一颗扣子被扯掉了,领口还挂着残存的线头。 眼神黑而沉,嘴角紧抿着,气压低到如同台风过境前的乌云蔽日。 不像是有人欠他钱,倒像是有人欠他命。 贺季同的神情稍稍严肃了些,不由自主地坐直:“出什么事了?你爸又找你麻烦了?” “……” 迟晏深吸了一口气。 贺季同的眉毛拧起来:“说话,到底怎么了?” “所以,”他黑着脸的表弟又不耐地扯了扯已经掉了一颗扣子的领口,悠悠地开口,“你这两天为什么又恢复正常了?” 贺季同一脸黑人问号,不解道:“什么?” 迟晏又深呼吸了一下。 他房间里的烟味也呛人。 这个世界上。 怎么就没有一个地方有新鲜氧气。 他极其好脾气地,一字一句请教:“前两周你每天都那个死样子,为什么这几天没事了?怎么好的,教教我。” “……” 贺季同无比灵光的大脑转了转。 片刻后,脑海中忽然回想起两周多以前的对话。 彼时他表弟满脸的轻松与幸灾乐祸。 嘴还特别贱。 ——“所以你最近这副死样子,是因为被玩弄了?”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你。你可能是太老了,脑子比不过年轻人,所以容易被骗。” “……” 因果循环。 报应不爽。 他就知道有这么一天。 贺季同登时笑出了声。 越笑越忍不住,越笑越放肆,直到瞥见表弟一副要吃人的神情后,他才勉强敛住笑意,擦着眼泪上气不接下气地,原话奉还。 “所以……你现在这副死样子,是因为被玩弄了?被你那个网恋对象?” “也没什么,很正常嘛。有可能是因为你太老了,毕竟,”贺季同咧了咧嘴,“咱俩同岁嘛。” 没能得到帮扶、只得到一通奚落和打脸的人盯了他一眼,转身走出去,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门“砰”的一声被关上。 沉沉的暮色里,迟晏凭着感觉走到沙发前坐下,手里的外套无力地搭在沙发扶手上。 空气里压抑的窒闷感挥之不去。 他坐了许久,站起身走到窗边,转身倚着窗沿,盯着房间里浓到化不开的夜。 试图借风吹醒乱七八糟的头脑。 夏夜风卷过,梧桐狂乱作响。 心脏异样到快要爆炸。 这么快就变心了? 所以才从迟晏,变成了迟晏哥? 没看出来,这小孩够渣的啊。 真的是年龄差距大,有代沟? 风与时间一起窜行。 疼与涩爬到四肢百骸之前,迟晏曲起指节在粗糙的窗沿上狠狠磕了几下,痛觉上涌,拥堵的大脑才终于被迫清醒了些许,开始运作。 他一点一点拉着记忆中的线索。 前几天离开北霖前,小孩还醉醺醺地给他打电话,声音软糯地说,有一点想他。 还同他强调,一十四号晚上出分。 那夜北霖的风声透过电话传进他耳朵,真切不作假。 更遑论之前的种种。 深夜来北霖大学见他,在大雪夜里冻成了一个雪人;请假条上都一丝不苟地写着“最喜欢”;每封信里都充斥着试探的爱与崇拜。 她的喜欢不藏不掖,坦然而纯粹。 以至于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又怎么会陡然转折?她渣他,图什么? 这样戏剧化的人设转折,在任何一本现实流派的小说里,背后都难免有埋藏的伏笔、隐情与转折。 艺术往往比现实更疯狂。 而现实中再荒唐的变故,都该有迹可循。 哪怕心脏依旧跳动不稳,呼吸也依旧不顺畅,可大脑却被迫地一点点整理着头绪。 迟晏困难地将自己抽离出来。 就当作在拉人设与剧本。 要说变故,只有一个。 迟晏的眼神刹那间暗了暗。 昨天那些来自她父母的谩骂他一股脑照单全收了,只问了他们她知不知情。 担心她知道的话,会哭鼻子。 她爸妈说,他们来找他,她并不知道。 但事情总有意外。 想到这里,迟晏的心空了一块,他低着头思索了许久,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比被渣的可能性要大。 只是这两种可能性,每一种都戳得他心口疼。 迟晏舔了舔干燥的唇角,重新拿出手机,给云陌乡下打了个电话。 电话过了许久才接通。 那一刹那,手指难耐地蹭过窗沿粗糙的水泥面,缓缓蜷起来。 有种濒临审判的紧绷感。 他既怕自己猜错。 也怕猜对。 迟晏张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哑到不像话。 “孟奶奶,我是小迟……停停在吗?” 对面老人家语气十分焦急:“小迟啊,停停不在家,我们也联系不上她。她上午就出去了,说是出门有事,到现在都没回来。刚刚好像还跟她爸妈在电话里大吵了一架,我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了。明明考得特别好……” 迟晏闭了闭眼,问她:“她有说过去哪儿吗?” “没说,但她查完分就出门了,当时心情还很好。傍晚,北霖大学的老师打来电话商量填报志愿的事,停停妈妈给停停打了电话,那会儿她就已经不对劲了,后来还把她爸妈的联系方式全都删了……连我都联系不上她。” 刚查完分出门是十点多。 上午十点到傍晚之间,足足七八个小时。 这么长时间里,可以发生很多事。 也足够来一趟昼山。 他还记得那一夜的行程,从云陌走到镇上需要一个多小时,赶最近的大巴,坐到昼山时长三个多小时。 这小孩不是没有过乱跑的前科。 大雪夜她都敢闯,何况是现在。 迟晏安抚了老人几句,放下手机后,失去承重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外婆说,她查完分就出门了。 是不是想来当面告诉他? 那她来了工作室之后,见到了什么才改变主意了呢?迟晏的目光缓慢地落到办公桌那堆杂乱文稿旁的九个信封上。 原本堆叠整齐的信封,被人拨乱了,其中有一封名字朝上翻了过来。 迟晏缓缓喘了口气,没办法去想她发出那最后一句话的心情。 他看到的时候心都要炸了,她肯定比他还要难过一百倍。 她那么敏感拘谨的性格,知道了这样的事,难免会觉得愧疚自责,或许会再一次陷入自卑。 他的小姑娘这一年来好不容易变得自信闪耀,吃了千番苦,受了万般罪,原本值得这世间最好的对待,怎么就弄成这样了呢? 她到现在都没回家,恐怕一个晚上都躲在外面哭。 这次连衣角都没人借她扯,她该怎么办? 昼山那么大。 迟晏感觉头脑眩晕,他咬了咬舌尖,把心里的闷痛感压下,而后找到今天的轮流接待名单,用办公室的电话拨通了乔薇的手机。 几分钟后,猜测被证实。 她来过。 也知道了所有来龙去脉,或许,还见到了他。 * 顾嘉年在广场旁边的椅子上坐了许久。 置身于吵嚷的人群里,广场上不绝于耳的音乐声与雀跃欢呼声统统闯不进她心里。 微凉夜风下,裙摆被吹得列列作响。 迟缓的理智终于回复些许。 这么晚了,她没有精力再长途跋涉回云陌,起码得给外婆打个电话。 她找了家广场上还没关门的报刊亭,借了老板的插座给电量耗尽的手机充上电。 几分钟后,手机终于开机。 广场交杂的光影中,手机屏幕上弹出来许多条微信消息。 顾嘉年强忍着没有点开,而是先拨通了外婆的电话。电话那头,外婆听到她的声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忙追问她的行踪。 顾嘉年眼眶一酸,吸了吸鼻子,编了些谎话。 她跟外婆说自己在昼山的一个同学家里聚会,玩到太晚,今天晚上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外婆不知道有没有相信,可沉默了许久后,终究没有问她,只叮嘱她一定要注意安全,随时保持手机通畅。 顾嘉年心里有点难受。 她总是让外婆担心。 良久后,她讷讷地“嗯”了声,又听到外婆说:“停停,刚刚小迟打电话过来问你的情况。你抽空给他回一下吧,他好像挺担心你的。” 顾嘉年怔愣当场。 挂断电话后,她鼓起勇气点开微信,想看看他回复了什么。 没有新消息。 他只是打了许多个语音电话过来。 大概是看到了她的消息,想问问她的具体成绩和未来的志愿吧。 毕竟这一年来她的所有进步,都有着他的参与,尽管是通过信件的方式。 他又是这样妥帖的一个人。 顾嘉年拿着手机,犹豫了许久。 如果一直不回的话,他一定会担心的,他刚刚还给她外婆打了电话。 就算……她往后不能以期许的方式站在他身旁,就算此刻她不想听到他的声音,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厚颜无耻地再次缠上去。 却也不能这样无礼对他。 顾嘉年深吸了一口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刚想按下语音通话,对方却先一步打过来。顾嘉年抖着手点了接听。 他的声音在几秒之后,清晰地传过来。 哑涩又没什么情绪。 “你在哪?之前……怎么不接电话?” 顾嘉年捂住了嘴。 原本她以为自己能绷住的,毕竟做了一晚上的心理准备。 可听到他声音的那一瞬间,她终究还是没绷住。眼泪疯狂续费。 顾嘉年把手机拉远了一些,捂着嘴努力地调整着呼吸的节奏。 才总算能够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把刚刚跟外婆说的借口又说了一遍。 又补充道:“我刚刚手机没电了,所以就没接到,现在刚充上电。” 两三个呼吸后,他的声音拉得很直:“同学家,你还有同学在昼山,哪个区?” 顾嘉年如何知道昼山都有些什么区。 她握紧了手机,镇定地说:“就是……之前你见过的那个女生,她是昼山人。具体地址我也记不清,她爸妈开车带我们过来的。” “千里迢迢去北霖读书?” “……嗯。” 迟晏的语气不紧不慢:“哦,是聚会?都去了哪些人啊?” 顾嘉年不知道他问得这么详细,是不是不相信。 只能硬着头皮编下去。 工作室楼下,迟晏没有急着拆穿她,他按下心里的钝痛,一边平和地配合她扯着那些没营养的谎话,一边拉开车门,单手插上钥匙发动。 在办公室里接到电话的那一秒钟,听到她身后明显是大型音响中传出来的背景音乐、与熙攘嘈杂的人声后,他便飞速在电脑上搜了“昼山”、“音乐节”、“大型活动”等字眼。 然后锁定了附近星火广场举办的那场星光秀。 有许多网红去打了卡,背景中的音乐也是星空主题,与电话中一致。 * 星火广场这边。 顾嘉年站在报刊亭旁,觉得电话那头的人有点怪。 她这边太嘈杂,分辨不出他的背景,只是觉得他说话不像平时那般有条理,不问她高考的事,光盯着今晚的聚会问。 顾嘉年已经编出了七八个不存在的同学,男女都有,性格各异,再这样下去她都能写个小剧场了。 对面却毫不怀疑,好像都没有在认真听,只偶尔漫不经心地“嗯”着。 只是每当她想要挂电话的时候,他就会再次抛出一个相干的问题。 让她不得不绷紧神经来应对。 直到十分钟后。 顾嘉年终于疲于应付地说道:“迟晏哥,我得进去了,同学们还在等我。”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说道:“好。” 顾嘉年松了一口气,挂了电话,内心沉闷地抬起头。 只是下一秒。 她的目光骤然定格。 昼山晴朗又热闹的夏夜里,有个人同样缓缓放下贴在耳边的手机,穿越重重人海。 向她走来。 一如当初北霖冰冷的雪夜。 她的那些拙劣的谎言在他面前不堪一击,再一次丢盔弃甲地露了馅。 他总有办法找到她。 顾嘉年止不住地红了眼,屏住呼吸看他如夏夜疾风般大步而来,在她眼前站定。 夜风沉沉。 广场上依旧人声鼎沸。 顾嘉年与他对视着,才发现原来他的眼眶也被夜风吹得有点红。 呼吸交织的瞬间,来人忽然上前了一步。 距离骤然被拉近,他的阴影势不可挡地将她遮盖,熟悉的木调香气侵袭着包围。 顾嘉年的脸落入他胸膛。 广阔神秘的宇宙星空里,他轻轻按住她脊背,小心翼翼地收拢了双臂,低下头。 嘴唇靠近她耳畔,胸腔震动着,带着晦涩沉闷的笑意。 “小屁孩。” “你的名字都是我取的,你三岁的时候笑一笑,我就知道你想吃哪种口味的辣条。”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骗过我?” 银河陷落。 将她包裹。 第36章 章野星为灯 广场上的星光秀接近尾声, 音乐推向了**。 玻璃幕墙上,银河闪烁,如同宇宙深处一场无人的盛宴。 而玻璃幕墙下, 喷泉乍起、人头攒动, 欢呼呐喊声几欲与乐点相争。 可顾嘉年却完全没办法分心去感受这些。 她周身的所有感觉, 视觉、听觉、嗅觉、触觉…… 全部被另一个人所笼罩。 喧嚣人海中,她的脸颊隔着薄薄的衬衫埋在他温热的胸膛,耳边填满他呼吸与心跳,鼻尖亦充斥着他身上清新好闻的味道。 顾嘉年的大脑如同银河在爆炸, 炸出一片空白星光。双手僵直着在身侧攥紧, 做不出任何反应。 好在短暂的瞬间后, 他慢慢松开了她, 克制礼貌地往后退了一步。 夜风在那霎那间从两人之间仅有的几公分距离中穿涌而过。 顾嘉年的脸颊无可避免地烧起来。 心脏仿佛要从胸口处奔逃。 几句话的间歇, 这只是个很短暂的拥抱。 他的手象征性地轻轻收拢, 并没有过重的力道。 仿佛是许久未见的友人重逢时礼貌的相拥。 如同当初信尾那个缱绻的落款, 这个拥抱亦处于某个模棱两可的边缘, 令她难以往期待的方向去猜。 何况—— 昼山温柔良夜里,广场上的音乐声慢慢散去, 人群也如退潮般涌出广场。 旖旎升起来之前, 顾嘉年闭上眼睛, 脸色又一点点地变白,强行将潜意识里那些厚颜无耻的奢望赶出去。 他能找到她,也就意味着他识破了她拙劣的谎言。 那么她今天来昼山的目的在他眼里便不言而喻了。 至于为什么又离开—— 顾嘉年低下头,失神地盯着他黑色衬衫的下摆。他这么聪明,连她在哪儿都能找到,大概也猜到了吧。 顾嘉年思及此处,深深咬住了下唇。 她还远远没有想好, 该怎样去面对他。 人群散场,广场慢慢恢复安静,可两个人的心绪都难以平静。 许久后,还是迟晏先说话。 他的声音亦是哑得不像话。 “晚上先住我家吧,明天再带你回云陌。先陪我回工作室拿点东西,刚才出来得太匆忙,家里钥匙都没拿,行不?” 顾嘉年张嘴欲言,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里的歉疚感越发翻涌。 他知道了一切,仍是待她如初,把她当做个无辜的孩子在照顾。可她呢,当真能做到厚着脸皮如初吗? 思绪纷乱。 顾嘉年认命般点了点头,浑浑噩噩地跟着他往车旁走。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停着排队等红灯时,迟晏侧过脸看到女孩子紧紧攥着裙摆的发白指节。 心中闷痛地告诫自己,要慢慢来。 工作室离广场并不远,顾嘉年晃荡了一晚上,走过好几条街,开车却只要七八分钟。 迟晏把车子停在楼下,领着顾嘉年上楼。 刚拐过一楼二楼之间的楼梯转角,贺季同恰好锁上工作室的门,从楼上下来。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贺季同看着迟晏灵魂出窍般没表情的脸,不由得愣了一下:“你刚刚不是走了吗?” 又不怀好意地揶揄道:“怎么,今夜过不下去了?没事,都会有这个阶段的,时间会治愈一切,你看哥哥现在不是好得——” 下一秒,昏暗的楼梯下传来一串更轻的脚步声。 贺季同顿下话头,视线落在他身后的女孩子惨白削瘦的脸上。 女孩子头发乌黑及腰,下巴很尖,与一年前变化很大,若非那双漂亮的眼睛,他几乎要认不出来。 顾嘉年看到来人,眼神总算聚焦,扯了扯嘴角同他礼貌打招呼:“季同哥,好久不见。” “……” 贺季同的思维没能跟上他的眼睛和耳朵。 他目光抖了几抖,难以置信地从顾嘉年脸上挪开,对上他表弟的眼睛:“……???” 迟晏没心情同他贫嘴,回过身拉住女孩子的衣袖,带着她往工作室里走。 “……” 贺季同站在楼梯口好半天没敢动。 怕自己是见鬼了。 迟晏拉着顾嘉年一路穿过漆黑前台与长廊,走到办公室门口。 手机此刻疯狂震动起来。 他摁开看了一眼,全是贺季同发的。 【贺季同】:??? 【贺季同】:我他妈??? 【贺季同】:你的网恋对象是嘉年妹妹???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t x t 8 0.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t x t 8 0. c c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贺季同】:When and how??? 迟晏把手机调了静音,掏出门卡刷开门。 门开的瞬间,微凉的风涌进来,女孩的手臂明显僵了一下,顿住了步伐,似乎下意识地抗拒着这个空间。 人是找回来了,心结却没办法轻易解开。 迟晏的眼神暗了暗,松开她的衣袖,没有勉强她。还是要慢慢来,就好像养猫一样,猫咪受到惊吓的时候得顺毛撸。 他伸手按下开关,室内倏地亮堂起来。 房间里一片狼藉。 ——方才离开得太匆忙,没有关窗,桌上的稿件被越发猛烈的风刮得散落一地。 几片碧绿梧桐随风卷进来,在地上蜷缩成卷曲的形状。 迟晏径直走过去,推上玻璃窗,簌簌的风声被关在窗外。 他弯腰捡着地上乱七八糟的稿件,一边抬头对顾嘉年温声道:“等我下,很快。” 顾嘉年没有吱声,站在门口失神地盯着满地的纸张与落叶。 夜风拨乱一切。 纷杂稿件的遮掩下,那几个泛黄的信封横七竖八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沾染着窗外卷进来的尘埃。 可怜兮兮的。 仿佛在同她对视,向她求救。 顾嘉年咬住唇角,心里面难过得想哭。 她闭了闭眼,终究没办法忍受这样的画面,快步走进去,闷头将那些信封珍而重之地拾起来,弯着腰一封一封地拂去上面的灰尘。 在往前的十个月里,它们是她最珍而重之的宝藏。 多少个难熬的昼夜,秋冬到春夏,它们无声地陪伴着她度过。 它们穿插在秒针的每一次走动中,闯进她无数个想要放弃的噩梦里,告诉她,她一定可以。 顾嘉年捧着那些她视若珍宝的信,摸着上面的每一道折痕。 乔薇口中的那些话细碎零散地响起来,戳着她的五脏六腑,将她血淋淋地扒开。 “他们带着一沓信封闯进来。” “他们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下流。” “他们说他勾引高中生,说要去告他。” …… 他在她最艰难的那段岁月里,将它们妥帖赠与她,给她无上勇气。 那上面的每一道反复翻阅造成的折痕,都曾经是她最坚不可摧的盔甲,护佑她远航。 可这些盔甲,却在如今被人用来当作伤害他的利器。 顾嘉年蹲下来,指间抖动着拂去那个暗红色北霖大学校徽上的最后一点尘埃,把那些信封紧紧地贴在胸前,如一只鸵鸟一般埋起了头。 她不能不面对的,不然她同爸妈又有什么区别? 顾嘉年埋着头,心肺被劈开,一句句同他道歉—— “对不起……” “对不起……” “迟晏,对不起……” 一声一声颤抖又重复的道歉,把女孩子敏感的自尊心击得粉碎,难也再谈爱和喜欢。 她只觉得满心都是辜负和歉疚,觉得自己根本不值得他这样的善待、一次次的找寻与关怀。 这样温柔的夏夜,他不该同她浪费。 她甚至在某一瞬间觉得,哪怕他能像陆许阳那样痛恨她都好,只要他能够开心一些。 关了窗的房间里,静到只有她的道歉。 一句又一句哽咽着,无始终。 迟晏的耳廓如同针扎,满眼都是她弓着的脊背。 女孩背后那对细长的蝴蝶骨颤抖着,透过薄薄的衣料,纤细脊骨上突出的结点隆起着。 更遑论方才见面时候几乎戳进他眼眶的尖下巴。 相较去年北霖一见,她瘦了许多。 六百八十九分,几万考生之中的第二名。 他原本为其欢欣鼓舞、与有荣焉。 可在见到她的那一刹那却醒悟——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她是同几万人在拼搏。 若是放在兽界,那该是怎样尸横遍野的厮杀。他的小姑娘咽下血泪挺到了最后,站在白骨累累的顶端,自己却也剩不下多少皮肉了。 迟晏想起方才那个短暂又克制的拥抱。 他想要抱紧她,怀里的人却纤细到难以填满他圈紧的臂弯。 可即便是这样,她还是没能快乐,她的自尊心依旧被现实击得粉碎,被那些以爱为名的操控与枷锁绑在了她心里的耻辱架上。 为什么要道歉。 她凭什么要这样卑微地同他道歉。 她今天本该站在高高的塔顶,享受着属于她的无上荣光。 迟晏慢慢攥紧了拳,大步走到她身边。 将那个依旧在道歉的善良无比的女孩子从地上挖起来。 他没办法再慢慢来了。 不然不知道他们俩谁会先垮掉。 他的声音哑然:“顾嘉年,你跟我道什么歉啊?咱们是不是该讲究一人做事一人当?你爸妈做的事,你在这充什么英雄好汉?” 女孩子被迫站起来,终于停下周始往复的道歉,却依旧固执地偏过头不肯看他,崩溃地抽泣着。 眼泪如碎玉。 许久后,她声音破碎着哽咽道:“是,来工作室找你的是我爸妈,我知道他们没办法代表我……” “可……你能否认吗,这些事情都是因我而起,如果不是因为我——” 迟晏打断她。 “行,那就顺着你说,姑且不评价你父母的行径,你觉得起因是你?” 顾嘉年点头,她爸妈是疯了没错,他们的行为她想起来都嫌恶心——可起因也是他们望女成凤和她太软弱。 这么多年来,她在这场名为亲情的博弈中节节败退,不仅没能保护好自己,更没有保护好身边珍贵的人,陆许阳是这样,郑媛是这样,他也是这样。 是她没有保护好他们。 迟晏气得笑起来,咬牙道:“你倒是挺会揽事啊?你今年多大,你爸妈今年多大?你能安安稳稳长到现在,我都谢天谢地了。” 女孩子听着他的话,却仍是咬着唇,没办法宽恕自己。 “好,”迟晏深呼吸着放低了声音,违心道,“就算不完全是你爸妈的错,剩下的错,咱俩也得算一半一半。” 顾嘉年闻言转头看他,觉得他简直是心软到荒唐。明明是她缠着他,给他带来无妄之灾。 “……一半一半?你做错什么了要跟我一半——” 迟晏却严肃地打断了她。 他的语气里再也没有往日的漫不经心与玩世不恭。 “按照你这个逻辑,我可能都不止一半,我要不要也同你道歉?除去那些污言秽语之外,你爸妈起码有一点没说错——” 他说着猛然转过身,去书桌抽屉里翻出一沓没有封装的信纸,摊到她面前。 厚厚的信纸上面,或整洁或潦草的墨蓝色字迹凌乱着铺满。 每一张都是一样的开头。 “致苦逼又勤恳的某个高三生”。 迟晏那双不可一世的眸子里里,忽然闪过一丝难得的迥然与难堪。 黔驴技穷到,只能把他的不自信和青涩也扒开来给她看。 “写得太露骨怕吓跑你,太含蓄又怕你看不出来,写封信比写论文还难。不说落笔前的腹稿,就连草稿都打了这么厚。” 他扯了扯嘴角,自嘲着。 “——小孩儿,怕你这一年里变心,怕你在学校遇到各种各样优秀的男孩子就把我给忘了,我这些信里面确实没少花心思。龌龊也好,勾引也罢,我本来就没那么坦荡。” 何以让她这般撕心裂肺地说抱歉。 迟晏的手指松开,那些草稿狼狈地散落一地。所有心思无所遁藏。 他对上顾嘉年蓦然睁大的眼,哑声道:“所以——” “——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按照你爸妈那套狗屁歪理,就算是沉塘,也该我去。” 时间彻底静止下来。 顾嘉年的大脑迟钝着接受着所有的信息,连呼吸都忘了。 听到他声音哑涩地继续说:“骂挨过了,说我下流我也照单全收了。我好不容易等过这一年,今天是约定好的时间,那我就厚着脸皮问你要个答案。” 他如珍如宝地抚摸她的长发,声音紧绷着。 “我们最耀眼的北霖文科榜眼,顾嘉年同学,你还喜欢我不?” “不喜欢的话,我就再勾引你一下。” “喜欢的话,我想跟你谈个恋爱,哪怕要去沉塘,也想。” 第37章 章星河陷落 顾嘉年觉得自己没办法思考。 那些信纸随着他松开手指的动作, 如同雪山崩陷般散落一地。 上面的字迹停顿又生涩,笔锋远没有他的回信与曾经在书上看过的那些读书笔记一样行云流水。 涂涂改改,凌乱不堪。 仿佛一字一句间, 皆是犹豫与停顿。 顾嘉年恍惚地抬起头,视线慢慢地从地上的信件挪到眼前男人的脸上。 室内透亮顶光下, 凌乱黑发在他深邃的眉眼落下小片阴影。 他依旧如初见那般皮肤白皙, 睫如蝉翼,好看到不像是个真人, 而像个摄人心魄、没有影子的吸血鬼。 一如当初那个荒芜花园里, 打开门的那一瞬间, 她透过一圈圈的烟雾与点点猩红看到的那张脸,英俊又颓丧, 令她窒了呼吸。 他是她少年时期最喜欢的作家。 是带她走进阅读大门的那个天赋异禀、闪闪发光的砚池。 也是冷静自持、聪敏成熟,每一次都能轻易找到她的迟晏。 但这个她曾经以为就算坐上时光机也不能与他有交集的人, 此时此刻却在她面前卸掉所有防备, 毫不掩饰自己的紧张。 紧张到唇边没有一丝散漫的笑意。 如同考生与考官地位对调, 他在这个原本令人绝望的长夜里,恳切地问她要一个结果。 顾嘉年的心底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原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旷野之上她的那片星河, 真的在为她陷落。 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这一年里兵荒马乱、胆战心惊。 她喜欢的这个人,也同样喜欢她。 见面前的女孩子一直在愣神,迟晏的心底逐渐闪过了一丝丝的不确定。 他缓了缓呼吸,简略重复道:“顾嘉年,一年过去,你还喜欢我么?你要是不想说话,那就点头或者摇头, 好不好?” 夜风叫嚣着被困在窗外,点着灯的屋子里,女孩子忽然抬起头。 却没有如他说的那般点头或是摇头。 到了这个份上。 她怎么可以不勇敢。 顾嘉年的泪水再一次涌上来。 那些所有的愧疚、不安、痛苦的情绪,此刻全部集中成为同一种从未变过的情感。 “喜欢。” “我一直非常非常非常喜欢你,没有变过。” 好半天后,迟晏的声音终于散去了紧绷,重新带着点不经心的笑,嗓音沉沉,胸腔颤动:“嗯。” 他觉得自己的确有点荒唐。 除了收到那句“迟晏哥”后短暂的几分钟里,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她的喜欢,这明明是道送分题。 但在刚刚那一瞬间,竟然本能地感觉到了不确定。 怕她拒绝他。 好在他的小姑娘从来都不是一个小骗子,这结果也终究没有超出他预想。 不然真该如贺季同所说,今夜要过不下去了。 “我这里只有两个选择,喜欢的话,也就是说——” “——你同意跟我谈个恋爱?” 顾嘉年这次没有说话。 很长时间之后,她咬着唇点了点头。 “那——” 迟晏扯着嘴角朝她张开双臂,眼眸中滚动着浓到化不开的情绪,“重新抱一下?刚刚没抱够,怕好不容易找到你,再把你吓跑。” 顾嘉年的眼眶还红着,脸色却比眼睛还红。 室内静悄悄的,暧昧升腾起来。 清凌凌的灯光下,眼前的人如蛊。 顾嘉年两只手攥起来,心跳狂乱着,拿出了当初上考场的勇气,往前挪了两步。 她移开眼不敢看他。 却伸出手慢慢地攀住他的腰,收紧,烧红着脸埋进他胸口,热烫的眼泪淌进他衬衫前襟上。 迟晏的怀里撞进一个温热纤细的身体,他低下头,下巴触到女孩温热的发顶。 与之前那个在广场上克制的拥抱不同,她纤细的胳膊仿佛在与紧张情绪作对,以一种破釜沉舟的架势,使劲地抱紧他。 她的呼吸声紊乱急促,在通过空气到达耳朵之前,率先通过皮肉与骨骼。 势不可挡地抵达他的心脏。 迟晏的眼眸忽然沉下去,半晌后终于收紧手臂,同样重重地圈住她。 心脏被填满。 在此之前,他偶尔会觉得某些文学作品里的爱,有夸大的成分。 现在只觉得。 他们写得还是不够入骨。 书里描述过千万种相拥。 可哪里及得上此刻这样心动。 光阴困在一方沉静旖旎之中,动弹不得。 不知道多久后,顾嘉年吸了吸鼻子,声音软糯着说:“其实我今天傍晚也想抱你的。” “就是不敢。” 迟晏抬了抬眉,敏锐地注意到她说的是“傍晚”。心里揪了一下,问她:“见到我了?在哪?” 顾嘉年静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说:“就在工作室楼下,我刚下楼没多久,见到你和韩遂还有……蒋菡一起从车上下来。” 在那个阴冷潮湿、布满青苔的拐角处,她觉得浑身寒冷到战栗。 看着他那样耀眼地下了车,夕阳落在他脸上、身上,镀上金光。 心里冲动地产生过一个念头,想冲过去厚颜无耻地抱抱他,好歹蹭上一点点温度。 但是她最终没有。 不敢也不愿把他扯进跟她一样的绝望里。 迟晏敏感地注意到她话语中,第二个名字前那个停顿。 舌尖忽然有点涩。 他抬起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吃醋了?” 顾嘉年没有吱声,不想撒谎,但也不想承认。 静了一会儿后,迟晏叹了一口气:“那是我猜错了?不该污蔑你。老实说,今天是我醋到不行。” “——什么?” 她听到他沉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抬一点头自己看。” 顾嘉年懵懂地照做,从他的胸口稍稍仰起头,入眼是他修长白皙的脖颈、棱角分明的喉结和……那对如同翅膀般的锁骨。 她的视线蓦然凝住。 心里像被蚂蚁爬过。 这对锁骨曾经很多次出现在她梦里面,如今却离她只有几公分的距离。 顾嘉年的脸彻底烧起来,心里有点羞耻,又听到他闷闷的笑:“别乱看,是让你看领口。” “……” 顾嘉年心虚地移过目光,这才注意到他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并非刻意解开,而是被扯掉了。 原本应该有纽扣的布料上只留着一截短短的黑色线头。 顾嘉年没明白他的意思,茫然地读着题干:“扣子掉了?为什么?” 迟晏深吸了一口气,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胸口闷:“自己扯的。今天收到你的消息,我还以为你变心了,跟哪个小男生跑了。” “我当时真的醋到不行,差点一口气没喘过来。” “……哦。” 顾嘉年闻言不可控制地弯了弯唇角,好半天后咕哝道:“那,就算扯平了。” 迟晏原本是为了安慰她,可提起来心里还是有点别扭,没好气地说:“你以后不准用这个称呼了听见没?什么迟晏哥,听得我脑壳疼。” 顾嘉年觉得有点不公平,在他怀里嗫嚅道:“可是……你自己不是偶尔也会自称'哥哥'。” “那不是正好。” “?” “你对其他比你大的人,都会礼貌地加个敬称,只有对我不会。” “而我对其他比我小的人,从来不会这样自称,我又不是贺季同那个骚包。在你面前这么说,那是因为喜欢你。” 大作家逻辑满分。 顾嘉年突然觉得他说得好有道理,“哦”了一声。 好像确实是,他在其他人面前大多时候都很冷淡。那次北霖的首映会,他走在韩遂身后,还被误认为是个冷脸耍大牌的艺人。 可忽然又觉得不对劲,她抬起眼看他,疑惑道:“我记得你第一次在我面前这么说是在带我去昼山的那天晚上,你那会儿说‘带你去哥哥的母校,去看昼大图书馆’。可是那个时候你又不喜欢我。” 迟晏挑了挑眉对上她的眼。 “记得这么清楚?把我的每句话都记心里了?” “……” 顾嘉年哽住,若无其事地偏过头不看他。 “那你自己都知道,在那之前我没有用过这个自称吧?” “我从那个时候开始喜欢你,应该算不上是禽兽吧?毕竟那天晚上,你正好成年了。” 只是当时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现在回想起云陌杂乱的蔷薇从里那个满身伤痕问他借烟的女孩,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恍悟。 他又不是什么慈善家。 在他的生命里,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让他心疼。 也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大半夜陪着翻山越岭,也不愿看到她坠落。 不是喜欢还能是什么。 顾嘉年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表白整得措手不及,心里又是开心又有点无措,谁知道他又接着说:“不过——” “——刚刚让你看衣服领口之前,你盯着我好几秒……在看哪里?” “……???” 这种话他怎么能问出口的? 顾嘉年脸腾得红到爆炸,整个人都羞耻起来,手上的力道便不自觉地松了松,下意识想逃跑。 只是刚抽离了一点,却被人拽回来。 顾嘉年的下巴猝不及防地磕上他胸口。 “不说就算了,我还没抱够——” 迟晏的一只手干脆利落地压在她单薄后背,将她紧紧按在怀里,另一只手抽空抬起来。 目光滚动着看了眼腕表。 十点五十四分。 意识清醒着沉溺,却又好脾气地自控着,公事公办般给自己设限。 “——再抱六分钟好不好?凑个整点。” “然后我们回家。” “……” “嗯。” * 迟晏住的地方离工作室并不远,和之前去过的贺季同家在隔壁小区。 顾嘉年跟着迟晏走进其中一幢。 一楼还堆了一些装修器材,大楼里设施也非常新,像是这两年刚造好的小区。 迟晏注意到她的目光,解释道:“这房子去年你走之后我让贺季同帮我看的,是新楼盘,楼上楼下都有人在装修,白天会有点吵——” 顾嘉年莫名觉得他这个解释有点不明的意味。 她只在这里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要回云陌,白天吵不吵的她也听不到。 不过他语气那么正经。 顾嘉年觉得自己想多了,却立马听到他更加正经地说:“——毕竟,以后你要住这儿,还是要跟你说一声的。要是觉得太吵,咱们就换个老一点的小区。” “……” 迟晏说完,慢悠悠地晃进了电梯,转过身挑眉等她:“不进来?” 顾嘉年跟着走进去:“……谁要以后住这里了?我明天就回云陌了。” 迟晏不置可否地点头:“但是你过两个月不是要来昼山上学么,你男朋友家就在这,还非得回寝室住?” 顾嘉年听到那句“男朋友”,愣了一下。 对哦。 刚刚的拥抱和他的告白,美好到太不真实。 总觉得像是在梦里。 可如今这个忽然转变的称谓,和眼前陌生的电梯、熟悉的人却真切不作假。 她低下头,心里跟着烧起来,嘴角却翘着放不下去。 许久后才咕哝了一声:“那我也要去寝室住的。” 迟晏好笑地看着小姑娘红彤彤的耳朵,弯了弯嘴角,按下楼层号,不再逗她:“哦。” 顾嘉年静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迟晏,你不是昼山人吗,为什么又要特地买房子?” 她说着,又想起那次迟晏带她来昼山,原本打算在工作室休息,后来事发突然,又去了贺季同家里。 他好像从来没提起过自己在昼山的家。 电梯慢慢往上,迟晏静了片刻后散漫地问她:“怎么,对我的事这么关心?” “也是,咱俩现在这个关系,我们停停是应该知道。” 他双手插兜,语气平淡地说:“我妈去世得早,迟延之……也就是我爸的房子被抵押来还他的赌债了,他现在住哪、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至于爷爷的几处房产早就拍卖了,只剩了云陌那个祖上留下来的别墅。” 顾嘉年想起之前贺季同在电话里跟她说过一些迟晏的事情。她侧过脸看着他寡淡的神情,心里忽然有点难受。 他比她大六岁,走在她前面。 她最难的时候有他陪着,但他最难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孩子。 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做不了。 甚至对于他那些年的经历,她都只是一知半解。 顾嘉年想起云陌别墅里拉紧的窗帘和永远只有他一个人的大房子,突然轻声说:“我又重新考虑了一下,我今天把爸妈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除了云陌没有地方可回。而且我又不能总是回云陌,还得留在昼山兼职赚生活费呢,所以——” “——如果……如果你家有空余的房间,我周末或者放假可以来蹭住吗?” “嗯,有的是房间。” 迟晏知道小姑娘变卦背后的意思,心里软下去,却又半开玩笑道:“你要是嫌房间不够大,我们还可以买大一点的房子,虽然比不上从前,我现在也算是很有钱。” “……” 电梯在十六层停下。 迟晏带着她走到其中一个单元门前,伸手打算按下开门密码。 顾嘉年下意识地礼貌避开,却被他扯住,被迫盯着密码界面。 迟晏慢吞吞地按下六位数字,不藏不掖。 “看好,密码是你生日。” “这下信了吧,我今天可不是为了安慰你,我是蓄谋已久,一往情深。” 顾嘉年怔住,好半天后红着脸“嗯”了声。 她知道迟晏今天是想哄她开心,才会一直一直说这么多好听的话。 他真的是个作家。 天赋异禀的那种。 哪怕平时总是一副散漫冷淡的样子,只要他想哄一个人,情话简直信手拈来,比谁都会。 顾嘉年咬了咬唇,强迫自己要习惯,总这样下去会心律失常的。 突然又想到他刚刚说的另外一个可能性。 “如果不喜欢的话,我就再勾引你一下。” 他什么都不做,只要站在那里,就已经足够能蛊惑她。 要是蓄意做些什么,顾嘉年觉得自己大概会疯。 * 迟晏家的装修依旧很有他的个人风格。 客厅里布置成小型藏书室,没有电视,也没有整排的沙发,像个堆满书的异世界。 只不过顾嘉年来不及注意这些,她刚换上拖鞋,便听见了一声细细的猫叫。 片刻后,一只皮毛乌黑发亮的猫咪从房间里漫步出来,神情傲慢又睥睨。 它看到迟晏回来,睨了他一眼,然后脚步慵懒地走到它的饭碗前,抻了个懒腰半睁着眼看他。 不像是在迎接主人,反而像是等待归家的仆人去伺候它。 顾嘉年睁大了眼睛:“这是……咕噜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嗯,你给我留的另外一个麻烦,确实是个麻烦。” 迟晏说着,好脾气地走过去,给它换粮换水开罐头,趁它低头吃罐头的时候想摸下它脑袋,却被“呲”了一下。 迟晏收回手,“啧”了一声。 “还是个祖宗级别的麻烦。” 顾嘉年小心翼翼地跟着他往里走。 猫咪通常很有领地意识,也怕见生人,顾嘉年怕惊吓它,忍住没靠近它。 忍不住又问道:“那你给它取名了吗?” “嗯,”迟晏把客厅的窗户打开,让新鲜空气灌进来,驱散房间里略微有些沉闷的味道。 他转头看她一眼,意味不明地拖长了音:“叫‘走走’。它太懒了,没事从来不动弹,我想让它多走一走。 停停,走走。 顾嘉年脸有点红,不太相信:“真的叫‘走走’?” “骗你干什么?” “但是那它不就……跟我同辈了?” “你要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迟晏打趣道,“毕竟以后,你也是我家小祖宗。” “……” 迟晏不再逗她,去厨房里给她洗了一盒草莓,又拿了几罐酸奶。 他让顾嘉年坐在客厅角落的单人沙发上,伸手揉揉她脑袋,笑道:“你先吃点东西,我去给你外婆打个电话。毕竟我们停停扯的那个谎,别说外婆了,连‘走走’都不能信。” “……” 顾嘉年叫住他:“迟晏,那个……你准备跟外婆说吗?” “说什么?” 顾嘉年的声音低下去:“就……我们之间……的关系啊。” 迟晏的神情认真了些:“你希望我告诉她吗?听你的。” 顾嘉年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太想跟外婆撒谎。 而且,外婆又不是不认识他。 她点了点头:“嗯,那你说吧。” 迟晏挑了挑眉,觉得她真是比她想象中勇敢好多。 他还以为她会不敢说,毕竟才刚在一起。 他应了一声“好”,然后走到阳台上,随手拉上了玻璃门,找到通讯录里顾嘉年外婆家的电话。 一通电话打了一个小时。 期间顾嘉年吃完了大半盒草莓,喝了两瓶酸奶。 还和走走对峙了好几次。 好在那只猫天性傲慢,大概看她细胳膊细腿的没什么危险,不太瞧得起她。 自顾自吃完罐头,在旁边用爪子懒洋洋地洗着脸。 顾嘉年咬着吸管,乱乱地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像是在坐过山车。 心里却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她往外看,隔着一道玻璃门,迟晏倚着阳台的栏杆收起电话,在她望过去的时候也恰好转身撞上她视线。 下一秒,他推开玻璃滑门走进来。 真真切切地对她笑。 顾嘉年窝在沙发里,牙齿把透明的塑料吸管咬出了一个洞,没忍住也跟着笑起来。 一晚上了,迟晏终于看到她眉眼弯弯笑意满满的模样,哪怕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皮也肿着。 心脏酸软的同时,绷紧的弦总算彻彻底底松懈下来。 不枉费他今天晚上使尽了浑身解数,恨不得管贺季同借一张嘴。 他走过去,靠着沙发扶手摸摸她头发。 “不伤心了?” 顾嘉年摇了摇头,诚实地说道:“还是伤心的,毕竟今天做了一件很出格的事,我把我爸妈都拉黑了,还骂了他们。而且……我还是有点难过,觉得他们伤害了你。但同时也很开心。” “还骂人了?怎么骂的?” “不跟你说,”顾嘉年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又稍稍收起来一点,手指攀上他的衣角,“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他们还说你什么了啊?乔薇姐说,后来你们进了办公室里。” 迟晏顿了一下,觉得没必要再戳一次小姑娘的心肺。 但她又一脸认真。 于是只挑了个别话,半开玩笑道:“也没什么,他们除了说要告我之外,就是说要找我父母,让他们来教育我。” “啊?” 顾嘉年紧绷的情绪被打破,突然感觉有点好笑,怎么这么多年来招数都没变过,之前对陆许阳是这样,对迟晏还是这样,令人无语的同时又觉得,“……他们好幼稚啊。” 迟晏笑起来,晃了晃手机。 “也还行,毕竟,谁还不会告家长了?” “不然你以为我这一个小时,都在跟外婆聊什么?” 第38章 章星河陷落 与此同时, 云陌乡村的夏夜沉静而安详。 顾彬和陈书萱脸色铁青着穿上鞋和外套。 一晚上尝试联系顾嘉年无果后,他们终于确认,女儿居然把他们俩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而且到现在都没回家。 陈书萱辗转在网上找到那个作家工作室的电话,打过去却一直没有人接。 夫妻俩商量了一会儿, 拿上手机和身份证,准备去昼山抓人。 只是刚站起来,孟亦青便拄着拐杖,从房间里走出来, 面沉如水。 “大晚上的,你们去哪?” 陈书萱正火烧眉毛呢,没工夫应付老太太, 也压根没有听出来她语气不太对。 只随便敷衍了几句:“去昼山把顾嘉年找回来,您外孙女现在翅膀硬了, 都敢学人私奔了。这一两年也不知道怎么了,越来越不让人省心。” “找到她之后, 打算做什么?” 陈书萱皱了皱眉毛,不知道老太太现在啰里啰唆的干什么,她还急着去坐车呢。 她先对丈夫说:“你先查一下晚上去昼山的车还有没有票,再问问二弟能不能开车送我们去镇上。” 这才转过身应付道:“那肯定是先带回来, 再——” “再怎么样?” 老太太却打断了她, 拄着拐,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门口的位置。 “再来一巴掌?” 陈书萱有点无语:“我说妈,您就是太宠她了,您看看她现在都成什么样了?之前在霖高的时候抽烟翘课,后来复读, 一整年都没回过家,还跟那个比她大好几岁的一个什么狗屁作家早恋。现在刚一出分就跑去找人家,连北霖大学的邀请都不管不顾。” “她还说不去北霖大学了,你说她是不是被洗脑了?这么好的机会,中文系毕业本来就不好找工作,要是有个北霖大学的名头,在北霖扎根可就容——” 陈书萱来不及说完话。 膝盖后弯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她本能性地踉跄了几步,险些跪倒在地。 而后不可置信地回过头看老太太:“妈,你疯了?” 可老太太却没有笑,也没有疯,而是颤抖着手,再次举起拐杖在她小腿上找准位置狠狠敲了一下。 陈书萱吃不住巧劲,疼得尖叫了一声,终于没站稳,跪坐在地上。 一辈子性情温柔和顺的老太太,第一次对着她这个聪明要强的女儿敲下这两拐杖。 她卸下力道来,忍不住一连喘了好几口气,拿着拐杖的手颤抖着,眼睛都红了。 脸上却还在冷笑。 “想去教训你女儿是吧?还想再把她的脸面全部扒下来,喂你们的虚荣心?” 陈书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简直不敢相信老太太能发这么大的火。她揉着膝盖弯侧过头去,发现丈夫也惊得怔愣在原地。 顾彬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快步走过去拉住老太太:“妈,您这是干什么?” 孟亦青猛地挥开他的手,脸皮颤动着盯了他几秒钟:“我教训我女儿,跟你有什么相干?” 而后又转过头盯着陈书萱,喘着气怒吼道:“顾彬怎么样我管不着,但是陈书萱,我告诉你,不止停停有爸妈,只要我还活着,你头顶也有妈。” 老太太吼完,顿了许久,才声音嘶哑地说:“你喜欢体罚是吧?行,你今天就在这里跪到天亮。然后明天,给我收拾东西滚回北霖吧。扎根,扎根……这么大个城市,要是容不下我的停停,不回也罢,在哪不能活着?” 陈书萱脸色铁青地跪坐着。 却竟然不敢站起来。 老太太忽然意兴阑珊地闭了闭眼睛。 恍然之间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女儿拿到北霖工商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 孩子她爸高兴得整晚都没睡着。 他当时已经得了病,却没有告诉女儿,和两个儿子商量过后,把一辈子积攒下来的积蓄大部分都拿去给她凑了学费、路费、生活费。 两个读书不成的弟弟便只能在乡下发展。 临行之前女儿窝在他们身边,眼睛亮闪闪地说:“爸,妈,你们等着我。等我在北霖扎稳根,赚好多好多钱,再把你们和两个弟弟接过去。” 老陈没有等到女儿出人头地,老太太这一辈子也没有福气到北霖。 她想到方才的电话里,在她的追问下,小迟简短概括的那十年,又想起去年夏天众目睽睽之下的那一巴掌。 她的停停七岁的时候笑起来比花还好看。 十年之后回来,却连做个蛋炒饭都束手束脚,像个提线木偶。 那个照片上看起来发着光的大都市。 怎么就能贪婪地,吸光三代人的血。 老太太气喘吁吁地搬了条椅子靠着大门坐着,疲惫不堪地闭上眼睛,身形佝偻着守卫着这条通往昼山的出路。 “我这辈子生了一个女儿两个儿子,不管出不出息,都没有打骂过。” “但是现在,你要是不肯放过她。” “我也不肯放过你。” * 这个夜晚,似乎被时间遗忘了。 太长了。 迟晏坐在书架前的扶手椅上,拿着笔记本电脑一一看着今天的工作邮件。 刚看完最后一封,放在一旁充电的手机屏幕恰好亮起来。 【贺季同】:你们大作家是不是都有什么癖好,比如你。 【贺季同】:受虐狂? 【Y.C】:…… 【Y.C】:半夜一点钟?太寂寞见不得别人谈恋爱? 【贺季同】:……艹。 好半天后,他才又发过来。 【贺季同】:我是说正事。 【贺季同】:我刚看出版社那边发的邮件,《林中人》的书号快下来了,序就这么空着?你最近都碰壁好多次了吧,还就非得在你亲爱的沈教授身上吊着呗?他不给你写你还就不出版了? 迟晏眼皮敛了敛,许久后才回他。 【Y.C】:先放着吧,你差钱?我今年KPI超了五六倍了吧? 半晌后,那边才回。 【贺季同】:行,你牛逼!程遇商那边的热脸你不要,非要去贴沈晋的冷屁股。 便不再理他。 迟晏坐了一会儿。 然后翻开私人邮箱,找到前段时间他给沈教授发的那几封言辞恳切的邮件。 不出意料,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他摁灭手机,在黑暗里静坐了许久。 忽然想起大二那年的某堂文学概论课后,老头神神秘秘叫他去了办公室,甩给他一叠书目和文献,还有他自己删改多年的读书笔记。 勤俭节约的老头喝着泡了两三轮的茶,目光和蔼地对他说:“迟晏,你是我这么多年来教过的最出色的学生,文学这条路,老师领着你往下走。” “等你之后有出版书籍,我给你写序言。你放心,以你的才华,早晚会有这天的。” 思绪到此处,另一个画面飞速闪进来。 是临近毕业的那个学期,爷爷去世前。 同一个办公室,同样两鬓发白的人。 一贯文质彬彬的教授喘着粗气愤怒地把保温杯掷在地上,地砖都被砸出一个坑。 茶叶洒了一地。 他抖动着脸皮,一字一句地对他说:“你放弃保研资格吧,以后也别再说是我沈晋的学生,我还丢不起这个人。” …… 客厅里的时针不紧不慢地走动着。 不知道坐了多久之后,迟晏终于抬头,看了眼紧闭的客房门。 嘴角拉直的弧度忽然柔和了些许,眉眼松懈下来。 他往后仰了仰脖子,靠在椅背上缘,抬起右手。 慢慢地用手背盖住眼睛。 好在今天发生了一件,最好最好的事。 夜晚狂风过后,下起了雨。 雨声渐起,卷起了一片潮湿的水汽。 迟晏站起身,走过去推开客房的门,轻手轻脚地关上玻璃窗,把湿润的冷空气隔绝在房间外。 然后看着被子里那个软软的鼓包许久,才终于肯挪步走出去,轻轻地带上门。 * 第二天一早,迟晏敲响客房的门叫顾嘉年起来吃早餐。 房间里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 片刻后,房门打开。 顾嘉年顶着鸡窝头从里面几乎是蹿出来,光着脚站在门口盯着他。 眼睛没办法从他脸上移开。 迟晏见她眼下有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拧眉道:“怎么回事,认床?做噩梦了?” 顾嘉年摇了摇头,忽然弯着眼睛伸出爪子,难以自持地扯了扯他的衣角,又立马松开。 迟晏一愣,伸手想去捞她,捞了个空。 小孩已经屁颠屁颠回房间里穿好鞋,一声不吭地进卫生间洗漱去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落空的手,有点好笑。 看来这扯人衣角的毛病不是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犯,心情好的时候也会。 卫生间里,顾嘉年用新开的一次性牙刷刷完牙,漱了嘴,咕噜咕噜吐出一堆泡泡。 嘴角却忍不住地翘起来。 她昨天半夜就醒了,之后一直不太敢睡着。 果然熬了一夜醒来之后,他还在。 没有消失,不是梦。 两个人对坐着吃完迟晏做的早饭。 顾嘉年发现他手艺超级好,做的蛋炒饭有模有样的,居然跟外婆做的有的一拼。 蛋炒饭虽然配料简单,但顾嘉年之前在云陌也做过几次,发现想要做好很不容易。 火候控制不好就容易发粘,很难做到像这样金黄剔透、粒粒分明。 她眯着眼吃完最后一口,有点好奇:“迟晏,你怎么学会做饭的啊?好好吃。” 她跟外婆学了好久,才只是个半吊子。 迟晏接过她手里的碗碟放进洗碗机,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随意道:“自己做饭比较省钱,我有段时间特别穷,就只好自己学做饭了。” 顾嘉年一怔,又见他眨了眨眼睛说道:“不过我这么天才,学什么都快,这才是关键。而且……这算不算附加分?” 顾嘉年下意识地跟着他的逻辑:“什么附加分?” 迟晏伸手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耳朵,又是满分情话:“让你更喜欢我一点?” 顾嘉年没回答他,耳朵被他捏过的地方开始发红。 * 等到达云陌时已经接近中午。 迟晏把车停在外婆家小院旁的空地上,手攀着方向盘沉默下来,侧过脸看副驾驶上的人。 晚上有个昼大中文系校友活动,原本他没打算去。但刚刚来的路上收到了参与人员名单。 名单里有沈教授。 所以他一会儿就得回昼山,试试看能不能堵到人。 也就意味着,要和她分开几天。 之前一整年都过来了,没理由现在几天都舍不得。 但还真就,怪舍不得的。 顾嘉年也没说话,倒是没看他,只是磨磨蹭蹭地解着安全带,解半天都解不开。 嘴里还嘀咕着:“……这怎么摁不开。” 这小孩儿,又害羞又坦诚。 怎么就这么讨人喜欢呢。 迟晏没忍住笑起来,伸出手去按住她假装摁搭扣的手。 “这么舍不得我?” 顾嘉年这次倒是没藏着掖着,厚着脸皮“嗯”了一声。 忽然便感觉到他按着她手背的几根手指动了动,将她的手翻过来。 然后牵住。 顾嘉年的手指下意识往回缩了缩。 却也没有抽回来。 车厢内安静了好久。 顾嘉年转眼假装盯着车窗外,可心思却全在两个人彼此牵着的手上。 他的手指温度比她的要低,凉凉的又很干燥。 牵着她的时候没有用什么力气,就那样随意地几根手指穿插着搭在她的手指间。 就好像,笃定了她不会逃跑。 顾嘉年忽然想起这些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散漫地晃着酒杯、轻松转着笔的样子。 脸忽然就红了。 又想起之前在十班的时候,有一次班里的女孩子们聚在一起讲一些涩涩的话题。 有一个女生说自己是手控,喜欢手长得好看的男生;其他人七嘴八舌地附和她,说什么声控、泪痣控、喉结控之类的。 当时顾嘉年也在,一直没说话,大家说了一整圈之后终于问到她。 她什么都回答不出来,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画面。 准确来说,是记忆里许多画面的碎片,不同的部位,同一个人。 顾嘉年的脸当场爆红。 好在大家都没注意到,见她没说话,以为她只是没什么特别的喜好,便又开始聊别的。 只有顾嘉年自己知道,她好像什么都没控,又好像什么都控了。 车窗里暧昧气息蔓延。 迟晏不闪不避地在旁边盯着她,看她的脸慢慢变红,弯了弯唇角,似笑非笑地问她:“什么时候报志愿?” 顾嘉年还有点心虚,声音有点干涩地说道:“就……两三天后吧。” 又忍不住问他:“你到时候……有空吗?” “嗯,”迟晏慢悠悠地笑,“没空也得抽空,这么重要的时刻我肯定得回云陌陪着你。再说了,万一你背着我偷偷填去了别的地方,我岂不是,连哭都来不及了?” “要是真的没空也没关系。” 顾嘉年翘着嘴角补充了一句:“我不会偷偷跑的。” “嗯,真让我有安全感。” 迟晏紧了紧握着她的手,一个呼吸后,终于干脆利落地松开,抽离。 再这么牵下去晚上的活动还去不去了。 他抽手的瞬间,顾嘉年也缓缓地抽回手,还装作无事发生地撩了撩鬓发,又扯了扯衣角。 迟晏看得好笑,好半天后终于敛了点神情,认真道:“你回去之后,你爸妈要是还说什么难听的话,你就把我的手机号给他们,挨骂让我来受着,你就负责安心研究填报志愿,行不?” 顾嘉年摇了摇头,鼓了鼓脸颊:“才不要。” “还不如我自己挨骂,反正我也挨了十多年了……而且,我现在不怕了。昨天我是因为他们骂你才那么生气的,之前考完那几天待在北霖的时候,我一点都不生气。” 迟晏看她气鼓鼓拒绝的样子,没再勉强她:“行,我们家停停越来越勇敢了,是好事。” 手也牵了,话都说了。 顾嘉年也知道自己磨蹭不下去了。 她耷拉着肩膀伸手去解安全带,不妨手却再次被覆住。 这次不像刚刚那般散漫,而是带了些不沉稳的力道,像是临时起意。 顾嘉年偏头看过去,见到驾驶座上的人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慢慢悠悠地解开了他自己的安全带。 而后忽然向她这边倾靠过来。 顾嘉年屏住呼吸,看着离得越来越近的那张脸。 他半垂着眼皮没有直视她眼睛,视线却落在偏下一些的位置,眼眸深得辨不出情绪。 呼吸却烫在她脸侧。 顾嘉年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直到他离她还有几公分距离的时候,克制地停下来,声音有些哑地问她的意见:“走之前能不能亲一下?嗯?” 声音克制,尾音却上扬。 顾嘉年的脸皮烧得厉害。 就,这种事,都进行到一半了,突然这么礼貌地问她,是要干嘛? 要她怎么说? 能或者不能,都很怪啊就。 顾嘉年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话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干脆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耳边很近的地方传来了一阵轻笑。 滚烫的呼吸霎那间拉近。 某种温热的触感几乎是擦着她下巴过来,就要抵上她唇角—— 驾驶座的车门外忽然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 “……” “……” 两个人的呼吸都霎那间停滞,顾嘉年的心脏也骤停。 不会是……外婆吧? 她捂住了脸,立刻,马上,想找个地方钻进去。 迟晏也蓦地顿住。 “……” 电话里说是一回事。 当着老人家的面……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飞快抽离,往驾驶座窗外看去,却没看到人。 犹豫了片刻打开车门,低下头。 “……” 总算知道为什么来人敲的是车门而不是车窗了。 顾嘉年也满脸羞耻地看过去。 而后眼神登时凝住。 刘叔家那个阔别一年的小豆丁,正眼泪巴拉地站在车门外,颤颤悠悠地伸出了一小节胳膊。 然后胆战心惊地对着这个平时爸妈在他不听话的时候用来恐吓他的人嚎道:“吸血鬼哥哥,要不……” “你还是咬我吧,不要咬停停姐,呜呜呜呜呜。” “……” “……” 第39章 星河陷落 “……” 顾嘉年尴尬得脚趾头都缩在一起了, 但莫名又觉得有点好笑。 她轻咳了一声,看着一旁驾驶座上的人紧绷的侧脸。 没忍住笑出了声。 迟晏悠悠地叹了口气, 也笑了。 半晌后, 他伸出手握了握小豆丁白白胖胖的胳膊,柔声道:“看在你舍己救人的大无畏精神上,今天我谁都不咬, 放过你们, 好不好?” 小豆丁听到这话,眼睛立刻亮了,一方面是劫后余生, 另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行为得到了夸奖:“真……真的吗?” 迟晏无奈地薅了下他的脑袋,收回手支着太阳穴, 有点头疼:“真的,你们赶紧走吧,省得我一会儿反悔。” 小豆丁闻言脸色一紧, 立马火急火燎地从车头绕过来,敲敲副驾驶的门, 小小声催促道:“停停姐姐, 快出来,快!” 顾嘉年看了迟晏一眼,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下去。 小豆丁救到人,飞快地拉着她往院子里跑, 像是身后有怪兽在追。 顾嘉年怕他摔倒,迁就地跟着他跑起来。 等跑到院门口的时候,她才松开小男孩,停下脚步往回看。 车子还停在原处, 驾驶座上的人影已经看不清了。 顾嘉年脸还热着,咬着唇冲那边挥了挥手。 如同回应一般,车前灯亮了两下,才终于发动引擎,掉头往来时的路开去。 她看着渐渐远离车尾,嘴角慢慢勾起来,重新牵起小豆丁的手,弯腰摸摸他脑袋:“现在安全啦,你回去吧,明天姐姐去给你买汽水。这么勇敢,值得奖励!” 小豆丁没拒绝,心里也觉得自己表现得特别英勇,红着脸挠了挠头小声道:“好!” * 等顾嘉年告别了小豆丁,深吸了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走进外婆家,才发现爸妈已经离开了。 就连放在堂屋楼梯下的行李也全都收拾走了。 她松了口气垂下眼,觉得这样更好。 心里原本打好了据理力争的腹稿,也用不着了。 家里静悄悄的,顾嘉年推开外婆房间虚掩的门,发现外婆还没起床。 老人家睡眠浅,听到她的声音,咕哝着问了句:“……停停?” 顾嘉年走到她床边,蹲下来握住外婆伸出被子的手。 “阿婆,我回来了,让你担心了。” 外婆慢慢坐起来,打了个呵欠:“担心倒是还好,就是有点困。昨天的事小迟都跟我说了,你在他那里我很放心。” 顾嘉年帮她披上件衣服,听她提起迟晏,不免有点别扭。 她默了一会儿,嗫嚅地说:“阿婆,那个……他跟你说了吗?就……” 话说到一半,耳廓开始发烫。 张不开口。 外婆却猜到了她的心思,笑着打趣:“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下个月你就十九岁了,是大姑娘了。阿婆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结婚了。而且,小迟这孩子随他爷爷,重情义,阿婆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顾嘉年还是不好意思看她,红着脸往被子上一埋,闷闷地说了声“哦”。 祖孙俩都笑起来。 两个人聊了会儿天,外婆戴上老花眼镜,又从床头的柜子里翻出来那张之前给她看过的存折,神色稍微严肃了一些:“停停,你想好了去昼山大学吗?知不知道每年的学费、生活费需要多少,阿婆算算够不够。” 她没直接跟顾嘉年说她爸妈被她赶回北霖的事,但祖孙俩彼此都心照不宣了。 顾嘉年愣了好久,鼻子开始发酸。 她想了一下,神色坚定地把外婆手上的存折推回去,摇了摇头,认真地和她说自己的打算。 “今天回来的路上,我给昼大招生办的老师打了电话,他们很欢迎我去。我的高考成绩足够申请第一年的金奖奖学金,最多有五千块钱呢,几乎可以覆盖大一的学费加住宿费。” “至于生活费和未来几年的学费……阿婆,我想要拥有选择学校和专业的自由,自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我会努力学习拿奖学金,然后用空暇的时间兼职,自己养活自己。” 她说着,蹭到外婆胸前撒娇道:“您刚刚都说了,我十九岁了,在您那个年代都得开始承担家庭的责任了,您还怕我养不活自己么?” 外婆静了好半晌,才终于叹了口气:“可是这样你会很辛苦,又要读书又要赚钱。” 顾嘉年没有敷衍地否认,抬起头看着她:“嗯,肯定会有点。不过我觉得这样很好、很充实。阿婆,我之前在北霖的十多年里虽然衣食无忧,却一直活在别人的眼光和操控里。现在虽然可能会辛苦一些,但我心甘情愿。只要想到我是以‘顾嘉年’这个身份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就觉得很知足。” 外婆最终拿回了存折,摸摸她脑袋说道:“好。” * 那天晚上,顾嘉年多方打听之下,找到了那几个被爸妈伤害过的同学的联系方式,一一编辑了一封长长的信,同他们恳切地解释与致歉。 不逃避、也不是自责,只是想要给那些曾经真心对待她的少年人们,一个跨越了五六年的交代。 临睡前,顾嘉年看了眼手机。 陆许阳和郑媛都相继给她回了消息。 【陆许阳】:接受道歉,我也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咱们就算扯平了行吗?以后再看到胳膊上的疤,我就会想到你写的这封信。起码,我年少时候喜欢过的女孩子可是主动给我写了一封两页的信呢。 顾嘉年笑起来,又看郑媛的消息。 她发了一个拽拽的表情。 【郑媛】:磨磨唧唧的干什么,八百年前的事,你不说我早就忘记了。哪天回北霖,姐请你做spa。 如同时光在回溯。 五六年后,那个曾经笑容有些腼腆的、爱看书的少年,与那个霸气漂亮、爱帮她梳头的少女,一起在光阴的那头,释怀地冲她招手。 他们喜欢过她,恨过她,又在收到时隔多年的道歉后,那么轻易地原谅了她。 顾嘉年眨了眨眼睛。 倘若没有那些事。 她应该会有很多爱她的人吧,可以和这些朋友们一起,幸福地长大。 但这世界上从来没有倘若。 何况也无需倘若。 此时此刻,也有人爱着她。 顾嘉年翻了个身,给迟晏发了句“晚安”。 几秒钟后,那边也回了句“晚安”。 又接了一句“早点睡,大后天回来陪你填志愿。” “好。” 她一字一句地发,再也无需掩藏:“迟晏,我很想你。” 对面回了一句:“我也是。” 那些曾经以为腐朽不堪的过去,真的在某一天,成为了过去。 往后她有爱的人陪在身边。 她也能够真正地去追求那些好不容易拾回来的梦想。 * 三天后,爬墙虎别墅堆满书的客厅里。 顾嘉年坐在大大的书桌后,用迟晏的电脑填志愿。 第一志愿,学校名称:昼山大学,专业名称:中国语言文学专业。 顾嘉年绷着一张脸仔仔细细查看了好久,仍是不放心,又让迟晏帮她看看有没有出什么差错。 才最终点击确认。 等提交之后,她愣愣地坐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然后两眼发光、絮絮叨叨地跟迟晏说自己粗浅的抱负和规划。 “我这几天看了一下昼大中文系的校友论坛,他们好多现在是作家、编剧、文学编辑、记者等等……当然还有一些大学老师、教授,一辈子在校园里搞学术。” “我就好好思考了一下未来。我从小到大最喜欢看书,喜欢各种各样的文学。而且我好像对创作没有什么太大的热情,只是很迷恋搞清楚各种文字之间的连结和脉络。文字对我来说,永远是最后的栖息地,它是人类所有文明的承载、祭奠。” “所以,我就想着,以后要是一辈子都能单纯地和文字打交道就好了。我想先涉足我们中国的文学,古代的也好,现代的也罢,五千年的文明就算只挑出十之一二,四年恐怕都不够用。” “然后如果有机会,读研读博的时候再去涉猎外国文学,争取能够继续留在高校里做学术研究。一辈子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只做一件自己热爱的事,就算清贫一点也没什么,反正我没那么强的物质欲。” “你说好不好?” 迟晏看着她侃侃而谈、自信又坦然的模样,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怎么就这么,让人骄傲呢。 他的小姑娘终于开始意气风发地谈自己的未来。 那个她曾经一度认为不存在的未来。 “嗯,前面这些你一定能做到——” 迟晏忍不住满心自豪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只不过最后一条比较难。除非我努努力,以后给贺季同打白工。” 顾嘉年被他逗乐,笑了好一会儿。 笑完之后还是觉得心情激昂、难以平复。 哪怕出分的那天,都没有此时此刻亲自在志愿表上填上“昼山大学”四个字来得真实。 她想起一年前那个栉风沐雨的早上,迟晏带着她翻阅山河,站在那座伫立了一百多年的校门前的时候,她仰起头看到的那几个字。 思学明志,德载芳华。 从一八七九年建校开始,从未更改过的校训,它如同一盏长明灯,指引着一代代山南海北的昼大学子求识育德。 那天的晨光热烈,昼大的学生们骑着单车从她眼前如同自由的风般呼啸而过。 当时的她大概想不到。 往后这些人里面,也会有她自己。 顾嘉年猛地站起来,拉了拉迟晏的衣袖问道:“你家里还有酒吗?我想喝点酒,有点上头。” 迟晏笑她:“那还喝,不怕喝了更上头?” “不怕。” 顾嘉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迟晏招架不住,伸手捏了捏她耳朵。 一来不想让她扫兴,二来,反正是在他家,喝就喝吧,醉了他担着。 于是勉强应下,去楼下酒窖挑挑拣拣半天,有点犯难。 最终,他从一堆干猛的烈酒中挑了瓶稍微好入口些的威士忌。 但度数也很高。 他控制着量倒了一些,又兑了大半杯姜汁汽水,还加了很多的冰块—— 只是没想到这小孩嘴上说的好听,酒量还真的不怎么样,一边满口的豪言壮志,一边咕咚咕咚喝酒,才喝了一杯半就晕晕乎乎地说要睡觉。 迟晏只好带她去楼上的房间,一路上她整个人都挂在他胳膊上,晕乎得使不上劲,还不要他抱。 好不容易把人连扯带哄地塞进被子里,迟晏松了口气,坐在床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往被子里拱。 越拱越下,最后把脑袋都埋了进去。 半分钟都没露头。 “不憋么?” 迟晏盯着被子里那个浅浅的起伏,挑了挑眉。弯下腰帮她把被子往下掖了掖,只露出一张脸和铺了满枕的黑发。 女孩的双颊因为醉意而酡红,嘴角却一直翘着,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 乌黑的发铺在脑后,如绸缎般展开,把一张脸衬得更加小。 他原本只是觉得她这样子挺好玩的。 爱逞能,其实又很菜,喝了这么点就醉成这样,也不知道之前跟同学聚会都是怎么过来的。 可看了半晌后,这好笑的情绪渐渐变了味。 房间里莫名的热意升腾起来,室温无人察觉地攀升。 迟晏轻轻咳了一下,移开眼,支在她枕边的手迅速抽离。 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颇有点落荒而逃的味道。 “……” 他带上房门,背靠着门框闭着眼站了一会儿,才扯了扯领子荒诞地笑了声。 再这样下去,还真要变禽兽了。 他缓了片刻,收起情绪往楼下走,坐着翻了会儿书。 又想到刚刚顾嘉年的豪言壮志,他静默片刻,拿出手机翻出通讯录。 手指在“沈教授”那一行上顿了片刻后,继续往下翻,转而给郑齐越打了个电话。 那边好半天才接起来,郑齐越揶揄道:“大作家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什么时候哥几个再一起吃顿饭啊?” 迟晏打击他:“吃饭也可以。上次我请的,下次该轮到你了吧?” 他这一年都在昼山,和三个室友聚餐了几次。 不过他们仨都保研昼大了,郑齐越今年还转博了,忙得团团转,不是总有空闲。 郑齐越唉声叹气:“要我请不是不可以,不过像你上次带我们去的那种人均上千的日料可没戏啊,顶多校门口几家大排档里挑一个。读博这点工资还真伤不起。” “嗯,我是那么挑的人么?” “是。” “……” 迟晏不跟他继续贫,语气认真了些:“问你件事儿,现在沈教授组里还招本科生么?” 其他的不谈,沈晋的学术能力和对学生的用心程度在昼大中文系是首屈一指的。 既然小孩儿以后想做学术,一定是越早越好的,本科期间如果有不错的论文和研究成果,研究生和博士的门槛都会降低。 而跟一个好导师,意味着成功了一半。 郑齐越愣了一下:“招啊,我手底下还带了几个大二的小孩儿呢,怎么了?” 迟晏想了一会儿,斟酌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去年跟我们一起吃饭的那个女孩儿,你记得吗?她今年报了昼大中文系,以后想搞学术,帮哥们照看下呗。” 郑齐越回忆了一下:“就是那个你亲戚家的小孩对吧?我去,小姑娘挺出息啊,说考就考上了?咱们学校中文系的分数,可是一年比一年高了。” “那是,我家小孩是很有出息。” 迟晏勾了勾唇角,与有荣焉地顺着他说。 郑齐越答应道:“行,这么可爱的小师妹,我帮你照看肯定没问题。不过沈老头那边我可不敢打包票,他什么招人标准你又不是不清楚,完全看个人喜好。迟晏,你要真想让她进组,还是让她自己找老头商——” 他话还没说完,被电话那头另一个严肃的声音打断。 “跟我商量什么?” “沈老……”郑齐越惊得咬了咬舌头,“师?您怎么来我办公室?” 片刻后,郑齐越的手机被人拿过。 阔别几年的苍老的声音从听筒里清晰地传过来:“迟晏?” 迟晏握着手机的手指蓦地收紧。 上一次听到这个声音,已经是两年半之前了。 老头摔保温杯、让他滚蛋的那次。 迟晏不由自主地坐直,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而后抬手摁了摁眉心,恭谨道:“沈教授,是我。”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然后响起老人微粗的喘气声和推门而出的脚步声。 沈晋走到走廊里,找了个没人的地方。 电话那头是他昔日最满意的学生。 “听说你堵了我好几次都没堵到人,怎么,改策略了?想找郑齐越的门路?” 迟晏闻言,额角突突地跳起来。 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终于慢慢地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次……不是序言的事。” “那是什么?” 迟晏不想跟他撒谎,便斟酌说道:“我……” 他本能地警醒了半秒,没有说顾嘉年和他的关系:“认识的一个小孩,今年考上了中文系,想请您关照一——” 可他话音未落。 曾经被他当作父亲来敬重、带他入门的恩师,声音刻薄地打断了他。 “你最好别说这个学生的名字,我担心我会对他有偏见。” 迟晏的后半句话艰难地哑住。 屋子里,透过窗户倾洒而入的阳光,在一年之后,再一次久违地刺眼到,令人难以忍受。 他没办法地闭上眼,可仍是不够。 阳光透过薄薄的眼皮,橘黄一片。 迟晏抬起手背盖在眼睛上,拉直嘴角,听着他的恩师继续说。 “至于你那个书,我不会看,也不会帮你写序言。” “我是曾经说过要写,但那也是曾经。现在我可把不准,万一写了,我的序言会出现在谁的书上?迟晏,你这次又是帮谁写呢,程遇商?还是什么别的人?” “堂堂昼大中文系高材生,年少成名的作家,为了点钱自甘堕落去当别人的影子,你可真有出息。” “——嘟嘟嘟。” 电话被掐断。 光线仍然不可抵挡地从指缝里溜进来。 迟晏捂着眼睛坐了一会儿,站起身凭着感觉拉上了客厅里所有的遮光窗帘。 遮天蔽日的黑暗在刹那间将他包围。 他终于移开盖在眼皮上的手背,拉开抽屉,情绪平平地找烟。 翻了一会儿后才想起来,去年戒烟的阶段,一股脑都给扔了。 伸手不见指的黑暗里。 手机在此刻再一次亮起来。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昼山。 这个号码这个月里锲而不舍地给他打了很多通电话,他都没理会过。 迟晏静了一会儿,扯了扯嘴角接起来。 电话那头果然是那个被他拉黑的人,换了个新号。 男人也没料到能打通,愣了半晌后语气讨好地说:“阿晏?你总算肯接我电话了。催债的人在门口堵我,我现在连家门都出不了,你再帮我一次好不好?就一次。” 迟晏笑起来,头往后靠,情绪忽然全都卸了下来。 只是觉得有点没劲。 “怎么帮?程遇商给你的钱都花完了?还想再来一次?” “我在你眼里,真就这么贱呗。” 第40章 星河陷落 暗无天日的空间, 有时候反而能给人最大的安全感。 毕竟。 没有光,也就不会有影子。 当世界完全黑暗的时候,才是真正一视同仁的时刻。 没有分明的黑与白, 是与非, 也不再有色彩。 所有的阴暗都藏在角落里,永远不会被发现。 迟晏掐断了通话,然后面无表情地将这个新号码再一次拉进了黑名单。 片刻后,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来。 【郑齐越】:兄弟, 没事吧?沈老头跟你说什么了? 【郑齐越】:也怪我,没想到他会突击, 可能是来监督我写论文,恰好听到了, 你们没吵架吧? 【郑齐越】:老头好像气得不轻, 他刚刚把手机还给我的时候, 我感觉他想吃人。 迟晏回了句“没事”。 而后又叮嘱了一句:【刚刚我跟你说的事, 你就当我没提过。别在他面前提起我和那个女孩子的关系, 谢了。】 许久后,对面反复输入又撤回, 总算没有追问, 只回了个“好”。 迟晏收起手机, 抬手摁了摁眉心, 让大脑慢慢放空。 时间一点点流逝着。 许久后,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搜索框上打下“荒原”两个字。 百科词条第一个跳出来。 《荒原》(程遇商创作长篇小说)。 发表后相继获得中国内地木华奖、意大利文学“与萨德卡”奖项。 同名影片拍摄中。 迟晏没什么情绪地滚动着鼠标,往下翻。 交稿之后,他从来没有再关心过与这本书相关的任何消息,今天还是第一次。 百科上的简介十分简单。 “《荒原》讲述了十九世纪中期, 美国西部加利福尼亚淘金潮背景下,一位瘦弱的华裔青年陶羽因生活窘迫加入了狂热的淘金潮流。陶羽在矿山中被困四十七天,与来自世界各地的淘金者角逐、斗争,最后获得了财富与成长。” 下面还有一些读者的书评。 “在西部淘金潮的宏大背景下,程老师用小人物的角度作为切入点。人性的扭曲与绝望的现实表现得淋漓尽致,结局却无比治愈。” “不愧是程遇商,末世界的向日葵,永远能在绝望中发掘善意和力量。” “非常有挑战性的风格,程作家称得上当代青中年作家中笔力的代名词。” 末世界的向日葵。 绝望中的善与力量。 迟晏盯着这两句话看了一会儿。 没等他有什么反应,楼梯上传来了绵软的脚步声。 迟晏下意识地打开一盏灯,抬头看过去。 楼梯上,女孩子穿着薄薄的连衣裙,揉着太阳穴往下走,满脸都是困闷与醉后的不适,脚步却还算稳。 她一步步走下楼,走进暖黄的灯光里。 她看着黑乎乎的窗户和昏暗的灯光,茫然又困惑地说:“迟晏,我睡了这么久吗,天都黑了啊。” 说着,又按着太阳穴咕哝了一声:“脑袋好痛,是因为喝酒吗?我也没喝多少叭,怎么会这么难受……下次我再喝我就是狗。” 迟晏坐着看了她很久。 她说话的声音与平时很不同,更加软绵,口齿有一点不清,带着微醺。 如同一只撒娇的奶猫。 又像林间清澈的鹿。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灯恰好被她的脑袋挡住。 光晕将她的发丝染上点明亮的暖色调,某一瞬间那光似乎并非从她身后打在她身上。 而就好像,她就是光源。 他没有做任何动作,眼睁睁地看着那光源无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一点点走到他眼前。 直到,触手可及。 迟晏伸出手,顺势而为地把送上门的温热光源拽到怀里,然后抱着她的腰,闭上了眼睛。 圈起的躯体温热又柔软。 她的心跳撞着他眼皮。 “咚咚咚”地。 活蹦乱跳、生机盎然。 顾嘉年的腰被紧紧箍着,惊呼了一声,在这样暧昧的姿势下,酒醒了大半。 他们之前最亲密的行为也不过是拥抱。 此刻依旧是拥抱。 可又很不同。 她站着,他坐着。 他的双臂圈着她的腰,侧脸贴着她肋骨,呼吸透过薄薄的裙摆烧着她的皮肤。 犹如残留的酒精冲上头皮,顾嘉年感觉发根都开始发烧。 可旖旎过后,她渐渐地又觉得这个人有点不对劲。 她下意识偏头看过去,墙上的钟分明指着下午四点半。 而客厅里,却是与时候不符的黑暗。 他拉上了窗帘。 “迟晏,”顾嘉年心里有一些不好的感觉,屏住呼吸伸手去触他的脸,试探地问道,“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 迟晏勾了勾唇角,暗自庆幸自己没找到烟,不然大概糊弄不过去。 女孩子软软的指尖在他脸上试探,带着些安抚的意味。 迟晏笑起来,顺势用鼻尖蹭了蹭她手背,声音轻松地调侃道:“真要说起来可能是有一点,谁让你醉了一下午没搭理我,有点无聊。” 顾嘉年被他说得脸红,“哦”了一声,不再纠结窗帘的事。 或许只是她多心了,他本来就习惯拉窗帘。 她站着让他抱了一会儿,余光瞥见他翻开的电脑屏幕上的词条—— 《荒原》? 程遇商? 顾嘉年还记得之前那次迟晏带她去昼大的时候,他们在西门的大礼堂旁见到过程遇商的海报。 那会儿她说自己很喜欢程遇商的书,尤其是这本《荒原》,然而迟晏没有听完她的话就走了。 她当时就敏锐地感觉到,迟晏似乎不太喜欢程遇商。 倒也不难理解。 其实程遇商成名这些年来,除了收获了一大批忠实的书粉之外,也受到过许多作家的质疑。 他的小说在刻画现实的同时,往往会给一个非常光明、治愈的结尾,行文风格也是残忍中夹杂着诙谐幽默。 因着这两点,他被喜爱他的读者们称为“末世界的向日葵”。 但不乏一些知名作家认为他为了迎合大众口味,总是强行升华人性、美化结局,在写实的故事中添加了太多理想的色彩,反而有些脱离现实。 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顾嘉年不予置评。 不过唯一确定的是,砚池的风格和程遇商的截然不同。 程遇商是在通过故事讲一个贯穿全书的道理。 或善、或爱、或是梦想与力量。 而砚池,则更热衷于讲故事本身。 他的文字比起程遇商的更加平实一些,语言只是为了衬托故事与人物,并不喧宾夺主。 他的书,背景往往没有程遇商那么真实,甚至会掺一些魔幻色彩。 但他的叙事风格又十分写实,情节或喜或悲,不掺任何作者的价值观和个人情绪,只是依从故事的走向在行进。 所以无论结局是好是坏,都会让人觉得,本该如此。 顾嘉年虽然不认为程遇商的写法有问题,但从她个人的角度,显然更偏爱迟晏的写法。 他的故事让她更有沉浸阅读的感受,仿佛跟着书中的角色同步生活、同步呼吸,感受他们能感受到的一切,而不用分心去想此时此刻这个故事告诉了读者什么道理,这里作者想要说明什么。 顾嘉年想到这里,看了眼迟晏的发顶。 难道,他是因为程遇商才不开心的? 还没等她想好要不要开口问,迟晏倒是抬起了头。 他一只手点动着鼠标打开荒原的电子书,另一只手依旧圈着她,玩笑般问道:“你喜欢程遇商的书?” 顾嘉年怔愣了片刻,诚实道:“嗯,是还……也就,一般般喜欢。” 说完又莫名其妙地补充了句:“当然了,没法跟你比。” 像是在表忠心。 迟晏被她逗乐了:“说实话,我没那么脆弱。” 顾嘉年连忙举起双手:“第一句……可能有点点含蓄了,不过第二句绝对是真的,你在我心里永远是top1。” 迟晏宽容地说道:“好,算你。” 顾嘉年却听得不乐意了,拧起眉毛:“什么叫算,就是真的。” 怕他不信,又掰着手指头跟他枚举:“你所有的长篇、中短篇我全都翻来覆去看过无数次,很多片段都能背下来。” “程遇商的书,充其量看了三四本,最喜欢的就是这本《荒原》。” 她话音落下,迟晏挑了挑眉毛,问她:“你最喜欢《荒原》?怎么个喜欢法?” 顾嘉年嘟了嘟嘴:“……是你让我说的啊,不许生气。” 迟晏好脾气地点头,示意她往下说。 顾嘉年说起书的时候,一向比平时要口齿伶俐。 她清了清嗓子,简单地概括着。 “我最喜欢这个故事的情节,跌宕起伏很有看点。主角置身于十九世纪中旬美国西部的淘金潮,与来自世界各地奸诈强壮的淘金者为伍。四十七天里,矿山深处诡谲丛生,人们为了眼前的利益互相欺瞒、算计,甚至是坑杀。” “现代的法律和文明在这矿山里失效,不同人种、不同语言之间,人性却相通。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个部分,陶羽在一次次的算计中扬长避短,与所有人聪明地周旋着,情节抽丝剥茧、险象环生,写得非常带感,不过——” 迟晏搂了搂他说到书就闪闪发光的小姑娘,重复她的话:“不过什么?” “不过,”顾嘉年想了一会儿,拧了拧眉毛,“这本书的结局是我觉得稍微有点不和谐的地方,感觉主线由残忍到光明的转换有一点点突兀,就好像……好像这个主角原本带着面具,摘掉面具之后的那张脸,硬生生地拼凑出来一个笑。” 顾嘉年说着有点脸红,吐了吐舌头:“不过这也只是我自己的感觉啦,做不得数,不管怎么样,这本书肯定是瑕不掩瑜的。” 迟晏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滚动着鼠标。 眼神却暗了片刻。 顾嘉年没有注意到,她说完,恰好看到页面翻到结局篇的最后一句话。 “囿于荒原的第四十八天,陶羽终于找到出路。他拖着装满了战利品的、沉甸甸的行囊,哼着歌,走进加利福尼亚炽热的阳光里。” “就是这里,”顾嘉年说,“虽然当时看完觉得很欣慰,陶羽最终战胜了那些狂热的淘金者们,获得了属于他的宝藏——但还是觉得有一点怪怪的。” “是有一点。” 迟晏看着她,蓦地闭上眼,额头抵着她胳膊,笑起来。 一些画面如同幻灯片,在脑海中飞逝而过。 亮着灯的病房、爷爷高昂的手术账单。 没日没夜的课程和兼职、用老干妈伴的隔夜米饭。 昏暗的出租屋里,迟延之满脸是笑地跟他说,有人看中了他刚完成的小说,愿意花高价帮他出版。 他欣喜若狂,以为终于等来了曙光。 之后的画面越来越快,如同星系被黑洞所吞没。 无法阻挡地吞没。 那份他从来没有怀疑过的合同。 那条在迟延之刻意催促之下,被掩盖在角落里的“自愿放弃署名权。” 他亲手签下的名字。 他付不起的高额违约金。 以及爷爷迫在眉睫的手术费。 …… 从此之后。 在长达半年的深不见底的黑夜里,他亲自将已经成型的故事彻彻底底地改写,活生生剥开,抽去灵魂和自尊,塞进精心仿制的五脏六腑,再血淋淋地缝合。 他极力模仿着另一个人的风格,学着他嬉笑怒骂、插科打诨,学着他诙谐与傲慢,学着他末世界、亦学着他向日葵盛开。 他逐字逐句地背叛了自己的信仰,折去不可一世的骄傲,躲进光的角落,成为了一个没有任何自我与厚度的影子。 日子真的,每一秒钟都难熬。 灵魂慢慢被剥离的那种难熬。 以至于之后漫长的时间里,无论他怎样努力地想要找回自己,都徒劳无功。 在云陌与世隔绝的一整年里,烟酒为伴,停笔重来数十次。如同被一只被困住的兽,撞得皮开肉绽却仍然找不到出路。 他曾经以为就这么结束了。 他会长长久久地被困在这,再也不能够找回他自己。 直到有一天,有个女孩子冒失地闯进他的荒芜花园,斩钉截铁地从那十六个杂乱无章的开头里,剥开所有属于别人的影子,准确无误地揪出他。 “我曾经把你的每一篇文章都反反复复看过数十遍,摘抄过,背诵过,逐字逐句记进心里过。” “这就是你,独一无二的你。” 她笃定相告。 温柔不动摇。 …… 恰如今日。 她清清浅浅地发现了文章里那些血肉模糊的缝合痕迹。 “他拖着装满了战利品的、沉甸甸的行囊,哼着歌,走进加利福尼亚炽热的阳光里——” 迟晏闭着眼,把这个被他藏在文字里,连程遇商都不知道的秘密当作玩笑话一样告诉他的小姑娘:“这句话其实有一个bug。故事的背景是在1855年,淘金潮结束的那一年。” “七八年的淘金热,数十万人涌向加利福尼亚,矿山早就被挖得差不多了。疯狂的淘金者们彼此厮杀,最后发现他们追逐的竟然只是一些残存的微末金沙,哪里还能装满行囊。” 这个故事原本就不是完满的真善美结局。 顾嘉年僵住。 “在人性扭曲、如同地狱的四十七天之后,那些在地上拖拽的沉甸甸的战利品们,如果不是金子,你猜,会是什么?” 他悠悠地说完,听到怀里的小姑娘倒吸了一口冷气,手臂上起了一连串的鸡皮疙瘩。 迟晏闷声笑起来,哄她:“停停不怕,我跟你开玩笑的,我又不是作者,我怎么知道是什么——” “我们不聊这些了。” 他把怔愣的人扯到自己膝头坐下,眼神暗得不像话。**在升腾,理智却不想压制它。 “把上次没做完的事,接着做完?” “我保证,这次绝对没人会打扰。” 他说着,右手穿过女孩子的发,扶着她后颈往下带。 然后热烈地吻在她唇角。 第41章 星河陷落 滚烫气息侵袭而来的刹那, 冰凉的手指扶在她耳后,鼻梁触到她脸颊。 呼吸错落间,温热干燥的触感如柔软的印章般骤然盖在她唇角。 顾嘉年蓦地睁大了眼睛, 周身感知被酥麻的触觉所操控,视野里只有他白皙的眼皮与乌黑的睫毛。 他闭着眼。 距离这么近, 顾嘉年第一次发现,迟晏的眼皮上、靠近睫毛根部的地方有一颗芝麻大小的痣, 呈暗红色, 平时藏在浓密的睫毛里, 无人发觉。 然而此时,那颗痣几乎贴在她眼前,像漩涡般吸去了她所有的视线。 如同雪夜深处一抹极致而温柔的红。 性感又诱惑。 顾嘉年的心脏几乎想要逃离胸腔去往异世界。 她屏住呼吸, 鬼使神差地用指尖点在那颗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下一瞬间,他敛着的眼皮几不可见地颤抖着, 慢慢透出微红, 仿佛是那颗痣被她的手指晕染开了。 与此同时,那双好看的眼睛忽地睁开,眼底某一种她读不懂的陌生情绪如星火燎原。 “顾嘉年。” 他缱绻地直视她,连名带姓地喊她,抵着她的唇角气息不稳地笑:“闭上眼,别看我。” 话音落下,他的眼皮再次阂上, 盖住所有爱欲。 按在她耳后的手多用了几分力, 在她唇角试探的温热终于放弃了所有制掣,遵循本能、开荒辟野。 不知道到底是谁喝了酒,他好像, 比她还醉。 顾嘉年恍惚地想着,听话地闭上眼。 手指脱力,从他眼皮一路路过鼻梁、下颚,耷落在他肩膀,终于找到支点。 她开始生涩又努力地回应着他。 屋外暖阳缓缓移向丛山西侧。 屋内暗影与灯光在交织。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这个吻才总算结束。 顾嘉年睁开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还坐在他腿上。 两只手搭着他肩膀,脸埋在他锁骨的位置。 她盯着那锁骨很久,脸烧得通红,轻咳了两声后若无其事地站起来。 两个人又恢复一坐一站的姿势,相对无言。 顾嘉年莫名觉得好像有点尴尬。 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 总不能聊刚刚那个吻吧? 但好像聊别的事情又很煞风景。 她想了半天,没话找话地说:“迟晏,我发现你眼皮上有一颗痣,你自己知道吗?” “摸起来感觉软软的。” “……” 她说完,感觉眼前人的肩膀稍稍不稳了一下。 顾嘉年疑惑地抬起头,看到他脸色古怪地咳嗽了一声。 两人对视了五秒钟,迟晏第一次招架不住地移开了眼,然后伸手盖住了发烫的眼皮,落尽下风。 啧。 小小年纪的。 无师自通。 那天夜里,顾嘉年接连做了好几个混乱的梦。 先是梦到一片荒芜的矿山里,有个瘦弱的青年拖着一个麻袋,哼着歌站在加州灼烫的阳光里,阴恻恻地笑。 麻袋被尖锐的砂石划开一个大口子,七八个人头滚了出来。 她浑身一激灵差点吓醒,但下一秒,那矿山里又长出了一整片森林。 郁郁葱葱的松树下,浓雾里,她仰起头去亲某个人眼皮上的痣。 * 在云陌陪外婆待了一个多月之后,八月如火如荼地到来。 野蔷薇花期接近尾声,粉白的花瓣散落成泥。 盛夏卷起热烫的风。 来自昼大的沉甸甸的录取通知书包裹终于到了。 里面有新生手册、报道指引、中文系特有的一年级书目,以及一张红色的昼大校园卡。 顾嘉年把那张校园卡从信封里拿出来,反反复复看了好几次。 正面印着昼大的校门和校训,反面则是她的个人信息。 昼山大学中文系,顾嘉年,学号ZW20220026。 背面的左侧还印着她的照片,用的是高考准考证上的那张,也是顾嘉年这么多年来拍过的所有证件照里笑得最开怀的一张。 她拿着校园卡,心脏怦怦直跳,嘴角翘起来,恨不得马上冲去昼大用它刷开图书馆的闸门。 不过,眼下却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找兼职。 录取通知书里附了奖学金信息。 顾嘉年看了眼金额,比她预想中还要多很多。大致可以覆盖第一年的学费和前几个月的生活费,但之后的生活费还没有着落。 离开学只有不到两周了,她得尽快找个兼职。 于是在某个清晨,顾嘉年收拾好所有行李,坐迟晏的车去了昼山。 上午十一点,她把行李暂时搁在工作室,怀抱着雄心壮志出了门。 接下来的一整天里,她穿梭在昼大附近大街小巷,把学校附近的奶茶店、咖啡店、饭店全都跑了个遍,几乎是看到店面就进去问人家要不要兼职。 暮色四合。 一天的奔波皆是徒劳。 顾嘉年愁眉苦脸地划掉打印出来的店铺名单上的倒数第条。 这件事的难度似乎远超她的想象——主要原因在于她的课表。 顾嘉年悲哀地发现,她每天的时间被各种必修课程切得很碎,根本没有完整的上下午。 而晚上则有系里组织的文学鉴赏自习课,与初中时候的读书角类似,只不过是由迟晏的导师,昼大中文系第一人沈晋教授亲自主持。 迟晏跟顾嘉年提了这事,建议她最好考虑去参加,顾嘉年自己当然也不想错过。 也就是说,周一到周五她几乎没有任何成段的空闲时间。 兼职只能放在周末。 ——这就是问题所在。 周末的兼职本来就火爆,基本属于供不应求的状态,且早就被周边几个大学的学长学姐们预定了。 其次,大部分店都希望能招周中有空闲的人。 顾嘉年硬着头皮面完最后一家,得到的答案依旧是否定的。 她垂头丧气地在奶茶店门口找了条长椅坐下,承受着滚烫的日暮温度,托着下巴想对策。 其实还有个办法,那就是当家教,大部分家教也是在周末,不会和她的课表冲突。 只是,由于过去的经历,顾嘉年内心十分排斥这个选项,要她去教一个个上完学校的课继续上家教课的愁眉苦脸的小顾嘉年们,还是算了吧。 可还没等她想到更合适的方法,街边忽然响起了两声喇叭。 顾嘉年看过去,眼睛腾得亮起来。 是迟晏的车。 她站起身,把书包重新背上,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吹着车里的空调,凉爽得长吁了一口气。 才终于看着驾驶座上的人,说道:“迟晏,你怎么来了?你工作结束了吗?” “嗯,刚刚在附近开会,路过昼大周边留心了会儿,果然捡到一只脏兮兮的小流浪猫。” 迟晏打趣着,又从车前的抽屉里翻出包纸巾帮她擦额角上的汗。 顾嘉年任他服务着,一边吹着冷气,两只手犹不知足地在耳边扇风,半开玩笑地问他:“你有没有看到我脸上写了四个字?” 迟晏盯着她晒到泛红脱皮的脸颊看了片刻,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打趣道:“……‘热到自闭’?” “……” “不是啦,”顾嘉年扁着嘴,指着自己的脸说道,“是‘才华横溢’,我这么优秀,怎么就没人要呢,我还跟外婆学了好久做饭,不说去应聘厨师,洗个碗应该没问题吧。” 迟晏知道她不是真的伤心,只是在开玩笑。 一边哭唧唧,一边嘴角还翘着。 可他的视线落在她晒到脱皮的脸颊上,沉默片刻后,语气却不由自主地认真了一些。 “跟你商量件事儿呗。” 顾嘉年听到他语气有些严肃,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什么?” 迟晏的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直白地点出来:“昼大的课程难度你应该听说过,课程表排得也很紧。你又要兼职,又要上学,我怕你会受不住。” 他亲身经历过,知道那有多难,不想让她再承受一遍。 “而且……”迟晏看了她一眼,言辞斟酌地说,“你的生活费加学费,哪怕再翻几倍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负担……” 顾嘉年愣了愣,脱口而出:“你不会想说,你要包养我吧?” 迟晏好笑地看着她:“怎么说得这么难听。” 顾嘉年嘟了嘟嘴:“那不就是嘛?我不想我们之间的关系变成这样。” 迟晏沉默了一会儿,稍稍有点心塞,玩笑道:“这么见外?” “不是见外,”顾嘉年赶紧摇头,条理清晰地跟他分析:“就是因为不见外,才不能这样。” 她不藏不掖地继续说:“我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的人就是你。哦,还有外婆。” 又是“最喜欢”。 迟晏的嘴角勾起来,“嗯”了声,听她继续说。 “就是因为最喜欢你们,也知道你们最喜欢我,所以心里才会觉得有人可以依赖。如果是我爸妈给我生活费,我反而会觉得处处受制、钱收得战战兢兢,想要立马经济独立逃离他们的掌控。但如果是你和外婆,我或许会很快就心安理得地躺平了,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因为我知道,不管我活成什么样子,你们都不会嫌弃我的。” “这样下去的话,”顾嘉年鼓了鼓脸颊,神色慢慢低落下去,“那我或许很快就会忘了这份自由有多么来之不易。倒不是说会回到从前,可长久下去,我肯定会失去一些东西的。我现在特别希望自己能做到完完全全的自由,你可以理解吗?” 车厢里沉默了很久。 迟晏叹了口气,无奈地伸手捏捏她下巴:“我们榜眼同学逻辑能力满分,无法反驳。” 他怎么会不理解,正是因为理解才无法推翻她。 他无比清楚她此刻想要独立的心情,对她的能力有信心,可偏偏又最是心疼她。 她是坚定了,焦灼又两难的,反而是他自己。 顾嘉年见他叹气,伸出手像哄小孩一样拍了拍他肩膀。 “反正,你让我先试一个学期,我会自己按照压力调整的。我都做好规划了,大一一年主要是上课,空闲时间多,我就打算多做兼职、稍微存点钱。等大二之后,努力进组,听说沈教授组里的本科生如果共同写论文、帮忙编纂书稿,也有一点基础的生活费,到时候我会把重心转移到这里,既不耽误学术,也不耽误生活,好不好?” 迟晏静了片刻。 他的小姑娘就是这样,每当决定了一件事之后,永远比谁都勇敢。 “那好,我尊重你。我们停停又聪明又勇敢,一定什么都能做到。” 迟晏说着,握住她在他肩膀上捣乱的手,放在唇边啄了一下。 顾嘉年红着脸笑起来:“那我请你喝奶茶讨好讨好你?说不定下个学期,我就要靠你救济了。” 迟晏伸手揉揉她脑袋:“嗯,接受你的预定。” 两个人下了车,往奶茶店里走。 刚拉开玻璃门,顾嘉年迎面碰上一个染着粉色头发、穿着热裤、胳膊上还有个纹身的女孩子,她觉得十分眼熟,却一时愣住对不上号。 直到对方喊出了她的名字,笑着露出两颗虎牙。 脸上写着熟悉的尖子生的自信。 “顾嘉年,两个多月不见,你又变好看了。” “……” 顾嘉年眼睛瞪大着:“……高海菡?你不是要报北霖大学吗?” 第42章 星河陷落 几分钟后, 三个人一起坐在奶茶店靠里的小方桌上。 迟晏刚坐下不久,便被工作室的一通电话叫走了,于是奶茶店里只剩下九中高考第一、第二名同学在碰头叙旧。 高海菡高考分数只比顾嘉年低七分, 位居九中文科第二。 她们俩在九中那一年里并没有太多交集,唯一说过的话还是在高考考场前的那句挑衅般的互相激励。 然而如今在昼山见到面,反而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所以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这句话当真没错。 高海菡一边喝着布丁奶茶,一边目光灼灼地盯着门口迟晏离去的方向,直到他的车子开走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她凑到顾嘉年冲她眨了眨眼:“刚刚那个是谁啊?也太帅了吧?只要不是你男朋友,把他微信给我。” 顾嘉年被她的直白逗乐,嘴角弯了弯,说了声“抱歉”。 高海菡明白她什么意思了, 装模做样捂了一下心脏,说道:“我还以为一来昼山我就遇上真爱了呢,啧,算了。” 她说着, 看着顾嘉年两秒:“不过,你俩挺配,都好看,真养眼。” 顾嘉年被她直白的夸赞说得一愣,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发角。 高海菡看出她的不好意思,“害”了一声, 拍拍她肩膀:“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夸你呢,你就是很好看啊,又很优秀。起码我很佩服你,我这一路上来还从来没被人超过呢, 别说还超过了两次。” 她说着,龇牙咧嘴地做了个鬼脸,又笑起来。 顾嘉年怔愣住。 高海菡身上有一种非常阳光的坦率,坦率地说喜欢不喜欢,坦率地夸人。 都说这世界上有两种嘴巴特别甜的人,一种是内心渴望得到他人的认可,所以处处察言观色、说悦耳的话;另一种则是有着发自内心的自信,不会因为他人的优秀而有一丁点的自卑,所以才更愿意坦率地夸赞这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 高海菡,显然是后者。 “所以——” 顾嘉年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小粉毛,好奇问道:“你没去北霖大学,而是选了昼大?” 高海菡吃着顾嘉年买的麻薯点心,随意地回答着:“之前是一直想考北霖大学新闻系来着,但高考填志愿那两天突然反悔了。一来昼大的新闻系历史更悠久;二来,在北霖待了十八年,腻了,想来昼山生活看看!” 她说着,眯着眼睛伸了个懒腰:“果然还是南方好,这空气,这太阳,多明媚啊。” 顾嘉年了然地点头,视线又落在她露出衣袖的小臂上那条纤细蜿蜒、桀骜不逊的玫瑰刺青上:“那你爸妈不反对吗?” 北霖的家长们十有**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未来能留在北霖,她爸妈就是,哪怕明知道北霖大学更擅理科,而中文系比起昼山大学稍微薄弱一些,也不会考虑昼大。 高海菡闻言挑了挑眉,诧异地反问:“他们反对什么?这是我自己的事。就算我高考之后突然说要辍学不读了,他们大概最多也就是语重心长地跟我分析所有的利弊,最后的决定权还是在我自己嘛。” 她说着,嘬上来一大口布丁,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补充道:“话说我以前就是霖高附属初中的,原本应该去霖高。但我就是觉得每天上下学的那条路都快被我踩烂了,烦得很,所以才选了九中。” “我爸妈第二天就开开心心地去九中附近买了房子。” “……” 果然是从小到大都闪闪发光、自信超脱的金字塔顶端。 顾嘉年忽然想起之前周老师的话。 “你从小被打压着长大。” “你和高海菡相比,没有作为一个尖子生、作为顶尖学府预备学生的自我认知。” 原来是这样。 顾嘉年下意识地把两人中间的麻薯往高海菡那边推了推。 高海菡细嚼慢咽地吃光嘴里的布丁,看着推到眼前的麻薯,问道:“你不吃了?” 顾嘉年也因为自己下意识的行为怔愣了片刻,想了一会儿后弯了弯嘴角,坦诚道:“没有,就是感觉,想把麻薯给你吃。” 莫名地就这么想,觉得这样闪闪发光的人,到哪儿都应该吃好吃的、用最好的东西、值得被喜欢被宠爱。 “哦,那谢谢啦!” 高海菡也不跟她客气,嗷呜吃进去一颗麻薯。 又问她:“那你今天在这儿干嘛,离开学还有两周呢。” 顾嘉年摊了摊手,没有隐瞒:“我跟我爸妈决裂了,今天跑了一下午找兼职,想努力养活自己,结果到现在都没找到。” 高海菡愣了愣:“你要找兼职?有什么要求吗?” 顾嘉年跟她说明基本情况,总结道:“反正就是我只有周末有大段的空闲时间。” 高海菡若有所思道:“那你……想找什么兼职啊?我这里倒是知道一个兼职,是我表姐开的书屋。可能离昼大稍微有点远,坐地铁需要换乘两条线。” 顾嘉年眼睛亮起来:“那当然最好不过啦,学校附近的书屋我都跑过了,都不缺人。” 她做梦都想去图书馆或者书店兼职,既能赚生活费,又能和书打交道,岂不是两全其美。 “行,”高海菡酷酷地甩了甩一头粉色短发,“跟我来!” 顾嘉年跟着她出了奶茶店,一路转了两班地铁,出站口的时候已经觉得十分惊讶了。 等她跟着高海菡穿过那熟悉的布满涂鸦的巷道,停在一颗梧桐树下的时候,只觉得这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巧的事。 高海菡表姐开的书屋,居然就是迟晏工作室楼下那家。 养了一只大金毛的那家。 她跟在高海菡身后推门而入,清脆的风铃声响起来。 入目则是温馨文艺的陈设,书架布满房间,各色各样的书籍、杂志按照分门别类地摆放着。 里面另有一个隔间,里头被布置成咖啡小屋,七八个客人坐在座位上,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办公。 整间书屋非常安静,是个氛围特别舒服的地方。 顾嘉年看向书架那侧,一位身形窈窕、满头棕色大波浪的女人背对着他们把书本一一摆上书架,纤细的手指上,酒红色的指甲显示着恰到好处的妖娆。 女人听到门口的风铃声,回头说了声:“欢迎光——” 目光落在她们两个身上,一边眉毛挑起来,笑着说:“哦,菡菡啊,带了小客人?” “嗯,帮你找了个来兼职的。她很厉害的,高考比我还高七分呢,还是昼大中文系预备生,帮你收拾个书屋绰绰有余吧。” 顾嘉年听到女人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微微睁大了眼睛。 棕色大波浪、红色指甲、缱绻多情的声音。 这不是去年睡在工作室里的那个姐姐么?季同哥的……呃,她暂时没办法定义两个人的关系。 难怪那天他们到工作室楼下的时候,看到季同哥躺在书屋门口的躺椅上,身边拴着一只大金毛,说是帮书屋主人看狗。 顾嘉年还处在惊讶中,那女人便走到她面前。 她个子比顾嘉年高一些,微微低头平视她,伸出手:“我叫陈妤,怎么称呼呀,高材生同学?” 顾嘉年伸手握住她的手:“陈妤姐姐好,我是顾嘉年。” 她说着,张了张嘴,还是把疑问咽下去了。 她不是小孩子了,知道成年人之间的关系不简单,旁人问起来或许会尴尬吧。 “顾嘉年,名字真好听,那……聊聊?” “好。” 三个人于是在里屋找了个位置坐下,陈妤问了顾嘉年一些基本的情况,期间高海菡一直在帮顾嘉年说话。 陈妤没理她,问了顾嘉年读过的书,听完后对她十分满意,当即拍板:“工作内容是收银、按要求分类整理书架、帮忙拟书目采购单。” “前两个都很简单,就是第三个需要有一定的文学审美,当然了,嘉年你肯定没问题。我还没招过审美跟我这么一致的店员呢,看来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你要是愿意,下周六就可以开始上班,周末两天每天从早上十点到晚上六点,可以吗?” “可以可以,当然没问题。” 顾嘉年简直觉得不要太好,这份兼职像是为她量身打造的。地点就在迟晏工作室楼下,以后说不定他们可以一起来上班。 而且时薪比奶茶店高出一大半,按照每个月的工时来算,赚个生活费完全足够。 “那好,我先去忙,明天给你发合同。” 陈妤说着站起来,继续去整理书籍。 顾嘉年就这么轻易地找到了兼职,开心地忍不住抱着高海菡,简直想在她脸上亲一口。 真是一个自信放光芒的小天使! * 傍晚,顾嘉年心情无比轻松地跟着迟晏回他家。 她开学前这两周都得住这里。 顾嘉年今天顺利找到这么棒的兼职,心情愉快,主动下厨做了两个家常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道尖椒炒肉。 迟晏则是在一旁给她打下手。 他一边低头洗菜,一边弯着嘴角听小姑娘絮絮叨叨地说今天的奇妙经历。 兴高采烈地八卦了一会儿陈妤和贺季同之间的关系,又提起高海菡。 一晚上,她已经不知道夸了这个女孩子多少次了。 “迟晏,我真的好喜欢她。” 迟晏看过去。 小姑娘站在另一侧的灶台前,侧对着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泛出温柔的、甚至有一点羡慕的光:“她比我小一岁,但完全感觉不出来。自信又洒脱又成熟,而且人特别好,特别坦诚。陈妤姐姐也很好。我今天跟她们聊天,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那样的爸妈。才知道原来在这种家庭氛围中长大的孩子是这样的。” “你知道吗,高海菡说她小时候每次过生日,她爸妈都会给她买一个礼物,用盒子和缎带包好挂在家里的树上等她拆,从一岁到十八岁年年不落,就像圣诞老人一样。” “我爸妈只会给我报补习班,生日的时候能吃个披萨我就心满意足了。” 迟晏默不作声地听着。 他加快速度把最后一个青椒洗干净,擦干手,从背后抱住了女孩纤细的腰。 “羡慕?” 顾嘉年僵了一下,好半天坦诚地说:“是有一点点。不过也还好,我现在长大了,没那么在意这些东西了。而且我现在也比以前有自信多了,我知道我和她是不一样的人。她是最好的高海菡,我也是最好的顾嘉年。” “嗯。” 迟晏咬了口她耳朵。 “你是最好最好的,唯一的顾嘉年。” * 两天后,顾嘉年的十九岁生日,距离那次难忘的成年礼,刚好过去了整整一年。 早上她醒来后,迟晏已经去工作室了。 顾嘉年睡眼惺忪地洗漱完,走到客厅,发现每一层书架上都摆着一个盒子,方方正正的粉色盒子,每个都绑着珍珠色的缎带。 顾嘉年怔愣着,伸出手数了数,一共十九个。 她抖着手,一个个从书架上把它们拿下来,看到盒子上写着排好序的编号,以及缎带绑着的十九张卡片。 “一岁的顾嘉年,生日快乐。今年因为你的诞生,成为了值得纪念的嘉年。” “二岁的顾嘉年,生日快乐。今年你应该会稳稳当当地走路了吧,学会和外婆拌嘴了吗?” “三岁的顾嘉年,生日快乐。我认识今年的你,是个笑起来龇牙咧嘴的小朋友,喜欢吃辣条,脾气很大。” …… “十八岁的顾嘉年,生日快乐。今年你会遇到很多挫折和磨难,但你很棒,全都克服了。今年的你是小勇士顾嘉年。” “十九岁的顾嘉年,生日快乐。我很爱你。” 第43章 星河陷落 接下来的两周时间里, 时至处暑,酷热的高温再度席卷昼山。 已经接连一周没有下雨,工作室外的梧桐叶被烫得干枯卷曲, 没精打采。 外婆打电话过来说在集市上弹了一床厚实的棉花被, 等开学之后让二舅帮忙寄到学校。 菜地里的葱蒜收了好几茬, 萝卜秧苗也已经种下, 外婆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同样,顾嘉年在昼山的生活也十分充实且忙碌。 周中时间和周末的晚上她都会去图书馆,废寝忘食地看中文系大一上学期数目上的书。主要是开学之后课程会很忙, 她又得兼职,只能抓紧时间在开学前做好预习。 周末则跟着迟晏一起来上班。 书屋的工作也比她想象中忙碌许多, 白天主要是服务员的活,收银、端咖啡、收拾桌椅餐盘;晚上下班前则要花一个小时的时间把所有的书册归位。 以及每周需要清点一次下周要采购的书目名单。 这是顾嘉年最喜欢的活。 为了制定采购书单, 顾嘉年对文字和书籍的涉猎变广了许多。 除了她爱看的文学类小说之外,她开始被迫了解了各种各样不同类型的书,也学习了哪些书针对什么年龄层, 哪些书最畅销。 这些对她来说是从前的知识盲区,上班几天下来,才知道原来文学类小说在书籍中的占比并不大,文字的多样性、表现形式远远超乎她的想象。 总之,这几件活加起来占据了上班时的大多数时间。不过偶尔客人不多的时候, 顾嘉年也会有零碎的清闲,这种时候她便会在店里看书。 她花了两个周末的零碎时间,把程遇商的那本《荒原》重新看了一遍。 ——这些天以来, 这本书的画面总是时不时出现在她的梦里,害得她好几次半夜做噩梦吓醒。罪魁祸首大概是源自于迟晏上次随口诌的那个惊悚结局。 顾嘉年上一次看《荒原》是好几年前了,除了大致的故事走向和基调还算记忆犹新之外, 一些细节已经记不清了。 这次以长了几年的阅历重新看,却发现越看越觉得怪异。 ——不单单是结局的基调与整本书有点不和谐,整篇小说中间的每一次起承转合之后,陶羽的心态转变都给她一种十分怪异的积极感。 像是悲伤沉重的乐章里,混进了一些欢快明朗的音符,仔细去听会觉得格外刺耳。 越往后看这种感觉越强烈,偶尔几个瞬间,她简直要觉得迟晏说的那个结局才应该是这个故事的原本走向了。 开学前一天是周日,顾嘉年照例在书屋兼职。 把所有的书籍归位后,离下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她终于忙里偷闲地看完《荒原》的结局。 黄昏暖色调的光线隔着书架的缝隙洒在书页上,她靠坐在墙边,静静地把书阂上,鼓了鼓腮帮子。 看来看书这件事还是不能有先入为主的想法,当她心底偏向于认同另一种思路之后再去看,已经远远没有第一次那样的代入感了。 她有些失望地把书放回书架上,目光瞥见书脊上“治愈暖心大作”几个小字,脑海中忽然有个匪夷所思的念头一闪而过。 只是这念头太荒唐,且如光线般没有形体,根本抓不住。 顾嘉年摇了摇头,不再去想,恰好此时书屋门口的风铃声清澈地响起。 她站起身准备迎接客人,“欢迎光临”四个字刚说出口,视线却蓦地顿住。 来人一头柔顺的黑色长发,腰肢纤细、穿着时尚,她一只手推门而入,另一只手顺带着摘下脸上大大的墨镜,露出一双温柔的笑眼来。 还没等顾嘉年反应过来,身后一贯安静的小屋里登时响起兴奋又细碎的议论声。片刻后,有几个年轻的学生鼓起勇气过去要签名。 蒋菡脸上带着和气的微笑,好脾气地给他们一一签了名,配合地跟他们拍照合影。 等人们散开后,她才走到窗前那排书架旁,随意地翻着书。 顾嘉年总算找到时机拿了咖啡屋的菜单给她,礼貌地问她:“您好,请问您需要喝点什么吗?里屋的卡座还有空位,您可以进去坐着看书。” 蒋菡心不在焉地摇了摇手,面上却依旧礼貌:“不用啦,我在这里就好,谢谢。” 她的手指在书脊上搁着,视线却看着玻璃窗外。 “好的,那您慢慢看。” 顾嘉年把咖啡单收回去,走进里间收拾刚刚那波客人们用完的餐具。 她一边收拾,一边听着咖啡屋里几个学生们激动难耐的低声议论。 “我去,今天出门踩狗屎运了,居然遇到蒋菡欸,她本人真的好漂亮。” “是啊,而且人也好好哦,一点都没有大明星的架子,很随和的感觉。” “那是,现在娱乐圈几个新生代小花里面,就属她最有教养,情商又高,路人缘特别好。” 顾嘉年不由自主跟着点了点头。 雯雯也这么说过,而且刚刚蒋菡给大家签名的时候,确实好有礼貌,身上的气质很平易近人。 “不过她是在等什么人吗?不会是等男朋友约会吧?” “应该不是吧,明星约会还可以这么光明正大的吗?而且,在书屋?也太文艺了吧。” 顾嘉年听着这些话,也忍不住往那边瞄了一眼。 蒋菡站在门口的书架前,正在弯腰翻一本时尚杂志,只不过显然有些心神不属,翻页的动作很机械,眼睛时不时抬起来看向窗外。 确实像是在等人。 顾嘉年跟着她的视线往外看。 蒋菡的保姆车就停在书屋斜对面,准确来说是工作室的楼下。今天《林中人》开剧本会吗?倒是没看到韩遂和其他的工作人员。 顾嘉年心里忽然想起上次乔薇姐说的话。 难道,她是在等迟晏? 顾嘉年想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把这些没头没脑的想法抛到一边,手脚麻利地收起桌上的咖啡杯和点心碟放进托盘里,又拿出抹布仔细擦干净桌子。 她端着东西回到收银台后面,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马上就要下班了。 * 几分钟后,蒋菡总算透过窗子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书屋旁边的栅门里走出来。 她眼睛亮了亮,放下书,伸手拨了拨长发,抬脚往外走——这还是两个月来她第一次见到迟晏。 她这段时间一直待在剧组,迟晏又不是跟组编剧,自然见不着。 好不容易等到她的戏份杀青,趁着工作空档,便心念一动来书屋等人,没想到还真被她瞎猫遇上了死耗子。 蒋菡心里这般想着,正要推门出去,却发现迟晏竟然拐了个弯往她的方向走来。 几秒之后,他迈着长腿,推开玻璃门走进书屋里。 两人一进一出,正好迎面对上。 蒋菡惊喜地张了张口,想问他是不是看到自己了。 可惜话还没说出口,对方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抬脚绕过她径直往书屋里面走。 “……” 怎么就能每次都看不到她? 蒋菡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失落,硬着头皮往左边迈了一步挡住迟晏的去路,一边笑着同他打招呼:“砚池老师,这么巧,您也来这家书屋?” 迟晏停下脚步,低下头视线陌生地落在面前女生的脸上。 两秒后,他认出来人,拧着的眉心松开,面色寡淡地点了点头:“是挺巧。” 她今天没戴墨镜,还真是差点没认出来。 蒋菡听到他的回答松了口气。 刚刚那两秒钟,她几乎要以为他已经不记得她了。 她想到这里,内心升起些许难得的挫败——暑期前那部电影成功爆红后,她的海报贴满大街小巷,名字天天在热搜上挂着。且不说有多少国民度吧,但起码她有自信,自己在年轻人里的知名度是非常高的,刚才还有好几个人找她合影呢。 可眼前这个人,是个连工作都要通过邮件联系、几乎不上网不用微信的2G网民,听他工作室的编辑们说,除了必要的工作接触之外,他平时也完全不关心娱乐圈的事。 蒋菡十分肯定,要不是因为这部戏她演女主角,他大概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不过这挫败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她心里清楚,自己的戏份杀青了,再不积极点要到微信,往后就很难跟他再有交集了。 蒋菡这样想着,大脑飞速转着找话题:“砚池老师,您也是来看书的?我侄女下周过十五岁生日,我想给她买本书当作礼物,您有什么建议吗?” 迟晏思考了片刻,语气虽平淡却算不得敷衍:“很难讲,每个人的看书口味不一样,不好笼统说什么书比较好。你最好还是问问你侄女平时爱看什么类型的书再考虑。” 他说着,对她客气地颔首,而后转身往里侧的咖啡屋里走。 “……” 蒋菡有点无语,这个人为什么永远都这么冷淡呢,笑一笑会死吗?难道是她表现得太不明显了? 她咬了咬牙跟着走进去,还没来得及再表现得明显一些,便看到那个永远神色寡淡、礼貌疏离的砚池老师绕到咖啡屋的收银台后面,朝着那个刚刚接待过她的年轻店员弯下了腰。 下一秒,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揉了揉女孩的头发,又缱绻地捏了捏她的脸颊,声音低低地哄着她:“下班了吧?我好不容易等到六点才下来,不算打扰你工作吧?” 女孩子笑着摇了摇头:“没,我也在盼着下班呢。” “哦。” 大作家闻言立刻笑得眼睛都弯起来,眨了眨眼睛,从衬衣口袋里拿出两张票晃了晃:“那,大忙人顾嘉年同学,今天有没有时间跟我约个会啊?” “……” 艹。 蒋菡把墨镜推上脸,掉头就走,感觉自己像个鲁莽的脆皮ADC,还没攻掉对方半座塔就狂掉了一吨血。 等回到车上之后,她重重关上门,“啧”了一声,转头对着经纪人捂着心口哭唧唧:“呜呜呜,长得这么高这么帅,还这么有才华,这种纸片人一样的存在怎么能有女朋友呢?还笑得这么甜!今天之前我还以为他是个面瘫呢,真他妈是医学奇迹。” 经纪人“呵呵”了两声,面无表情地听她继续咬牙切齿、充满杀气地说道。 “现在、立刻、马上!” “给我接个需要爆发哭戏的剧本!我这回肯定能拿奖。” 第44章 星河陷落 晚上六点, 昼山的傍晚依旧热闹非凡,街上路灯还未亮,夕阳也没完全撤下去。 电影票定在八点, 两个人都没吃晚饭,迟晏便开车带顾嘉年去了电影院附近的一家创意私房菜馆。 这家饭店临湖而建, 装修得很有风味, 亭台楼阁皆仿得古色古香。进门后拐过气派的玄关和观水长廊,两位俊秀的服务生带着他们入座靠窗的雅座。 点完菜, 顾嘉年不禁扒着落地窗往下看, 放眼望去, 湖水决决望不到尽头,落日余晖印在水面上, 如同撒了一把细碎的金箔。 湖边栽种着弯曲的杨柳,碧绿柳枝随风拨着水面。 几个本地老大爷坐在湖边惬意地吹着晚风, 甩着长长的鱼竿垂钓。 昼山是个多水的城市,庞大的现代建筑之间夹杂着各色湖泊与河流,这些蜿蜒曲折的水系构成了昼山与众不同的柔软。 顾嘉年欣赏完美景, 笑着转过头。 方桌对面, 迟晏正在慢条斯理地帮她用滚茶烫洗餐具,见她看过来, 勾起唇角问她:“喜欢这里么?” “嗯, 景色很秀致开阔,让人感觉一下就放松下来了。” “知道你会喜欢,”迟晏垂着眼把烫好的餐具递给她,说道,“我从前常跟爷爷一起来这里,他很喜欢这个地方。” 他说着, 指了指窗外湖边垂钓处,语气怀念道:“有时候我们会在那儿钓一下午的鱼,钓上来三两条就拿来这里让老板帮忙做了。或用豆豉拌了清蒸,或裹上淀粉炸成松鼠桂鱼,或用红酱做成干锅鱼。爷爷喜欢甜口,所以最中意松鼠桂鱼,我却喜欢干锅红烧,我俩常常会因为做什么口味吵半天。只不过我也吃不了多少,虽说对淡水鱼不容易过敏,也有个限度。” 顾嘉年听得勾起了食欲,举起一只手:“我都喜欢!” 迟晏伸手刮了刮她鼻尖:“小馋虫。” 他说着,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看着她的脸兀自笑起来。 顾嘉年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问他:“你笑什么?” “笑你,”迟晏慢悠悠说道,“突然想起那次我们一起去集市,某些人虎视眈眈地盯着我碗里的馄饨,又馋又不好意思开口。” 顾嘉年听他提起这件事,顿时没好气地说道:“你还好意思说,我那天根本没想吃馄饨好吧,被你硬塞了一碗,差点没把肚皮撑破。” “没想吃馄饨?”迟晏挑了挑眉,眼睛转了转,尾音挑起来,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一些,“那你一直盯着我看,做什么?” “……” 顾嘉年转开眼,心想还不如刚刚认了馋呢。 眼看着服务员上了两碟小菜,她站起身,支支吾吾道:“我去洗个手。” 迟晏眨眼看她,语气认真:“哦,去吧,回来让你看个够,想看一顿饭的时间都没问题。” “……” 顾嘉年落荒而逃。 等洗完手,顾嘉年对着卫生间里明亮的镜子照了照,才发现她的嘴角一直翘着,口中竟然还在无意识地哼着歌。 她停下乱七八糟的调子,感觉自己有点冒傻气,不就是约个会么。 下一刻,心底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就? 这可是约会诶!她跟迟晏的第一次约会! 顾嘉年想起去年的那天,阴差阳错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一起逛集市。 那时候在冰淇淋摊上,她还只能偷偷地透过旁边的镜子打量他,心里想着,倘若这真的是约会就好了。 没想到真的有这么一天,觉得好不真实。 顾嘉年咧着嘴笑了一会儿,好半天才压下心底的雀跃,好整以暇地对着镜子仔细打量了一下自己。 素面朝天、扎着马尾、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绣花盘扣连衣裙——是来昼山前外婆给她做的,倒是和这个饭店的风格很搭。 只是好素啊,眉眼也素,头发还扎着,像个小孩子。 顾嘉年想了想,把头发散下来,然后从包里翻出一支眉笔,顺着眉型描了几下,果然看着精神了些。原本还想涂个口红,但想到一会儿毕竟要吃饭,也就作罢。 她走出洗手间,绕过弯弯曲曲的长廊,往临窗雅座走去。 还没走到他们坐的区域,顾嘉年远远地便看到迟晏的身边站了一个男人。 男人只露了一小半侧脸,看起来大概三十多岁的模样,戴着眼镜,穿着打扮斯文儒雅又不失贵气。 他正低着头在和迟晏交谈。 或者说是他单方面在说。 迟晏没有起身,依旧坐在原先的座位上,神色被邻座的椅背挡住,看不清楚。 这是遇到熟人了? 顾嘉年又往前走了几步,终于借着灯光看清那男人的正脸。 竟然是……程遇商。 他们私底下认识吗? 顾嘉年想起迟晏每次提到程遇商时的态度,心里一紧,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隔着几步的距离,程遇商压低的声音传进她耳朵:“迟晏,咱们可以诚心谈一谈,价格也好商量,《荒原》要是能由你来担任编剧,一定会很好,你也希望它能好吧?你放心,这次会有你的署名,你要是同意,总编剧的头衔给你都没问题。” 顾嘉年听到这里有些诧异,程遇商请迟晏帮他改编《荒原》? 想了想又觉得恍悟,难怪她那天看到迟晏在读《荒原》。 只是程遇商的话没来由得让顾嘉年觉得有点奇怪,又说不上哪里怪。 顾嘉年想到这里,看向迟晏,不知道他会不会同意。 迟晏似乎没注意到她回来,姿态懒散地坐着,长腿曲起,胳膊搭在椅背上,全然没有面对同行前辈时候该有的恭敬和谦逊有礼。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头却稍稍拧着,耐着性子和礼貌听对方把话说完后,才浅淡地笑了一声。 “我工作室的表态你是看不懂?非要凑上来找不自在?那好,我就当面说一遍,什么编剧不编剧的,我没兴趣,也不在乎它拍成什么样,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程遇商有些气郁,脱口而出:“何必呢,跟钱过不去?当初可不是我逼你的,又当又立有意思?” 他话音未落,余光瞥见顾嘉年走过来,于是立刻压下火气,只匆匆说了句:“你还是太年轻,阅历太浅,束缚太多,这件事对你又没坏处,反正你再考虑考虑。” 他说着,朝顾嘉年淡淡地颔首,而后匆忙离开了。 顾嘉年听他们剑拔弩张的对话,很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坐下,又回头看了几眼程遇商匆匆离去的背影,刚转过身想问问迟晏是什么情况,却见他唇角抿着,脸上有某些她读不懂的戾气一闪而过。 与此同时,他搭着椅背的手指收紧着,片刻后,又克制地松开。 顾嘉年心里揪了一下,终于意识到,他跟程遇商之间,大概不是她曾经猜测的文人相轻的那种合不来。 可等她视线再次落回迟晏脸上,他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刚才的情绪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饭店里灯光炙暖。 迟晏依旧那么懒洋洋的坐着,夕阳温润,天边泛起一点红,他的容貌也被染上柔和的玫瑰色。 无垠的暮光里,他细致地看她的脸。 几秒钟之后,迟晏笑起来,眉眼柔和得如同湖面泛起的粼粼波光。 “回来了?” 顾嘉年觉得他的语气有点怪,仿佛她不是去洗个手,而是出了趟远门。 她“嗯”了一声,心里没来由地觉得有点难受。 他在笑,可书里写过,笑也分很多种。 他此刻的笑里写满了难过,却又显然不想她过问。 下一刻,迟晏忽然隔着桌子伸手过来,摸了摸她披散的长发,冰凉的指尖顺着她的发顶落在她长长的眉尾上,声音玩笑地跟她**:“我们停停真漂亮。好想亲你一下,就是人太多了。” 顾嘉年咬着唇,回头看了眼饭店里长长的走廊。 曲面的落地窗绕着蜿蜒曲折的湖畔,窗前的座位上人影绰绰。 人们坐在各自的雅座上,有的推杯换盏、相谈尽欢;有的垂头吃饭、安静沉思;也有的勾肩搭背、行着酒令。 这世间的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确幸与烦心,人们活在自己的故事里,没有人注意他们。 顾嘉年的心脏怦怦地跳起来。 下一秒,她飞快撑着桌子站起身,踮着脚俯身过去,乌黑发尾扫过檀木桌面,落在他肩头。她含糊不清地在他耳边说:“那就……亲一下。” 而后,她低下头,红着脸对上他诧异的眼,在他唇边飞快地碰了一下。 接着,又碰了一下。 夕阳最终落下。 窗外,成片白鹭掠过湖面,飞往天际。湖水好似漫过天穹,卷起情思眷眷。 * 顾嘉年这个莽撞举动的结果便是,那天晚上的电影票买亏了。 她根本没办法专心看,也几乎没看懂情节。 身边人滚烫细密的吻如季后漫过山岗的雨般落在她脸颊、耳后、颈侧,铺天盖地地占据了她所有的感知,带着珍惜又强烈的渴望。 顾嘉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迟晏。 他的双手箍紧她的腰,吻逐渐落到她唇畔,不再留有余地,热烫的舌撬开她唇齿,强势地留住她、探索她,不给她任何逃离的机会。 顾嘉年难以招架,悔不当初,迷迷蒙蒙间依稀记得这好像是个文艺片,又或者是惊悚片。 结尾处,女主角站在昏沉的街角,叼着根烟对男主角说:“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阴暗面,都有不想说出口的过去和隐秘,就这样在一起不好么?为什么要说呢?” 顾嘉年囫囵吞枣般勉强看完,脸和心脏都烧起来,生疏又努力地回应他的吻,思绪混乱到无法思考。 只记得电影谢幕前,迟晏的额角抵着她颈侧轻喘着,气息滚烫:“要说的。” 搂着她腰的手更紧了一些,片尾的背景音乐里,他的声音听不太分明。 好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气息不稳地低喃:“只是有点不敢……努力讨好讨好你,等你再喜欢我一点,行不。” 第45章 从电影院回到迟晏家已经接近半夜了。 顾嘉年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下了车之后穿过停车场、进电梯,一直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家门, 顾嘉年洗漱完, 简单跟他道了声晚安之后便回客房里,准备睡觉。 这些日子迟晏为了让她住得舒服,把原本简陋的客房布置得比主卧还要温馨许多, 床上有软乎乎的枕头、被子,床边放了一个大大的扇形落地灯,窗前挂着的玄色窗帘也换成了明朗的浅黄色。 顾嘉年特地点了助眠的香薰,闭着眼深呼吸,却怎么都睡不着。 她躁闷地翻了几个身, 索性扯过被子坐起来靠在床头,眼睛盯着窗外黑黢黢的天。 夏天的夜晚无云, 黑里边透着青色, 几颗零散的星坠在很高的地方, 俯瞰着城市的万家灯火。 明明第二天要开学了, 可顾嘉年的心里却完全没有兴奋的感觉, 反而觉得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她只要一闭上眼,就能想到今天在私房菜馆,那落日的余晖里, 迟晏脸上的笑。 那是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她见过他颓废、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也见过他笃定、自信、信手拈来的模样, 更见过他亲吻她的时候情意溢出眉眼的模样。 却从来没有见过像今天晚上那样, 难过到连笑容都难以掩盖。 而这难过, 不论是直接还是间接,都与程遇商有关。 若说只是因为工作上有过节,或者写作理念有冲突, 愤怒也好、互相轻蔑也罢,都不该是这样的情绪。 那么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顾嘉年一字一句地回想着程遇商的话,企图找出一些端倪,却完全整理不出头绪。 她又打开手机,在浏览器里搜索“程遇商、砚池”的关键字,弹出的网页要么是历届木华奖得主,要么是文学论坛对国内当代作家的一些介绍,没有任何一条信息显示两个人之间有什么联系。 两个人都是知名作家,一个是成名已久,一个是后起之秀,年龄也差了十来岁,按理来说确实没什么交集。 顾嘉年想了一会儿,掀开被子起身,拧开门把手走到门外。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厨房还亮着。 顾嘉年循着光走过去,发现迟晏在厨房里煮东西。 她这才想起来,今天的晚饭他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大概是听到声音,迟晏回过头,笑着问她:“饿了?” 顾嘉年走过去歪头看锅里。他用的是一口单人雪平锅,锅里烧着水,里面只有随着沸水翻腾的泡面。 她在这儿住了这么久,没看到他家里有泡面。 顾嘉年眼皮一跳,走过去打开厨房里的置物柜,发现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整柜的泡面,整齐堆叠着,满满当当的。 面煮得差不多了,迟晏关上火,把烫软的面饼夹出来,撕开调料包装袋熟练地放了一大半的调料,随意拌了两下。 一些粉状的调料没拌开,在面上结成褐色的疙瘩。 他随手把那碗泡面推到一边的料理台上,又看向顾嘉年,伸手捏了捏她耳垂,弯下腰说道:“那你得等等,我想想给你做点什么吃的。家里还有之前买的荞麦面条,简单做个西红柿鸡蛋拌面可以吗?” 又打趣道:“小馋猫怕是吃不饱,再给你加根鸡肉串,嗯?” 像哄小孩子一样在哄她。 顾嘉年却没有作声,眼睛一直盯着被他随意推到旁边的那碗泡面。 是因为她马上要走了。 所以提前囤了泡面吗? 这两周她住在迟晏家里,除了零星几次她心情好,想要做饭之外,大多数时间都是迟晏下厨。 从第一次吃他做的那份水准极高的蛋炒饭开始,顾嘉年就一直觉得迟晏厨艺非常好,而且对生活、食物的品质很有要求,也有十足的耐心。 不论是早餐、晚餐还是夜宵,他都做得非常精致可口,哪怕偶尔工作忙,也从来不会敷衍。 每天变着花样做不同的食材,或者是同一食材尝试着百样的做法。 就比如鸡蛋。 他做过单面太阳蛋、荷包蛋、炒蛋、水煮蛋……顾嘉年印象最深的是上周那个荷兰酱配的班尼迪克水波蛋,佐上西班牙火腿和清甜的哈密瓜,和她曾经在西餐厅里吃过的口味几乎一致。 她每天只顾着吃得开心,想着他毕竟从小锦衣玉食惯了,对饮食的品质和口味有要求也很正常,以为自己是沾了他的光。 却从来没想过,原来是他一直在照顾、迁就她。 想来也是,一年前她在云陌遇见他,那会儿他整天不分昼夜地抽烟喝酒,哪里像是一个会过精致日子的人。 顾嘉年心里忽然有点堵,鼓了鼓腮帮子,也不说话。 她木着脸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又拿了一盒午餐肉细细切成小块,还洗了一小把翠绿的青菜。 她手脚麻利地就着锅里烧开的面汤,把那些食材一一烫熟,然后全都堆到那碗简陋的泡面上,直堆得满满当当盖住了面条,这才罢休。 这期间,迟晏被搡到厨房外,索性好整以暇地倚在门口看顾嘉年忙这忙那的。 原本以为她是想自己简单做点吃的,可看到她把所有菜全都码到他的那碗泡面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迟晏的眼神蓦地暗了暗,手指无意识地在门框上弹动着,心里有些痒。 却终究是没有出声。 顾嘉年把那碗满满当当的面端到桌上,口气有一点生硬:“你吃这个,菜要都吃完。” 她话音落下,拉了把椅子在餐桌旁边坐下,两只手托着下巴拧着眉毛当监工。 被监督的人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而后老老实实地在餐桌前坐下,顺从地吃着眼前堆满食物的一碗面。 他的吃相依旧非常雅观,不紧不慢地一口口吃光那些鸡蛋、青菜和午餐肉。期间走走闻到香味跳上桌子,想要蹭口吃的,还被他赶了下去,语气玩味地打趣:“这是你停停姐姐给我做的,你可不能吃。” 最后碗里只剩了一点面条,他才放下筷子,抬头看她,眼里全是笑意,又像是在哄她:“这样行不行?” 顾嘉年看着他的笑,心底有股莫名其妙的情绪涌上来,她没说话,腾得站起来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夜色如水光从窗口漫进来,风吹得窗帘鼓起一个包,又瘪下去,周而复始。 顾嘉年躺到床上,用被子蒙住脑袋,翻了个身脸冲着墙,伸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大概一两分钟之后,脚步声停在客房外,房门被轻叩了一下,而后,门把手被拧开。 迟晏走进来坐在床边,伸手在女孩子露出被子的长发上摸了摸,像顺猫后脖颈的毛。 “生气了?” 顾嘉年没理他,往被子里又缩了缩。 迟晏的手隔着被子一下下拍着她的背,俯下身凑近她耳朵跟她商量:“有哪里不开心的告诉我,好不好?不瞒你说,我也是第一次交女朋友,有些事情不太懂,怕哄错了。” “而且,”他收起了笑意,慢悠悠补充道,“我比你大六岁,快半轮了,我们停停迁就迁就我这个老人家,指点指点我,好不好?” 顾嘉年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转过身把脑袋搁在他腿上,然后慢慢抱住他的腰。 过了好久,她才开口。 “迟晏,”顾嘉年吸了吸鼻子说道,“你还记不记得去年的今天?” 去年?开学前一天…… 迟晏想了想,忽然有点恍然。去年的这个晚上,她在他家的花园里,坐在石阶上跟他说,她喜欢的人一直都不是贺季同。 她说喜欢他,让他等她一年。 难道是因为他忘了这件事,才生气的? 迟晏没忍住摸了摸她脑袋,小声地道歉:“我记住了,明年一定不会忘。” “谁要你保证这个,”顾嘉年抬起头睨了他一眼,说道,“我是想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为什么要跟你表白?” 她又埋下脑袋,自顾自地往下说:“其实当时我是想把这份心思一直埋在心里的,担心说出口之后,我们俩之间的关系会更加疏远,也怕你为难。但我后来突然意识到,就算给你添麻烦,也好过你一个人那样死气沉沉地活着。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很多人像我一样喜欢你、需要你、希望你永远快乐,希望你好好活着。” “后来在北霖,我又见到你。你穿着笔挺的西服走在人群里,熠熠生辉,好像有万丈光芒。我当时就在想,真好,你真的听了我的话,活得越来越像个人了。” “跟你在一起之后,这种感觉更甚了。你住着明亮宽敞的公寓,十二层楼,这么高,这么接近太阳,每天都有阳光照进来。你生活规律,白天去工作室上班,在家还会做好多好吃的,我就以为你是在认认真真地过日子。” 顾嘉年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想要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却没能做到。 “但你今天……我都还没走呢你就囤了好几箱泡面。虽然……虽然不是说不可以吃泡面,我以前也总吃,但我就是……你觉得我小题大做也好,大惊小怪也罢,反正我就是看着很碍眼,我不想看到你这样。” 她说着,抬起头执拗地盯着他:“迟晏,我明天就要去军训了,之后也会很忙,住在学校里难得才能回来一次。” “你对自己好一点,行不行?” 迟晏握着她肩膀的手慢慢收紧,忽然想起一年前的今天,黄昏里鸦雀满天,女孩子沿着山坡慢慢爬上来,手里拎着一把重重的锄头。她木着一张脸固执地铲掉了他花园里所有的杂草,筋疲力尽、破釜沉舟般同他告白,只希望他能有个念想,好好生活。 他又想起几年前,爷爷去世前的最后一个晚上。 迟延之收到了程遇商给的最后一笔尾款,得意忘形之下说漏嘴,告诉了爷爷他代笔的事。 “不然你以为这几年手术的钱哪里来?你儿子我虽然不行,但我儿子行啊。真没想到有这么一大笔钱呢,还好我聪明,签合同的时候使了点小计策,不然你孙子那被你养出来的死脑筋估计没这么容易接受。啧,不得不说,这个作家也真是大方。” 迟晏当时刚毕业,同时做着好几份工作,忙到没有昼夜。 接到通知赶到医院的时候,老人家已经病危了。 他跪在爷爷的病床前,看到他颤颤巍巍地伸出干瘦如柴的手,拔掉了手背上的点滴管,浑浊又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声音里如有嗬嗬风声:“混账,你个混账。” 如同童年里他每一次犯错,爷爷恶狠狠地骂完他,又伸出干枯的手安抚地摸摸他的脸,临终前最后一次温和地笑起来:“阿晏,没事的,别怕……一切都过去了,以后……以后什么都会好的……你才二十二岁,未来还很长,一切都会过去的……你会好起来的,别怕。” 迟晏闭了闭眼睛。 一直以来他好像确实是太混帐了,太理所当然、自私自利地把自己的生活只当是自己的,来随意糟蹋。 他搂紧怀里还在抽泣的女孩子,慢声细语地哄她:“嗯,都听你的,以后吃什么都跟你报备,每天睡觉也跟你报备,好不好?” 女孩隔着衣服一口咬在他胳膊上,带着一点狠劲,像是想要他记住自己的话。 迟晏红着眼睛,一下下拍着她的背细声哄着,直到她在他怀里睡着。 * 等顾嘉年睡熟之后,迟晏带上客房的门,走到阳台上。 冰凉的夜风拂过,远处的天穹像一块深蓝色巨幕。 他拨通了程遇商的电话。 深更半夜,对面却马上接了,语气颇有些惊喜:“……想通了?” 迟晏倚着栏杆,看楼下依旧热闹的街道。 晚风如纱帛拂过他眼眶。 “明天我会带律师过来,谈谈违约金吧。” 他静静说完,电话对面的呼吸猛地窒住,许久后努力压制着暴怒和不安,好半天才喘着气问他:“你意识清醒吧,知道那是多少钱?” 为了杜绝这种可能性,违约金是当初代笔费的好几倍。所以哪怕现在迟晏凭借之前的作品翻了身,程遇商也从来没担心过他会毁约,毕竟谁会为了所谓的尊严,拿出这么大一笔钱? “知道,付得起。你还是担心担心你需要支付的各种版权毁约金吧,”迟晏淡淡地说,没有仇怨,也没有过多的情绪,倒真的像是在谈生意:“放心,当初虽然你特意找了我父亲来做这件事,可结果也算是钱货两清,我没必要闹得太难看。《荒原》这本书,只要你主动下架,所有的版权收回,以后不要在任何场合宣传,我就不会做其他没意义的事。” “你的所谓荣誉和名声我没兴趣动,但我的东西,哪怕再四不像,也不想再顶着别人的名字。” 他说着,掐断了电话。 昼夜总在交替,风来来往往穿梭,世间轮回的规律没人能改变。 就像爷爷说的,一切都会过去,总会好起来的。 他今年二十四岁,有可以从头来过的积蓄,有重新拾回的笔,也有黄昏里俯身亲吻他的爱人。 第46章 星河陷落 九月。 曾经无数次出现在顾嘉年梦里的那些如同风火、声色招摇的大学生活,以一种她意想不到的惨痛开了篇。 ——学校大概就是为了磨砺这批从高考后放飞自我、飘忽忽、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高材生们,才安排了这种地狱般的军训行程。 训练的强度远超大家的想象,正步、操练、站军姿都好说,竟然还有负重跑。每天早晨,每个人腿上绑两个沙袋,绕操场跑上十圈,训练才算开始。 好在这几天昼山的气温比八月末那会儿下降了一些,再加上顾嘉年在云陌的期间,每天帮外婆种地、喂鸡,身体素质好了不少,不然真的难说会不会像隔壁系那几个妹子一样晕着被抬出去。 新生们的一片怨声载道下,难捱的两周军训终于过去。 晚上,顾嘉年拿着学校发的两个脸盆,装上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拖着两条仿佛是借来的腿去洗了澡。 浴室里热气氤氲,她拿着东西出来,身后还有几个女生没精打采地排队。 顾嘉年连用吹风机吹干头发的力气都没有,索性放弃,只用毛巾把湿头发拧到半干便回了寝室。 几个室友们早已经蔫蔫地躺在床上了,累到没有人愿意说话。 手机照惯例被没收了一天,此刻刚发到手。 顾嘉年在椅子上瘫了好一会儿,总算动了动手指头开机,便看到高海菡给她发了消息。 【高海菡】:我真的上辈子造孽这辈子还债才头脑发昏来了昼大,这是要培训特种兵么?听说北大的军训可水了! 【高海菡】:而且南方的蚊子真的毒,不会是成精了吧?好家伙连风油精都不怕?我都往身上搓了一瓶了! 【高海菡】:这也就算了,最恐怖的是!我今天在澡堂里居然看到蜈蚣了,蜈蚣你知道吗?红头的那种! 顾嘉年都能想象到尖子生顶着一头随性的粉毛,暴躁地往细胳膊细腿上搓风油精的场景。 高海菡说的这些,其实顾嘉年都经历过。云陌山里的蚊虫比起城市里只多不少,不过外婆总是有办法让家里舒舒服服的、不受蚊虫侵扰。 她想了想,给高海菡回复道:【我外婆给我寄了一些干草药做的荷包,挂在床边驱虫的,挺好用的,明天我拿几个给你。】 不知道是什么草药,味道不算刺鼻,但非常有用。 军训第一天她就分了几个给室友,她们寝室也成了这一楼里最不受蚊虫待见的地方。 【高海菡】:顾菩萨牛逼,可别明天了,我一会儿洗完澡就来你们寝室拿。 【高海菡】:救命要紧! 顾嘉年被她逗乐,回了个“好”。 退出和高海菡的对话框,她才看到迟晏的消息——照例是几张规规矩矩的打卡和报备,分别是当天的饮食和睡眠,三餐还附了照片。 顾嘉年点进去看,早餐和晚餐是在家里吃的,是他自己做的,水准和之前她在的时候差不多,就是分量少一些。 午餐是在工作室里和大家一起吃的外卖,照片中还拍进了贺季同的半张脸,咬着筷子骚包地冲着镜头比耶。 顾嘉年弯了弯嘴角。 其实那天晚上她是有点情绪上头,第二天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是太夸张了。 她想想都觉得脸红,又不是生离死别,他们在同一个城市,军训完之后她偶尔还能去他家住,至于那么大惊小怪么。 只是没想到迟晏却真的把她的话记进了心里,每天早晚打卡,到现在十多天的时间过去了,一天不落。 他平时看着玩世不恭、漫不经心的,但对待她的事,又规矩板正到让人无比心安。 顾嘉年觉得浑身上下仿佛又有了劲。她起身走到阳台上,带上门。 半干的头发被夜风一吹,头皮上掠过层层舒适的凉意,在澡堂里被热气蒸红的脸也慢慢散着温,就连浑身的疲乏似乎都被迂回的夜风带走了几分。 寝室的阳台正对着昼大高高的钟楼,时针指着九点,钟盘亮着灯,远远看去像是夜里勤恳忠诚的灯塔。 宿舍楼远处的操场上,几个教官穿着迷彩服在和高年级的学长们打球。两周下来,新生们被训得力倦神疲,他们倒是生龙活虎。 教学楼、小卖部、图书馆,这场景她每天都看,却看不厌。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大学,校园里仿佛就是一个完整的小世界。 顾嘉年看了一会儿,低头按下通话键。 几秒钟后,迟晏的声音从同一个城市的另外一个地方传来。 这种感觉很奇妙,他们明明是在能够见面的距离,彼此也知道对方的方位。 两个星期前还在牵手拥抱、亲密得难舍难分,此刻却只能隔着电话听对方的声音,关系好像退回了恋爱前的暧昧时期。 迟晏问她:“军训告一段落了?明天是不是要正常上课了?” 他那边的背景音也有同样的猎猎风声,以及脚步声。 四周还有些走卒商贩的叫卖声,以及喧闹的汽车声。 “还没有,”顾嘉年翘着嘴角,转过身,把大部分体重交给栏杆。 她下意识地抻了抻酸痛的腿,莞尔道:“明天是检阅仪式,有汇报演出。” “哦,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迟晏回忆起来了,补充道,“我当时还是护旗手。” 顾嘉年倒是不觉得诧异。 护旗手一般都会选形象气质好、个子高一些的男生,今天几个室友还在讨论呢,说今年昼大的四个护旗手长得都很出色,训练的时候被好多人围观。 她们还开玩笑说,这几个男生怕是有了所谓的大学优先择偶权呢。 顾嘉年想到这里,眨了眨眼睛问他:“那你当时被围观了吗?听说我们这届几个护旗手都被围观了。” “……” 这话问的。 迟晏挑了挑眉。 真实回答肯定不行,但回答“没有”,又好像在几个毛头小子的对比下输了阵仗。 大作家想了想,半真半假地迂回道:“不知道,我当时训练太认真了,没注意呢。” “哦,”顾嘉年觉得他这个谎扯得有点好笑,却也没拆穿他,只是忽然好奇,“那你还有当时的照片吗?” 她今天训练的时候远远看到过,护旗手们都穿着特制的军装,和普通的军训迷彩服不同。 几个十**岁的男生,从她的距离看过去都看不清脸,但被军装一衬,身形挺拔、长身玉立,委实很出挑,也怪不得有人专门去围观。 顾嘉年忽然就很想看看迟晏穿军装是什么样子。 “怎么,想看?” 迟晏沉沉地笑起来,语气拖长着说道,“那我要收费的。” 顾嘉年嘟了嘟嘴,同样拉长音道:“哦——那我还是去看免费的好了,明天检阅仪式上的小哥哥们应该不收费。” “……” 迟晏拿她真的没办法,好半晌叹了口气,讨好道:“那收费就算了,屈尊下趟楼?军装是没时间去买了,当面给你看个脸,行不?” 这回轮到顾嘉年不淡定了:“……你在昼大?” “嗯,”迟晏笑着补充了句,“在你寝室楼下,下来吗?” 顾嘉年挂了电话,晕晕乎乎地走回寝室。 她把几个草药荷包放在桌子上,又给高海菡发了条微信让她直接来拿,这才匆匆地在睡裙外套了件开衫,下了楼。 一连跑了四层楼梯,心脏像被催促着剧烈跳动着,临到出寝室门前才矜持地放慢了脚步。 顾嘉年喘匀气,对着一楼大厅的镜子照了照自己,确认没什么不妥之后才推开门走出去。 女生宿舍楼前人来人往,除了累成死狗的大一新生之外,还有一些或抱着书本、或玩着手机的学姐们。 好几个人路过门口那棵大槐树的时候,都忍不住回头看,而后扯着同伴的衣袖兴奋地互相眨眼、窃窃私语着。 顾嘉年站在风里停下脚步,往她们视线聚集的地方看去,骤然撞上一双带着笑意的眼。 温良的夜里,槐树叶碧绿中透着沉沉的黑,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戴着一顶棒球帽,慢慢向她走过来。 顾嘉年咬了咬唇迎上去,还没说话便被拢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两周未见的人气息沉沉,下巴抵住她发顶,双臂收拢将她深深归进胸膛处。 “先别动,让我抱一会儿,想你。” “哦,”顾嘉年也伸出手抱着他的腰,抱了一会儿后又鬼鬼祟祟地往旁边看,“但是这里人是不是有点多啊。” 真的有好多人在看他们,虽然不是很明目张胆。 “嗯,是有点多,”迟晏也四处看了看,却仍是没有松开她。 他弯下腰,嘴唇靠近她耳朵:“但是我想体验一下。从前上大学的时候没谈过恋爱,不知道在寝室楼下抱喜欢的女孩子是什么样的感觉,只是听之前的室友形容过,现在觉得他们说得还挺对。” 顾嘉年有点好奇:“他们说什么了?” “嗯,”迟晏飞快地亲亲她耳朵,笑着说,“光明正大的刺激。” “……” 顾嘉年脸都听红了。 两个人终于抱够之后,迟晏带着顾嘉年去超市里采购了一波零食以及宿舍里缺的生活用品,熄灯前才把她送回去。 顾嘉年飘飘然地回到寝室,打开灯,发现三双乌溜溜的眼睛正诡异地盯着她——三个本来蔫了吧唧在床上睡觉的室友,此刻全都精神抖擞地坐在椅子上,如同焕发了新生。 顾嘉年头皮一麻,把几个装零食和日用品的袋子搁在桌子上,问她们:“……怎么这么看着我?” “嘿嘿嘿,”寝室长陈樾笑了几声,“顾嘉年,你刚刚去见你男朋友了?” 顾嘉年咋舌:“你们怎么知道?” “能不知道么?”另一个叫林笙的女生说道,“有人在新生大群里发了你们的照片,大家都在打听是谁,我们一看,这不就是你嘛哈哈哈。” 顾嘉年睁大了眼,脸皮有点烫:“啊?怎么回事,谁拍的啊。” 林笙眨了眨眼睛,满脸坏笑地看着她:“那不知道,拍照的人估计也是觉得你长得好看。而且——” 几个室友异口同声:“——你男朋友好他妈帅啊,哪儿找的啊?我们学校的?” “还有点眼熟,总感觉在哪见过,你男朋友难不成是个网红?” “对对对,我也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来着……” “……” 之后,她们的问题从“哪儿认识的”飞快转换到到“他长得这么帅那方面行不行”,把顾嘉年闹了个脸红,恨不得多长几张嘴帮忙解释。 只能说高考之后女大学生们问话的尺度可以度量高山和大海。 顾嘉年应付到半夜又损失了几包零食,才把这群没有男朋友但八卦精神满分的女孩子们打发去睡觉。 她终于松了口气躺回床上,默默点开她们说的大群,往上翻了好久那些兴奋的八卦,才终于找到那张还没被管理员删除的照片。 照片里,深夜的槐树下,两个人在相拥,都只能看到侧脸。 风鼓起女孩的裙摆,也鼓起男生T恤的一角。拍摄的角度很好,背景里没有多余的人,只剩灰绿色的槐树与暖黄的路灯,还有灯柱里几只闲散的飞蛾。 这是顾嘉年第一次从别人的视角看他们。 她又看底下大家的讨论。 “我去这一对是谁啊,有人认识吗?好配啊我的妈。” “这氛围感绝了,男生和女生都好好看啊。” “对啊,我校啥时候出这种神仙情侣了?是学长学姐?” 顾嘉年咬着手指头,一边觉得有点害羞,一边又忍不住把那张图存下来。 手机在此时适时地响了,她点进微信,又收到了另外一张照片。 是迟晏给她发的。 顾嘉年点开看,果然是他当初作为昼大护旗手,在检阅仪式上的照片。 顾嘉年的神色蓦地停住,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着。 他那时候十八岁,比如今的她还要小一岁,笑容里有着她曾经见过的、高中时期的明朗松快。 少年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站在旗杆下敬着军礼,身形挺拔、皮肤白皙、眉眼英俊到难以言表。 那照片的背景里拍到了许多许多的人,视线都聚在他身上。 顾嘉年咬着指节笑起来,心想他果然是撒谎了,那么多人围观呢。 假如她与他同龄,她肯定也要去围观。 她男朋友可真好看。 * 接下来的几个月,时间因为忙碌而飞逝。 就像跑步机上的传送带,跑得越勤快,那传送带滚动得也越快。 学业与兼职的平衡果然像迟晏说的那样,很艰难。昼山大学的课程难度在国内是出了名的,教授们对待课程制定也没有丝毫水分,时不时还有大小考。 起初的第一个月,顾嘉年每天几乎只能睡五个小时。她周末两天都要去书屋兼职,于是所有的课下作业、复习、预习全都只能摊在每天晚上完成,为了不打扰室友睡觉,她都会在图书馆做完功课再回去。 于是顾嘉年得以见到了一轮又一轮昼山的月,从新月到满月,阴到晴,圆至缺。 还真的实现了曾经渴望的那样,在图书馆学习到深夜,踩着月光回寝室。 不过挺过了最艰难的第一个月之后,顾嘉年慢慢适应了这种高强度的生活,也学会了利用碎片化的时间完成不同的任务,反而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于此同时,沈教授的文学鉴赏自习课她也一堂没落地去听了,几次的课后鉴赏小论文都得到了教授的表彰。 某天晚上的自习课之后,教授还留她说了会儿话,称赞她虽然是大一新生,但文学鉴赏水平很高。还说如果她愿意的话,可以在大二之后加入他的学术组。 顾嘉年当时表现得很淡定,回到寝室之后就忍不住欢呼着给迟晏打电话。 十二月初的昼山没有飘雪,阳台上却结了冰。 顾嘉年裹着厚厚的睡袄,眉飞色舞地跟他分享:“迟晏,今天沈教授邀请我进他的组!还跟我谈了一下他们组现在的学术方向,有好多我都很感兴趣……这周末他们组有个聚餐,他还问我有没有时间去。” 她巴拉巴拉说了好久,声音难掩激动,曾经朦胧的念想如今成了真。她在全国最顶尖的学府学着自己热爱的专业,还即将进最顶尖的学术组,往后或许也会一路坦途。 顾嘉年的心快要飞起来,半晌后又有点患得患失地吸了吸鼻子:“迟晏,你说上天是不是待我太好了?不会哪天就收回了吧。会不会某天早上我一睁眼,又变成了高三那年那个坐在房间里,被爸妈监视着刷物理试卷的顾嘉年?” “关上天什么事,”迟晏笑她,语气又很认真,“你要感谢你自己。” 她像一棵藤蔓,起初不起眼,却卯着劲、韧劲十足地攀到树木都到达不了的地方,一步一步野蛮又倔强地生长着。 “不过,”迟晏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因为你要进组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我跟沈教授的关系不太好……嗯,应该是非常不好。” 他没忘记之前恩师说过的话。 ——“你最好别说那个学生的名字,我担心我会对他有偏见。” 迟晏装着语气轻松地提醒她:“你尽量不要跟他说你认识我,好不好?” “还有……”他看着眼前协商了几个月之后总算搞定的解约合同,下意识地紧了紧喉咙。 “等你下次回来应该是圣诞节了,我有件事告诉你。” 他的小姑娘现在,应该还挺喜欢他的吧? 嗯,应该是。 第47章 挂完电话,迟晏坐在公寓的客厅里,有些失神地看着面前的两份合同。 一份签约,一份解约。 时隔五年。 跨越了他的十九岁到二十四岁。 …… 爷爷查出胃癌三期的时候,迟晏刚上大二。 那时候的他是什么样的,其实他自己都有点记不清了。 或许就像贺季同和郑齐越说的那样。 嚣张又欠揍吧。 十九岁那个年纪,刚好成年却又还未见过这世界的真实面貌,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不可一世、无所畏惧。 生活也一向偏爱他。 那会儿他一边按部就班地上课,一边在《倾言》上连载《惊蛰》,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时,还以为是谁的恶作剧。 “你爷爷虽然是三期,但肿瘤的位置还算好。按照现在的医疗条件,如果病人配合,家属也愿意花钱治,五年以上的生存期还是有希望的。” 诊室里,医生这么说。 他还没缓过神来,迟延之先拍了板:“治,当然得治,我们家有钱。” 而后,这个一年到头在外赌博、万事不管只会伸手要钱的养子,忽然像是变了个人,在老人的病床前痛哭流涕,细数自己的不孝,哭得昏天黑地、歇斯底里,仿佛从前淡薄冷漠的感情跟随着老人的癌细胞一起扩散焕发了。 十九岁的迟晏僵着身子站在门口,漠然地听着他的悲号。 觉得一切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梦魇。 迟晏十岁之前,爷爷这个形象在他心里十分淡薄,除了每年例行的拜年之外,他几乎从来都见不到他。 他只知道爷爷名叫迟沈忻,是曾经留洋回来的大家少爷。 在昼山经营实体行业,很有钱,终身未婚。 迟延之是迟沈忻半路收养的,领回家时已经十四五岁,性子早就定了。 他丝毫没有学习到迟沈忻的经商天赋,反而因为家里有钱,乍富之下长成了个一事无成、耽于赌博的纨绔子弟。 他们之间有很深的隔阂,迟沈忻并不准许迟延之染指自己的公司,但也会拿钱供他和迟晏优渥地生活。 所以在迟晏的潜意识里,迟沈忻大概也是看不上他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孙子的。 那时候的迟晏年幼丧母,又因为和迟延之长久以来的争执矛盾,变得十分叛逆冷漠,逃学旷课、打架斗殴更是家常便饭。 九岁那年,他违逆迟延之的意愿,独自一人回了云陌老家上学。 直到十岁那年,迟沈忻亲自将他从云陌接回昼山,从那之后,他便跟着他生活。 老人家年轻时留洋多年,想法西化,却也有老一辈的中式做派。 他对他的教育很严厉,但却不是为了严厉而严厉,他是真的想把他往正途上带。 迟沈忻教导他什么是进步的思想,哪些是迂腐的羁绊。 他告诉他人为什么不能恃强凌弱,告诉他生命中哪些是重要的,怎么样才能从世间的千千万万条道路里,找到自己心里的那条路。 “阿晏,你仗着自己个子高,在学校里跟同学打架,那就是恃强凌弱。” “阿晏,你现在才十岁,还有大把的年月可以去看清自己,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喜爱的人。” “阿晏,这世界上的每个人都会有属于他的道路,有一天,你也会找到的。” 迟晏从那个时候开始,慢慢变成了青少年时期的迟晏。 有家教,有底气,亦有得天独厚的天赋和优秀的自我信仰。 高一那年,他找到了爷爷口中那条属于他的路。 《倾言》接受了他的稿件。 杂志发表的那天,爷爷带他去湖边钓鱼。 爷孙俩一整个下午一条鱼都没钓上来。 爷爷却没有半点失落,拍着他的肩膀说道:“不愧是我迟沈忻的孙子,阿晏,往后的路,我不求你大富大贵,不求你功成名就,只求你无愧于心。” “无愧于你最初的本心。” …… 迟延之在扮演了一个月的大孝子之后,终于如愿拿到了公司的掌控权。 起初他还算谨慎,大事小事都听从董事们的建议,可到了后来,行事越发嚣张,多次假传迟沈忻的命令,还花钱收买了财务经理,在短短几个月内,趁着迟沈忻病重,把公司的资金统统挪走了。 东窗事发的那天,迟晏才知道,原来他之前跟着几个玩命之徒去地下赌场,欠下了一笔巨额赌债,还不上钱就得抵命。 爷爷的病对他来说,竟然是翻身的唯一希望。 事情就在那个时候开始飞速恶化。 资金链断裂、项目全面中止、合作商毁约、资产拍卖……公司在短短几个月内成了空壳,申请破产。 将员工们的薪水结清后,竟然连爷爷的手术费都没有剩下。 迟晏在机场堵住了想要跑路的迟延之。 他眼神闪躲、含糊其辞:“反正老头都是晚期了,做不做手术没什么区别。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是你亲爷爷,我才是你亲爹,你想看着我死吗?” 十九岁的迟晏,第一次跟他父亲动了手。 …… * 沈教授组里的聚餐安排在周六中午,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川菜馆。 顾嘉年特意向陈妤请了一天假,没有去书屋上班。 上午,她在图书馆看了一些沈教授组里发表过的文献,想着一会儿聚餐的时候不要一问三不知。 等顾嘉年提前到包厢时,已经来了几个大四的师兄师姐,都是生面孔。 顾嘉年在他们面前还是有些拘谨,好在沈教授提前在组里打过招呼,大家都知道今天会来一个大一小师妹,对她非常友好。 学长们分别跟她介绍了组里现在的人员组成,又拉着她闲聊了几句。 中文系高材生从来不缺幽默感,几个玩笑下来,生疏感渐去。 顾嘉年松了一口气,坐下来听他们聊天,这才发现根本没有人谈学术。 学长们扎堆聊昨晚的游戏世界杯比赛,几个师姐们则在谈论娱乐八卦。 “冉冉,我记得你是郑意的粉丝吧?我出门的时候看到她挂在热搜上,我还没来得及看,你知道是什么瓜吗?” “害,这个瓜吃的人云里雾里的。前阵子我家意意不是官宣了《荒原》的电影嘛,结果昨天,她工作室把那条官宣微博删除了。粉丝们当时就发现了,就去《荒原》剧组的官微号下喊话,结果没想到昨天晚上,那个官微号竟然注销了。” “官方没有给出任何的说法,我们就以为可能是影视化合同没谈拢,黄了,这也是很正常的事。但接着就更加诡异了,今天早晨,《荒原》在各大平台上授权的所有电子书都下架了。我特意跑了一趟书店,老板说接到出版社要求,实体书全都撤柜了。紧接着,就连百科词条都撤了。” 《荒原》? 因为之前程遇商和迟晏之间剑拔弩张的冲突,顾嘉年对这本书十分敏感。 她忍不住打断她们:“师姐,你们说的是程遇商的那本《荒原》吗?” 被称作“冉冉”的学姐名叫温熹冉,闻言颔首道:“是啊,这本书得过奖,名气还那么大,怎么说下架就下架了。” 顾嘉年不由得怔愣住,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觉。 她打开手机搜索《荒原》,发现它的百科词条确实已经被撤了,最新一条与之相关的信息是与郑意有关的。 大众对这件事的关注点还是在明星身上。 顾嘉年思忖片刻,又点开了某个文学论坛,果然看到有许多程遇商的读者们在讨论这件事。 “《荒原》竟然下架了?难道是因为题材原因?” “不应该啊,这本书好像没太多灰暗的部分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本书了。” “是啊,一夜之间所有的版权都回收了,官方也不给个说法。” 读者们杂七杂八地讨论着,有些人甚至在阴谋论,说程遇商是不是得罪了某个圈内大佬,被封杀了。 也有人说或许是作者本人对这本书不满意,所以回收了各种版权。 总之众说纷纭,却没有结论。 顾嘉年一页页往下翻着,心里乱乱的,只觉得这本书的骤然消失就像是它的结局一样,转折得突兀又荒诞。 距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五分钟时,沈教授终于带着组里的研究生、博士生们入座。 顾嘉年收起手机,一眼就看到了跟在沈教授身后进来的郑齐越。 他的样子和一年前相比没什么变化,高大圆润,方圆脸上戴着个圆框眼镜,眯起的眼睛显得十分随和。 郑齐越显然也认出了顾嘉年,笑着朝她眨了眨眼睛。 所有人落座之后,沈教授起身去洗手间。 郑齐越恰好坐在顾嘉年的左边,眼看着沈教授出了门,才歪头过来冲她打招呼:“你是嘉年妹妹吧?还记得我吗?去年我们一起吃过饭的,还有迟晏。” 顾嘉年点头,礼貌地朝他挥了挥手:“嗯,当然记得,郑师兄好。” 郑齐越肉肉的眉毛舒展开,小声道:“不过嘉年师妹,你还真的是厉害,大一就能被沈老头拉进组的,除你之外,上一个就是迟晏了。说起来,迟晏之前还专门给我打电话,要我帮忙照看你呢,现在看来是用不着我了。” 顾嘉年倒是从来不知道这件事,不禁诧异问道:“他让你帮忙照看我吗?什么时候?” “就这个暑假,应该是新生填志愿那会儿吧,”郑齐越喝了口清茶,解释道,“他说你想搞学术,问我现在沈教授组里还招不招本科生。” 他说到这里,咋舌道:“不过那次我们的通话被沈老头听到了,他们俩好像又大吵了一架,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后迟晏还专门告诉我,让我别在老头面前提你们的关系。好在师妹你自己争气,这不最终还是条条大路通到罗马了吗哈哈。” 顾嘉年沉默地看着眼前白色的桌布,脑子里有点乱乱的。 程遇商与迟晏之间微妙的关系,迟晏提起《荒原》时极差的情绪,《荒原》的骤然下架,以及迟晏和沈教授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 这些线索组合在一起,似乎有某种指向性,可她却思索不出。 郑齐越和顾嘉年打完招呼,百无聊赖地看了会儿菜单,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几个女生们还在讨论刚刚的事。 他没头没尾地听了几耳朵后,便感兴趣地问道:“你们是在说程遇商地的《荒原》?这本书还挺不错的,发生什么事了吗?” 温熹冉便又从头给他讲了一遍。 郑齐越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还有这种事?一般来说书都出版了,怎么会回收版权?而且这可是程遇商,当代青年作家第一人,可不是什么无名小卒啊。” “是啊,我们也觉得很奇怪。不过不管是程遇商工作室还是剧方、出版社,对这件事都缄口不谈,读者们也很难知道内幕吧。” 郑齐越摊了摊手:“也是。” 他说着,又看向顾嘉年,回想了一下,随意地说道:“我记得迟晏好像还蛮喜欢程遇商的,他现在又是这个圈子的,或许他知道原因?” 顾嘉年的注意力完全被他的前半句话吸引,微微睁了睁眼问道:“……喜欢?”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个词来形容迟晏对程遇商的态度。 郑齐越不太确定地抿了抿唇,而后解释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但大二有段时间,迟晏每天都在看程遇商的书,不对,应该说不是在看,而是在研究。” “……研究?” “嗯,”郑齐越好笑地回忆道,“走火入魔的那种。迟晏这个人一向天赋异禀,对待文学的口味又刁钻,我还从来没见他像那样钻研过某个人的书呢,我猜他肯定是很喜欢程遇商的作品吧。那段时间,他每天都窝在寝室里,把程遇商的十几本小说全都翻烂了,一个字一个字拆开来研究,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什么特殊癖好呢。” 他说到这,余光瞥见沈教授推门进来,便立刻止住了话头。 在沈老头面前不能提迟晏,不然老头准得跳脚。 * 沈教授吃完饭便走了,几个师兄师姐们提议去附近玩剧本杀,顾嘉年借口下午还有兼职,回了寝室。 她坐在桌前,看到阳台外面开始飘雪。世界变得很静,青葱的昼山慢慢笼上一层冷白。 顾嘉年觉得很渴,想要拿水杯,却发现自己的手有些抖。 太阳穴跳动着。 呼吸紊乱。 那些无数细节里无厘头般的线索,逐渐在脑海中清晰排列开,逐渐成型。 砚池这个笔名在迟晏读大二之后,销声匿迹,最后一本《惊蛰》连载到一半戛然而止。 之后,迟晏开始潜心研究程遇商的书,拆解他的文字和风格。 《荒原》发表于四年前,迟晏大三的时候,刚出版便获得好几个文学奖项。 《荒原》这篇小说前后不一的基调,迟晏那日随口说的那个她觉得更符合原文的惊悚结尾。 大四那年,迟晏因为某种不可言说的原因,同他的恩师沈教授决裂,直到今日。 …… 某个荒唐的念头被四面八方的潮水推上了岸。 顾嘉年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牙齿几乎要咬破嘴唇。 大脑却没有因为疼痛而停滞思考,反而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素质,联想起了很多很多曾经被她忽略的事。 去年贺季同在电话里说的话。 “迟晏大二那年,他爷爷癌症住院,家里的生意被他那个赌鬼老爸赔得一干二净。他一边要上学,一边还得赚自己的学费生活费,还有老人家的医药费,不知道他怎么熬过来的。” 不对的。 ——那是用常理来说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怎样都熬不过来的。 顾嘉年知道在需要兼顾学业的情况下,想要赚取自己的生活费和学费有多么辛苦。 她牺牲了几乎所有的娱乐时间,经常每天晚上只能睡五个小时,却也只能做到对她自己负责。 又何谈癌症患者需要的高额手术费、护理费? 她又想起了那次程遇商邀请迟晏担任《荒原》的编剧时,说的那句让她觉得无比奇怪的话。 “你放心,这次会有你的署名,你要是同意,总编剧的头衔给你都没问题。” 顾嘉年当时只是一闪而过地觉得奇怪,却不知这怪从何而来,如今才惊惧地恍悟。 ——“这次会有你的署名。” 那么,上一次呢? …… 她没有算错的话,他那时候才十九岁,和她现在一样大,崧生岳降、矜贵肆意。 他给她的信,落款曾写着,“你的,砚池。” 可她那个骄傲又闪耀的砚池,在时光里消失了整整四年。 她无从得知那四年里,无数个日夜,他是怎么度过的,却无比清楚结局。 顾嘉年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很久很久之前的那天,她和迟晏的第二次见面。 他第一次走出家门,趿着拖鞋出来,给她送爬墙虎别墅的钥匙。 蔷薇浮动,光影在跳舞,他皱着眉用手臂抵在额前,企图挡住直射的阳光。 顾嘉年还记得自己当时紧张地探过脑袋去看他身后有没有影子,担心他是个骇人的、见不得光的吸血鬼。 如今才知道,那或许并不只是她的错觉与偏见。 那杂草丛生的花园里,那阴冷封闭的别墅里,那横七竖八的空酒瓶和蓝黑色扭曲字迹的废弃稿件里,那堆满了凌乱烟头的烟灰缸里。 以及,他那双沉沉的眼里。 统统没有生而为人的气息。 顾嘉年的心脏开始泛起细碎又无法忽视的疼。 每一次泵送血液,那疼痛便流入四体百骸,深入骨骼。 她枯坐了许久后,终于拿出手机,拨通了迟晏的电话。 几秒钟后,他的声音真切地在她耳边响起,散漫又惬意:“小朋友,今天的聚餐怎么样啊?” 顾嘉年下意识地咬住嘴唇,将发抖的气息咽回胸腔里。 他带给她的永远是最美好的一面。 他教她找到自己的梦想,教她勇往直前,教她人生的目的不是活着,而是怎样去活。 她的十九岁,因为有他,过得很好。 可他的十九岁呢? “嗯,教授很好,师兄师姐们也很好。” 顾嘉年吸了吸鼻子,如同呓语般低声说:“迟晏,我好想你啊。要不,我今天晚上回来好不好?” 电话那边低低浅浅地笑起来。 “好,那我来接你,顺便给我们勤工俭学的高材生带杯奶茶?” “不用,我去找你吧。我马上就来,你等我。” 顾嘉年放下手机,奔跑在十二月的寒夜里。 她难过地想着,哪怕她跑得再快,她也跑不回时光里。 跑不到,十九岁的他身边。 第48章 顾嘉年没有去坐地铁, 她久违地破费打了个车。 车子飞驰在半午的昼山,窗外,雪花旋转着落在柏油路上,积了一层又一层。 天色昏暗得像是日暮时分。 还有两三周便是圣诞, 路两旁的商店都装饰上了花花绿绿的圣诞结、圣诞树。 然而这么糟糕的天气, 街道上几乎空无一人,十分清冷, 毫无节日气息。 沉寂的冷空气被半开的车窗飞速抢掠成风, 拨乱顾嘉年的长发——今年的十一月初,她的头发越发长了,随意地披散着, 被空气卷起来又落下。 苍白的一张脸在发丝扬起落下的间隙里,若隐若现。 前头年轻的司机小伙忍不住看了好几眼后视镜。 这小姐姐真漂亮。 但是,怎么哭了呢。 * 顾嘉年在工作室楼下的台阶上坐了几分钟, 借着冷风收拾好自己的脸和情绪,这才给迟晏打电话。 那边很快接起来。 顾嘉年缓了缓呼吸, 轻声开口:“迟晏, 我到你工作室楼下了。” 迟晏的语气稍稍有些诧异:“这么快?那怎么不上来。” “嗯, 我打车的,”顾嘉年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下来好不好,工作室里人太多了。” “好。” 他低声应承, 却并没有挂断电话, 像是连半分钟的分离都不肯。 顾嘉年透过手机,听到他站起身时衣料摩擦桌椅发出的细窣声,推门而出带响的门铃声,以及下楼时稳稳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她转过身, 循着声音看过去。 隔着漆黑上锈的栅门,昏暗的楼道拐角处,迟晏举着手机站着。 或许是出来得太匆忙,他没有穿外套,身上只一件灰色的薄卫衣,脚上踩着双白色帆布鞋。 身形挺俊,眉眼如星河,远远看去像个一十岁的大学生。 顾嘉年不禁有一些恍惚,刚收拾好的情绪再次翻涌着,眼眶又开始发酸。 如果时光倒流,五年前的他,在没有经历这一切之前的他,会是这个样子吗? 顾嘉年忍不住盯着他看。 视线与她撞上的那一瞬间,她眼里的这个人脸上漫过星点的笑意。 他终于舍得收起手机,抬起脚步想要向她走过来。 “迟晏,”顾嘉年忽地出声阻止他,“你站在那儿,别动。” 她说着,伸手拍掉自己满身的雪和霜,快步走上台阶。 直到一步步站到和他同阶。 顾嘉年走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他。 “迟晏。” 顾嘉年终于是没有忍住,胳膊紧紧圈着他,埋首在他胸前,眼泪不受控地涌出来。 声音里自然也带了掩饰不住的鼻音。 被她抱着的人倒是有些慌了,一只手绕到她颈侧想要把她的脸托起来,同时声音略沉地问道:“出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 “嗯,”顾嘉年吸了吸鼻子,把额头抵在他胸口不肯抬起头,“是时间欺负我。” 时间欺负她,给了她无法逾越的六年。 他十九岁的时候,她只有十三岁。 那个时候,在他销声匿迹之后,她唯一能做的,不过就是偷偷借妈妈的手机,在论坛里无力地一次次询问他的去向。 然后在没有得到回应之后,她便把他这个人慢慢遗忘,埋葬在了那些扼住她咽喉的沉甸甸的学业里。 她什么都帮不上他。 她太小了。 她只能站在时光的这头,当一个无能为力的看客。 听到顾嘉年这般无厘头的话,迟晏觉得有些不解。 他伸手搂住她,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长发,顺着她的话问道:“时间怎么欺负你了?” 顾嘉年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擦掉眼泪。 他大概不想她知道吧。 她也不愿意再去揭他的伤疤。 顾嘉年想到这,终于肯抬起头,下巴蹭着他胸口,瓮声瓮气地说道:“就是欺负我……” 她笨拙地圆谎。 “……明明才一个星期没有见到你,但是感觉,已经有好几个世纪。” 迟晏听愣了。 她这是在说……情话? 好半天后,他才挑起眉,没忍住沉沉地笑起来,心里的担忧化成暖洋洋的浪。 他胸腔震动着笑了好久,半晌后乐不可支地亲亲她眉心。 “跟谁学的,嗯?” 顾嘉年话说出口,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说什么都行,她怎么就能下意识编出一句这么肉麻的话? 她噎了半天,红着脸嗫嚅道:“就跟你学的,被你带坏了。” 对,肯定是被他带坏了。 他不是总说满分情话么,还总是张嘴就来,说的她招架不住。 又觉得有点别扭,怎么不管是他说,还是她说,最后不好意思的都是她自己。 他倒是老神在在,笑得没边:“瞎说,我怎么就带坏你了?” 顾嘉年瞪他:“你还笑?” 迟晏好不容易才忍住笑,胸膛起伏了几下,真的忍得很辛苦。 “没有,就是感觉我女朋友这么说话,真是——” 他说到这里,视线恰好落在怀里姑娘卷翘细密的眼睫上。 那蒲扇般的睫毛下面,是发着红的眼眶。 她仰着头,红着脸,眼波流转,滚热的呼吸触在他锁骨。 眼角挂着泪痕,说着想他的情话。 迟晏蓦地顿住话头,心里有种难说的燥意涌上来。 **与情意裹挟在栅门外席卷而来的风雪里。 下一秒,他放弃抵抗,眸色深深地握着她的肩膀调了个方向,让她的后背抵上楼道里侧的墙。 而后捏起她下巴,情难自禁地低头。 唇齿相交间,他的手也不受控制地从她下巴处慢慢往后滑,缱绻地抚着她纤细温热的脖颈,绕过她耳廓,最后穿插进她柔软冰凉的发里,将她牢牢按向他。 昏暗的楼道里,栅门外是纷飞的雪。 属于冬天的清冷气息弥漫。 滚烫的气息彼此纠缠,心跳猛烈相印。 热烈与生涩,被动到主动,两个人都如同入了蛊般,停不下来。 只是这地点……实在不太对。 许久后,迟晏松开手,蜷起手指摁在墙上。 终于克制地偏过头,轻喘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燥热,而后眼不见心不烦般把她按进怀里。 下巴搁在她发顶,喉头滚动着,声音也哑了几分,终于捡起刚刚没说完的话。 “——真是怪可爱的。” 顾嘉年也细细地喘着气,脑袋懵懵地往他胸口又钻了钻,耳朵贴着他不似寻常的紊乱心跳。 无法克制的情绪终于在这真实又错乱的心跳声中安定下来。 如同狂风暴雪之后,逐渐安宁下来的世界。 十九岁的迟晏,她没办法见到。 可一十四岁的迟晏,在这风雪天里跟她接吻。 顾嘉年忽然有点庆幸。 还好那天她找错了路,还好她敲开了他的门,还好她喜欢他。 还好,他也喜欢她。 □□平息的间歇,两个人都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相拥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工作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感应灯亮起来。 顾嘉年下意识地松开圈在他腰上的手,可还是没来得及。 贺季同的脚步一个趔趄。 片刻后,他像被烫到眼睛般捂着眼皮,嫌弃地“啧”了一声,然后避开他们逃也似地下了楼。 擦肩而过的时候,顾嘉年听到他对着迟晏充满怨气地咕哝了一声:“能不能注意点啊,有女朋友了不起?” 顾嘉年噌地红了脸,一声不吭地低下头扯着迟晏的衣角。 却听到他笑得傲慢,语气懒洋洋的却带着挑衅:“嗯,就是了不起,嫉妒?” “……” “你他妈做个人行么。” 眼看着贺季同出了栅门,迟晏才收起散漫的笑,跟她说:“我马上还有个会,等我半个小时?然后我们回家,好不好?” 顾嘉年还有点不好意思,含糊地点头:“……好。” * 顾嘉年跟着迟晏走进工作室,看着他走进会议室,自己在会客厅里找了个地方坐下。 这半年来,她来这里很多次,和工作人员都认识。 今天负责接待的是另外一位编辑助理,名叫赵盛。 是个一十七八岁的男生,打扮十分文艺,见到她后熟稔地笑了笑:“小老板娘来了?” “……” 顾嘉年对这个称呼十分不习惯,咳嗽了两声算是回应。 她和迟晏的关系在工作室里不是秘密。 一开始大家对她还很陌生,渐渐熟悉之后,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开始这么叫她。 迟晏竟然也没阻止他们。 于是喊的人便越来越多。 顾嘉年不自在地四处看了看,发现沙发旁边的矮柜堆了几十本书,竟然是《大兴安岭的林中人》的出版样书。 书册装订得十分精致,封面用的竟然是迟晏的微信头像——那张大兴安岭大雾中郁郁葱葱的森林照。 这照片用在这里倒是应景得很。 顾嘉年忍不住拿起一本来翻看着,片刻后抬起头,语气惊喜地问赵盛:“《林中人》要出版了?” 这本书一年前就连载结束了,电影也拍完了,按理来说早就应该出版了。 却一直没有消息。 赵盛闻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没有,出版合同逾期了,我们这边已经把违约金支付给出版社了,是老板自己掏的钱。这是他们之前印的一些样书,说是毁了可惜,就差人送过来给我们留作纪念。” 他说着,惋惜道:“这封面多好看啊。” 顾嘉年有些诧异:“逾期了?为什么?” 赵盛抬了抬眉:“小老板娘,你不知道么?” 顾嘉年摇头。 迟晏从来没跟她说起过这件事。 赵盛张了张嘴,看了眼会议室紧闭的门,这才低声道:“是老板自己决定的,大老板为此也非常恼火,又说服不了他。” “听说前阵子逾期解约的时候,他们兄弟俩还险些吵起来。” “迟晏决定的?”顾嘉年忍不住追问,“为什么啊?” 赵盛没好气地说道:“还不是因为序言迟迟没定。一般来说,出版书籍除了作者序言之外,还会再找第三方写序,亲朋好友或者同行都是可以的。如果实在没有人写也没关系,不是强制要求的。” “但我们老板一定要找他的导师写。” “导师?……昼大的沈晋教授?” “对,”赵盛表情有些不解,更是有点无奈,“我们这边去接触了很多次,都吃了闭门羹,别说写序了,我们送过去的打印试读版,他都没拆封,直接给原样退回来了。所以出版就这么搁置下来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老板和沈教授的关系非常糟糕,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偏偏要找他写这篇序……就像有什么执念似的。” 顾嘉年听着他的话,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凉凉的书脊。 执念么。 * 回到家时虽然才只是五点多,外头的天色却已经几乎全黑了。 遮天蔽日的雪没有停止的念头。 家里的灯却暖黄。 两个人一起在厨房里做了饭,吃完后又窝在沙发上一起看书——他们俩都不喜欢看电视,客厅里索性连电视都没放,只有满墙的书架。 前阵子的文选导读课,都在讲魏晋南北朝时期的赋和文言小说,读的人满脑袋都是晦涩经纶。 好不容易休息,顾嘉年挑了个宋元话本躺下来,心想还是白话小说读起来轻松。 木调的香薰散发着闲适的气息。 空调在吹着暖暖的气流。 走走偶尔会安静地走过来,翘着尾巴绕着沙发转一圈,又在地毯上打滚,傲娇地把肚皮露出来。 看书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时针走过十一点,顾嘉年才打着呵欠阖上书。 抬头看去,迟晏已经放下书,在拿着电脑工作了。 顾嘉年看了一眼他的屏幕,发现他在写新书的细纲和人设。 她弯了弯唇角,不禁想起当初在云陌的时候,也是这样。 她看书、他写作,安安静静地互不干扰,只是—— 顾嘉年稍微伸了个懒腰,脑袋离开枕着的结实双腿,坐起来。 ——嗯,也不算互不干扰吧,起码现在,他的腿应该挺麻的。 “躺完了?那我把腿收回来修一修,以备你下次用。” 迟晏放下电脑,曲了下长腿,还装模作样地敲了敲。 顾嘉年被他逗乐,好半晌才认真了些。 “迟晏,我今天听赵盛说,你想让沈教授给你写《林中人》的序言?” 她语气斟酌地问道:“……为什么一定是他呢?别人不行吗?” 第49章 听到顾嘉年的问话,迟晏难得有了片刻的恍惚。 “为什么一定要是沈晋呢?” 这句话很多人问过他。 贺季同问过,编辑们问过,出版社也问过。 连他自己都问过他自己。 为什么一定要让沈教授写序言? 是他太偏执吗? …… 迟晏刚上大一的时候,已经是个小有名气的少年作家。 他在被誉为文学圈最后一块保留地的《倾言》上连载过数篇小说,有自己的读者群体,有独树一帜的写作风格。 拜迟延之所赐,迟晏的童年生活十分孤僻压抑,看书便成了唯一得以顺遂度日的消遣。 家里不缺钱,他便得以购置、阅览群书,很小便开始有了刁钻的文学口味。 迟晏自负自学成才、天赋不凡,哪怕家教再好,私心里也会有些许傲慢。 于是,在对待昼大开设的、面向新生们的课程时,本就抱着一种“重在参与”的心态,没觉得自己能学到多少东西。 起初去上沈晋的课,亦是如此。 他坐在最后一排,大部分时间睡觉,极偶尔清醒过来就听一耳朵。 可就是听的那一耳朵,让他渐渐正襟危坐。 觉得这老头,有点东西。 几堂课后,迟晏才真正明白了上大学的意义。 就像他曾经和顾嘉年说的那样。 一个人再天赋异禀,也无法与无数文人墨客们一代代积累下来的知识体系和对文学的敏锐素养所抗衡。 而沈晋沈先生,年轻时候曾游学日本、欧美、俄国,把世界各国文学学了个遍。 归国后又开始潜心研究汉语文学,一二十年如一日,与老祖宗们几千年传承下来的文字打交道。 他恰恰是中国当代站在金字塔顶端的“文人”之一,知天命的年纪,用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来形容,完全不为过。 他的课十分幽默风趣,便连枯燥的文学概论,都能被他讲出花来。 “全世界各地有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文字,但只要你们打开了那扇门,会发现文学,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就这样,十八岁的迟晏收起了傲慢与自命不凡,听课时的位置也越坐越前。 当他自发坐到第一排的那天,先生和他对视了一眼,那眼中有欣赏,亦有挑衅。 “怎么样,要不要跟着我混?” 满腹经纶的人,说话倒是一股江湖痞气。 迟晏恳切点头,心悦诚服。 此后,恩师在侧,恪尽职守为他指点迷津。 迟晏才真正算是系统地打开了文学这扇大门。 沈晋也看了他高中写的那些书,看完后久久无言。 艳羡地叹了句:“你小子,命真好,还没受过系统的训练,就能写出这样的东西。我要是晚生三十年,可得嫉妒你了。” “就是还稍显稚嫩,”他说着,甩给迟晏一叠整理好的书目和文献,以及他自己删改多年的从未现于人前的读书笔记,“只要你能坚持本心,不被那些浮华迷了眼,以后文学这条路,老师领着你往下走。” 那天先生悠闲地喝着茶,拍着少年的肩膀说:“等你有一天有了新作,老师帮你写序言。” 从那之后,他恨不得把此生所学统统教授予他,对他却只有一个要求,不负初心。 那时的迟晏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做不到。 只是后来啊。 现实困顿、苦厄磋磨,所谓的初心、他曾以为这辈子都会坚守的信仰,都如雨中薪火,骤然间熄灭。 迟晏签下程遇商的合同之后的那一个月,借口家里事多,没有颜面再去沈教授的组里。 可没想到,有一天沈晋却主动来找他了。 那是大二下学期一个极平常的冬日。 迟晏用程遇商给的定金填补了爷爷的医药费,自己的生活依旧捉襟见肘。 他从寝室的公用柜子里拿了一瓶之前买的辣酱,打算草草对付一顿晚餐。 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吃饭,一边认命又木然地把程遇商曾经的小说读到第六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去拆解那末世界与向日葵。 等意识到自己吃的是郑齐越从老家带来的虾酱时,为时已晚。 过敏性窒息带来的晕厥前一刻,迟晏心里甚至闪过了某个极其荒唐的念头。 如果就这样,可笑又意外地离开,或许也不错。 可等他再次睁开眼后,却发现自己安然无恙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挂着抗敏点滴。 病床前,除了吓到脸色苍白、满脸瑟缩的郑齐越之外,还有沈晋。 先生接到消息,来之前给迟晏家里打了电话,知道了他的大致情况。 迟晏还记得,那天先生穿着一件九十年代风格的格纹洋西装,袖口领口都磨损得厉害。 他脸上沟壑纵横,填满沧桑的岁月。 他坐在病床前,拍拍他的胳膊没说话,只是塞给他一个信封,里头有一万块钱。 迟晏哪里肯要。 他执拗地把那信封推回去。 沈晋却说:“小迟,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老师我是个清贫文人,能做的不多。” “只望,能渡你半程。” “你放心,这程山水外定是坦途,往后自有累累硕果,任君采撷。” 时年十九岁的迟晏闻言却不敢看他,咬着泛白的指节,绝望又耻愧地偏过了头。 许久之后,沈教授离开了病房。 那时同样年少的郑齐越凑上来,匪夷所思地看着这个一贯桀骜的少年红着的眼和枕边氤湿的那一小块,束手无策般喃喃道:“迟晏,你别哭啊,我心慌。很难受么?还能呼吸吗?要不要帮你叫医生?” 这得多难受,他才会哭啊。 郑齐越恐慌到语无伦次:“我不会……真的把你给害死吧?” …… 回忆会杀人。 迟晏的指节轻轻摩梭着粗糙的沙发布面,敛下眉眼。 他从小对父亲这个词就没什么概念。 成年后看过了人间百态,更是恍悟,所谓父子亲情,与血缘并没有什么关系。 按照血缘来说,他是迟延之的儿子。 他与迟沈忻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与沈晋更是萍水相逢。 可这两个人,一个待他视如己出,教导他明道理、辩是非;一个如师亦如父,领他入门,说要渡他半程山水。 这个世界上,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两个长辈,到了最后,一个决绝无望地在生命终场拔了输液管要他跪下,一个怒气难遏地在毕业前夕摔了保温杯与他决裂。 他们都难以原谅他。 迟晏想了一会儿,略过代笔的事,挑了沈晋与他之间曾经的师生情谊对顾嘉年说了。 “与其说是执念,不如说,这是我跟恩师的一个约定。” 他一直希望有一天,等他找回他的初心和信仰之后,能够如期赴约。 “可惜,”迟晏扯了扯嘴角,“先生应该是气得狠了,完全不愿意看我的书,送过几次样稿都被退回了。” 他说完,心底有些担心她会和贺季同一样,难以理解。 也担心她追问他们决裂的原因——他计划在圣诞节前夜再对她和盘托出的,因为那天是他的二十五岁生日,他私心里想要卑劣地讨个巧。 顾嘉年的回答却未如他预料,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慢慢伸手抚上他的眉眼,指尖停在他眼角。 女孩子眼眸如有星火,温柔和他对视:“嗯,那你一定能赴约的。” * 那天夜里,顾嘉年彻夜未眠。 她虽然说得坚定,其实心里并没有太多的底气。 想要改变一个人固有的成见,何其困难,何况她并非当事人,难道作为外人,去轻飘飘地劝上两句就能解决么? 顾嘉年抱着被子坐起来,回忆着迟晏口中沈教授和他之间的师生情谊,脑海中乱乱地思索沈教授后来那样勃然大怒与他割裂的原因。 愤怒肯定是有的,毕竟自己无比看重的得意门生走了这样的弯路,再愤怒也不为过。 可从迟晏的叙述中,沈晋是知道他家里的情况的,两个人之间并没有所谓的误会。 那沈教授也应该能猜到,迟晏最终给程遇商代笔,并不是因为所谓的“乱花渐欲迷人眼”。 虽然沈晋作为老一辈知识分子,为人正派,肯定接受不了这样的事。 只是,哪怕再接受不了,又怎么会决裂至此呢? 一直到天蒙蒙亮,顾嘉年依旧思索不出这其中的关节。 第二天,她做完书屋的兼职后便赶回了昼大,找到沈教授组的博士生办公室。 郑齐越正在忙里偷闲打游戏,听到敲门声吓得缩了缩脖子,飞快把显示屏切回桌面。 他回头看去,发现是顾嘉年,才松了一口气。 “是嘉年师妹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沈老头呢——” 他说着,拉了张邻座的椅子让她坐下,问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顾嘉年说明来意:“郑师兄,其实也没什么,我不是马上要进沈教授的组了嘛,就想跟你打听一下教授的脾性,以后好相处。” 郑齐越了然地颔首,说道:“我是大三那年进组的,跟着沈老头也有……四五年了吧?他这个人吧,虽然看起来严厉规矩很多,但其实也不算难相处,只要你勤奋点不偷懒耍滑,他对学生还是很亲厚的。” “而且沈老头是出了名的对学生负责,只要是他组里的学生,学术资源都很好的,他自己接一些项目也都会尽可能带上我们,你就放心吧。” 顾嘉年“嗯”了声,又不动声色地问他:“那沈教授他有什么忌讳吗?或者说有什么……偏执的地方?” “偏执?” 郑齐越默默念叨着,半晌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起身去关上办公室的门。 他扶了扶眼镜,神神秘秘地低声跟顾嘉年说:“还真有件事,除了我之外可能没有别人知道,我告诉你,那你也不许告诉别人啊。” 顾嘉年怔愣了一会儿,点头答应。 郑齐越回忆道:“大概是我研二的时候吧……有一天半夜我在办公室里赶一篇论文,弄到十二点多,办公楼里已经全黑了。然而等我收拾完东西,路过沈老头办公室的时候,却发现他竟然也没走,而是在走廊里跟一个人打电话。” 他说到这,问顾嘉年:“对了,嘉年师妹,你知道沈乐安吗?” 顾嘉年想了想,点头道:“嗯,是个很呃……有名的编剧。” “师妹,你这个‘呃’字用的好,”郑齐越笑得促狭,“也不用这么给面子,沈乐安就是靠狗血低俗的商业烂剧出名的嘛,出道到现在写了七八部烂片,还真就有市场,赚得盆满钵满。而且,他近些年屡屡被爆出抄袭丑闻。但是你知道吗——” 郑齐越收起笑,‘啧’了一声:“——他竟然是沈教授的儿子,曾经也在昼大念书,听说之前也是搞正统文学的。” 顾嘉年诧异地睁了睁眼,继续听他说。 “他们的电话我听了个大概,反正大致意思就是,沈乐安当初嫌做正统文学太清贫,就接了个商业剧,想着赚一笔就收手,继续坚持梦想。” “但这种事哪能说收手就收手的,人心不足蛇吞象。沈乐安就是这样,一边挣扎着想要回头,一边又写不出好东西,作品为了迎合大众市场,越写越烂,越写越狗血、低俗,但偏偏还真的能赚钱。” “他那通电话好像是想让沈老头给他最新的作品背书。沈老头发了飙,骂他无耻。他说:‘一个文人一旦出卖了自己的信仰,往后的作品就再也找不回灵魂,你那种面目全非的东西,不要拿来脏了我的眼。’” “我猜沈老头大概是跟这个儿子决裂了,反正在我们面前是从来没提过,迟晏肯定也不知道。” 顾嘉年听到这里,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暗自庆幸自己还真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找对人了。 原来沈教授和他儿子之间,竟然还有这么一段不为人知的龃龉。 她蹙着眉头思索着,觉得心里的疑问逐渐得到了解释。 难怪沈教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这件事里,不仅迟晏有心结,沈教授自己更是有难以跨过的心结。 ——“别说写序了,我们送过去的打印试读版,他都没拆封。” ——“先生并不愿意看我的书,送去几次样稿都被退回了。” 顾嘉年心里猜到了几分沈晋的心理。 愤怒倒是其次,更多的或许是痛惜。 沈先生一路旁观沈乐安做错一次选择后,再也写不出任何像样的东西,反而屈从于金钱**,越走越偏。 他下意识地觉得迟晏或许也会重蹈沈乐安的覆辙。 所以他不愿、甚至是害怕看迟晏的新书。 他怕继自己的亲生儿子之后,再次看到一个面目全非的灵魂——来自他最得意的学生。 “文人一旦出卖了信仰,往后的作品就再也找不回灵魂。” 沈教授的话其实没错。 顾嘉年想起去年在爬墙虎别墅,迟晏曾经给她看过的那十六个截然不同的开头。 连她都能看出来哪个是他的风格,他自己却始终难以定夺。 在长期模仿另外一个人的文章、亲手抛却自己的写作模式之后,再写出来的东西难免会带上属于别人的印记。 从二十岁到二十三岁,迟晏代笔写完《荒原》之后,有三年的时间没有写出过任何新作品。 可想而知,那三年里,他拼命地想要找回自己,那无数张弃稿上,那十六个五花八门的开头里,统统写满了他的彷徨无措、挣扎与不自信。 可迟晏终究不是沈乐安。 他有底线,有年少时期不可一世的骄傲与信仰。 因此,哪怕现实消磨下走错了一次路,哪怕蹉跎了三四年的时光,哪怕此生永远不再提笔。 他依然在挣扎着,想要找回他自己。 顾嘉年想到这里,眼眶有点热。 她爱的人,就算曾经被现实短暂压弯过脊骨,哪怕满身土与泥,依旧是那个清风霁月的耀眼少年。 顾嘉年站起身,讷讷地向郑齐越道别,而后匆匆走出中文系办公楼。 冷空气让她镇定下来。 ——那么,只要沈教授能有机会看看《林中人》,他就该明白。 ——他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学生,在渡过那程布满泥沼的山水后,没有辜负他。 * 十二月进入中下旬。 昼山接连下了几场雪。 南方的雪不如北方那般狂烈,而是时不时雨里夹些雪粒,偶尔又是细密的雪沙子,绵延悱恻。 昼大新生们进入了第一学期最后阶段的考试月。 沈教授的文学鉴赏课虽然没有考试,但有一个大作业。 学生们需要挑选一部作品,写一篇鉴赏小论文。 上课的毕竟都是大一新生,要求不高。这鉴赏小论文不用太长,四五页就行。 这工作量并不算多,班里大多数同学都早早地就交了。 可直到大作业截止的那天晚上,顾嘉年才敲响沈教授的门。 几分钟后。 年近六旬的教授目光震动着,视线掠过女孩子明亮的双眼和眼底青黑的眼圈,慢慢落回到桌上那叠厚厚的文稿上。 封面写着。 《大兴安岭的林中人》鉴赏与分析。 作者:昼大中文系大一三班,顾嘉年。 原著作者:砚池。 教授伸出布满皱纹的手,翻了翻页码。 四十九页。 那么厚厚的一捆纸张,与其他学生们交来的四五页的论文相比,如同深海对沟渠。 十四天的时间里。 四十九页的论文。 说是逐字逐句分析都不为过。 冬日灰闷的暮色里。 老教授倏地抬起头。 “沈老师,”面前的女孩不卑不亢与他对视,将手中的《林中人》打印稿一并递给他,眼睛弯起来,“我的作业请您一定要仔细批改,可以对照原著。” 她年轻的脸上挂着难以掩盖的困倦与疲惫,声音却轻快:“我熬了好多个夜呢。” 第50章 风穿行在凌晨六点的大街小巷。 昼大教职工楼,三室一厅的老旧公寓里,古朴而整洁的书房。 天边泛白的时候,窗外的路灯堪堪熄灭。 年近六旬的老教授终于放下手中那沓厚厚的文稿。 枯坐了十几分钟之后,他抬手摘下老花眼镜,端坐的肩膀缓缓塌下来。 抚着太阳穴,叹了一声。 深冬的清晨,万籁俱寂。 窗外连只鸟都没有。 教授珍而重之地将那叠论文重新整理好,收进文件袋里,这才站起身,打算去客厅里倒杯水喝。 熬了一夜,脚步有些不稳,可神情却无倦意。 他打开门,发现同样年迈的妻子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脸色有些担忧。 “老沈,年纪大了可悠着点。改作业而已,白天再做嘛,何苦熬一整夜?你这固执的脾气可得改一改。” 沈晋朝妻子点点头,难得没有反驳。 经历大半生风雨,走过世界各地几十个国家的教授,此刻满眼浑浊血丝,喉头有点哽:“是,是我太固执了。” 他喃喃着妻子听不太懂的话。 “我只是熬了一夜。” “我的学生,他熬了好几年呢。” * 冬愈发肆意。 昼夜都是凉风与雪。 顾嘉年向陈妤请了一周的假,终于有时间门准备各科的期末考试。 前阵子忙论文,不免落下了点复习进程,只好又熬了几个夜。 圣诞前一天的下午,她终于考完了最后一科中国古代文学。 交完卷,顾嘉年松了口气,在位置上趴了一会儿,太阳穴如同针扎一般泛着疼。 这次好像确实有点过了。 连轴转了两三周,再年轻的身体也有些难以承受了。 好在都结束了。 等助教清点完试卷,同学们陆陆续续走光之后,顾嘉年才站起来。 她裹紧身上的棉袄,敛目走出教学楼外。 冬日半午的风拢过满地干枯的落叶,卷起她裙角与微濡的发。 上了大学之后,顾嘉年几乎春夏秋冬都在穿裙子,只是材质、风格不同罢了,像是想要把臃肿土气的少女时期曾经做过的长裙梦,全都弥补一遍。 风大到仿佛要吹倒人。 顾嘉年闭了闭眼,稳住歪斜的脚步,踩着满地的积雪往寝室走去,一路上使劲把手缩进衣袖里。 没走几分钟,鞋子里的脚趾便没了知觉。 昼山的冬天虽说温度比北霖要高,可体感并不好多少。 空气里弥漫着属于南方的濡湿水汽,那水汽里又带着冰碴般的冷意,从四面八方将人密不透风地困住——便连每天穿的衣裙鞋袜都是湿湿冷冷的。 前段时间门一直起早贪黑写论文,顾嘉年的手指平生第一次长了难看的冻疮。 伤口又疼又痒,挠破了会结痂,一根手指肿到两倍大。 风从棉袄下摆灌进去,遍体寒凉。 顾嘉年快步走回寝室,热热的空调风一吹,脑袋里的眩晕感更深了一些。 上下眼皮也止不住地打架。 她脱力般趴在桌子上,用手指来回捏着酸痛发麻的后颈,又翻出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补充糖分。 耳朵嗡嗡作响,依稀间门听到两个室友在讨论文学鉴赏课的大作业。 陈樾的语气里带着惊喜:“我竟然得了A-,我感觉我写得很敷衍啊,没想到沈教授人这么好!” 林笙的运气就没这么好了,看着页面上那个“B-”唉声叹气。 顾嘉年听着她们的谈话,迟钝的大脑闪过瞬间门的清明,摁着脖颈的手指蓦地顿住。 文学鉴赏课的论文,出分了? 两个姑娘查完分数,叽叽喳喳地说了一会儿别的,又来问顾嘉年:“嘉年,你查了吗?” “还没有,”顾嘉年仍然趴在桌子上,咬了咬舌尖逼自己打起精神。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马上查。” 话是这么说,可脑袋太沉了,实在是抬不起来。顾嘉年睁开眼,索性用额头抵着桌沿,伸手摸到手机,低着头摁开。 昏暗的寝室里,手机屏幕发出莹莹亮光,照亮她的脸。 僵硬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着,登上查分系统。 等待系统刷新的那几秒里,狂轰乱炸的心悸感甚至比高考那次还剧烈——起码那次她心里有底,可这一次,她并没有足够的信心。 一瞬间门,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她会不会猜错了沈教授的心理? 会不会,弄巧成拙了? 页面最终刷新出来,顾嘉年深吸了一口气,拖动到最后一列,分数所在格。 A+。 顾嘉年眨了眨眼睛,又重新刷新了一下。 还是A+,没有变。 高悬了接近一周的心脏陡然松懈,顾嘉年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眼眶因为长时间门的疲惫而刺痛着,鼻子不受控制地发酸,嘴角却止不住地翘着。 她这是,做到了吧? 那四十九页的论文,她写了两周,沈教授给了她A+。 那是不是说明,起码,他完完整整地看过了。 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手上的冻疮忽然开始发痒。顾嘉年把手机摊在腿上,抬手到嘴边,用牙齿细细咬着解痒。 心里也跟着手指的感觉一起,又酸又疼,又麻又痒。 疲惫的大脑困倦至极,她弯着唇角,绷着最后一根弦打开邮箱,再三斟酌思索,编辑了一封邮件。 邮件不算长,但她现在实在逻辑混乱,来回检查之下,磕磕绊绊地写了二十分钟。 点击发送之后,顾嘉年心里的弦总算彻底松开。 她笑得轻巧,站起身想着爬上床稍微休息一会儿,晚上好有精神去赴同迟晏的约会。 可刚刚离开椅子的支撑,眼前顿时天旋地转,身体控制不住地往旁边倒,双手胡乱攀着,却没找到支点。 耳朵里仿佛有千万只飞蚁铺天盖地掠过,意识如同被吸进一个黑色漩涡。 神智彻底丧失之前,顾嘉年听到有人在慌张地喊她的名字。 零零乱乱,听不清楚。 * 顾嘉年再次醒来的时候,意识还混沌着,只隐约觉得头疼得厉害。 眼眶和眉骨深处像是在演奏打击乐,此起彼伏地跳动着。 她伸手揉着眉心,懵懂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门病床里。 房间门里除她以外,空无一人。 顾嘉年茫然地侧过头去看窗外,天色乌黑埋葬一切。 只剩消毒水的气味充斥鼻尖。 几分钟后,意识终于慢慢回归,想起了正事。 对了,要看看那封邮件有没有回复! 还得看看时间门,看这天色,不会已经过了十二点了吧? 她慌忙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床头摸索着想找找看有没有手机,病房的门却在此刻被推开。 顾嘉年下意识地偏头看过去。 深夜的医院走廊没有开灯。 迟晏打开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的脸一半隐在黑暗里,辨不出神色。 半晌之后,他耷拉着眼皮走进来。 顾嘉年这才看清楚他。 ——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外套濡湿着,头发也半湿。手上拎着一个保温盒,低着眉,唇角拉直着,脸上的神情是她从没见过的冷硬。 迟晏与她对视了几秒钟,没有说话,只是脱了外套径直走到她床前。 顾嘉年也没说话,咬着唇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病房里饮水机在嗡嗡响着。 迟晏站在床边,弯下腰伸手摁下按钮,把床摇起来一些。 顾嘉年被动地倚靠着床背坐起来,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帮她放好吃饭用的小桌板,又动作麻利地拆开保温盒,一层一层拿出来放好。 就是不跟她说话。 顾嘉年猜到他在气什么,咳了一声,难免有点心虚。 她低头去看桌板。 三层的保温盒,一层是清淡的鸡丝粥,一层是他做的小菜,还有一层是点心。 是一贯的精致。 他大晚上回家给她做饭了吗? 顾嘉年又咳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冲他眨了眨眼睛:“迟晏,那个……你看到我手机了吗?” 他木着脸给她拆好餐具,又帮她把散在胸前的长发归拢好放在肩后,动作轻柔,声音却硬邦邦的:“看什么手机?眼睛不疼吗?先吃饭。” “……哦。” 顾嘉年偃旗息鼓,听话地低下头喝着鸡丝粥。温热香浓的粥滑入食道,熨平她的眉头。 就连头疼的症状仿佛都好了些。 她配着小菜,乖乖地喝到见底,一边没忍住瞟他几眼。 他曲着长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闭着眼睛没看她。 一张俊脸像是长了霜。 倒是新奇,这大概是他们在一起之后,他第一次有脾气吧? 顾嘉年很久没见过这样的迟晏,在她面前冷着一张脸寡言少语的,仿佛回到了当初在爬墙虎别墅的时候。 所以,男朋友生气,该怎么哄来着? 顾嘉年在脑海中把看过的爱情故事走马观花般过了一遍。 要不,卖个惨撒个娇? 但是他性子一向寡淡,又不是十七八的小男生,会不会不吃这套? 反正试试又不吃亏。 顾嘉年想到这里,俯身凑过去点,伸手攀上迟晏的衣角左右晃了晃。 她把那一角布料捏在手心里,又装模作样去摁脑袋:“迟晏,我头好疼啊,我还生病了,你抱抱我好不好?” “……” 顾嘉年盯着迟晏的脸,看到他眼球在眼皮底下挣扎着动了动,终究是无可奈何地睁开眼看她。 脸上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可眼底的冷硬已经消了大半。 顾嘉年努力压下翘起来的嘴角。 看来不管对付什么年纪的男人,撒娇果然最有用。 她再接再厉。 “你真不抱我吗?我最近好辛苦啊,头好疼。” 迟晏坐着看了她一会儿,“啧”了一声,而后冷着脸靠过来。 没抱她,只是两只手搁到她太阳穴上,帮她按着头。 他靠得很近,冰凉的衣袖触到她耳廓,依旧是好闻的松木香气。 修长手指在她额角不疾不徐地摁着,力道恰到好处,嘴角却还绷直着。 顾嘉年心里有点乐。 他这气也生的有点没骨气啊。 顾嘉年的嘴角忍不住扬起来,大方地伸手搂住他的腰。 额上揉按的动作倏地停住,隔了两秒又继续开始按——倒是也没有推开她。 顾嘉年心里更想笑了,得寸进尺地往他怀里钻,自顾自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耐着性子哄他:“迟晏,今天是你生日,你开心点嘛。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她话音刚落,怀里的人总算有了动静。 语气荒唐又无奈。 “还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就这么吓唬我?嗯?” 今天接到消息的时候,贺季同说他脸白得像鬼。 “顾嘉年,”他想到这里,气不打一处来地捏住她的脸扯了扯,“你男朋友今天才刚过二十五,还不想英年早逝呢。” 是呢,他今天二十五岁了。 顾嘉年没吱声,两只手圈在他后背,脸颊在他胸口蹭了蹭。 迟晏任她抱着,一直压抑着的心疼终于控制不住地泛上来。 他的视线掠过女孩子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青黑,慢慢落到她手指上——原本因为长期写字关节就有点弯曲,现在又长满红红紫紫的冻疮。 顾嘉年仰起头,察觉到他目光所在,下意识缩了缩手,企图把难看肿胀的手藏起来,却忽然被他钳制住。 迟晏牵住她,仔仔细细地看那手指上的伤疤和深深浅浅的咬痕,喉头滚动着,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克制着语气,好脾气地同她商量:“我知道你对学业看得很重,也想未来在学术上有一番作为,这很好。” “但我们做事情不能莽着来吧?是不是该循序渐进、徐徐图之?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这样搞下去,咱俩肯定有一个得先垮。” “好,我知道啦,”顾嘉年虚心地接受他的建议,“这次确实是有点胡来,以后肯定不会的!” 她说着,忽然又想起正事,再加上他现在语气和软,气应该消了。 于是又打起手机的念头。 “迟晏,我手机在你那吗?” 迟晏“嗯”了声,却不给她,轻轻揉着她手上的冻疮,半胁迫地问她:“先把话说完,以后绝对不胡来,认真的?不准嬉皮笑脸,也不准避重就轻转移话题。” 顾嘉年立马跟他保证:“认真的,绝对真!下次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以身体为重!” 迟晏盯了她一会儿,才“哼”了声,从口袋里拿出她的手机给她。 顾嘉年松了口气,点开手机看了眼时间门。 十一点五十。 差一点就过了。 她一边应付着他的话,一边心脏怦怦跳着,点进邮箱,刷新了一下。 迟晏那边还在耐着性子跟她讲道理。 “生日倒是没什么,只是可惜了电影票、定的餐厅还有花,本来想……再讨好你一晚上的。” “原本……也有话跟你说,但就你现在这个身体,还是别听了吧,留到你康复。” “小朋友,你要说到做到啊,别拿身体开玩笑。你不是一直让我好好生活嘛,那你自己怎么能搞成这样?这一页就揭过去,下一次我……” 只是他话没有说完。 怀里的女孩子忽然抬起头,唇角翘得很高,眼睛又红又亮,如同坠落的星辰。 她无意识地张嘴,像只小松鼠般啃着自己长满冻疮、疼痒难耐的手指头,另一只手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 尾音止不住地发着抖:“迟晏……你看。” “我做到了。” 迟晏下意识地看过去。 那白晃晃的屏幕里,躺着一封邮件。 这邮件没有标题,也没有正文,只是附上了一个wrd格式的附件。 他顿了一下,伸手点开那个附件。 《大兴安岭的林中人》序言。 昼山大学中文系主任,沈晋,于此嘉年十二月末作。 迟晏满眼恍惚地抬起头。 病房里,鸡丝粥残余的香气在弥漫。 白织灯在发热,饮水机在叫嚣。 他的小姑娘穿着宽宽大大的病号服,脸上带着笑,没什么形象地放下啃满了牙印的手指头,连名带姓地喊他好几声。 “迟晏,迟晏,迟晏。” 顾嘉年嘴角高高地扬着,眼底笼了一层热烫的水渍。 真的赶上了。 虽然只是轻飘飘的、毫无仪式感的一封邮件。 虽然比不上他送她的那十九个精致包装的生日礼盒。 可那也是她用四十九页的论文换来的呢。 她今天就真的觉得,自己特别特别厉害,特别特别棒。 顾嘉年再次伸手扯住他冰凉衣角,笑着眨去眼底的氤氲,郑重其事地祝贺他。 “迟晏,祝你二十五岁生日快乐。” “迟晏,祝你从今天开始,永远快乐,永远做自己。” “还有……”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磨磨蹭蹭地红了脸。 几秒钟后,她一鼓作气地仰起头,嘴唇和牙齿莽撞又青涩地磕上眼前那对,她垂涎已久的、形若翅膀的锁骨:“就,我是不是还没跟你说过呀?” “迟晏,我也很爱你的。” “最爱最爱你,从来没变过。” * 屹立百多年的昼大中文系办公楼。 夜晚的办公室里,沈教授发完序言,退回到下午收到的那封邮件上。 他再一次,一字一句地读着。 “沈教授,下午好。 很抱歉再次打扰您。 其实这次的作业,我并没有按照您的要求做概括性的鉴赏。 为了能够囊括原文的大部分内容和行文细节,我罗里吧嗦地写了四十九页。这几天里,我一直惶恐不安着,怕您没耐心看完,也担心因为不符合要求被您拒批——直到方才,我查到了分数,心才落回肚子里。 我想在这里郑重地感谢您能够花费不菲的精力和时间门,看完我的长篇大论。您或许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意义万分重大。 其次,请您原谅我耍的这个小聪明,您应该多少猜到了我的心思。 就像我论文中说的那样,《大兴安岭的林中人》在保有砚池一贯的风格之外,遣词造句、故事结构、以及对人设的把控,比起当年更甚一筹。这三年以来,他并没有荒废自己的才华与时间门,他找回了曾经的自己,也超越了曾经的自己。 先生,我人微言轻,也并未亲历当年的事,自认为没有资格做任何评说和劝解。但我作为砚池将近十年的老读者,作为您的学生,想在这里恳切地请求您帮个忙。 如果您觉得《林中人》没让您失望,能否恳请您,抽空帮忙写一篇序言。我知道我绕过砚池本人,直接和您提这个请求有些唐突,也有些无理。 可是先生,他曾同我说过,这是他和您的约定。 您的学生没有一刻忘记过这个约定,他一直殷切地期盼着,有一天能够重拾初心,赴您的约。 我想恳请您,能给他一个机会,也给您自己一个机会。 再次感谢您的耐心与包容,也盼望今晚能收到您的回信。 敬祝冬日有暖,长夜有灯。 学生,顾嘉年。 第51章 顾嘉年不记得自己说了多少句爱他。 她从记事起就是一个不太擅长表达情感的人, 也总觉得相较于“喜欢”,“爱”字好像太沉重、太不含蓄了。 所以哪怕在一起半年多,哪怕心里再钟意他, 想把世界上最好的爱都给他,她也从没亲口说过“爱他”。 可此时此刻才发现,当你急切地想让一个人感受到血液里翻滚的、骨骼里冲撞的、每一寸皮肤里交织的感情的时候。 只能说这句话了。 “我爱你。” “最爱最爱你。” 顾嘉年一边说着, 一边伸手勾着他脖子, 鲁莽地用嘴唇碰着他的下巴、锁骨、喉结,没有任何技巧地吻着他。 她的泪淌进他领口, 嘴唇贴着他颈边温热跳动的脉搏, 声音平缓。 “迟晏,你十九岁那年,我还是个小孩子, 我什么都做不到。” “那会儿对我来说, 六岁的年龄差, 是我跨不过去的鸿沟。” “可我后来又想,人生这么长呢。” “你还会有二十九岁、三十九岁、四十九岁……等你到八十九岁的时候,我就是个八十三岁的老太太,那我们就差不多大了。” 她埋在他颈间门肆意地笑。 “这么一想,觉得舒心许多。” “因为往后, 我可以像你照顾我那样照顾你, 像你爱我那样爱你。” “一直爱你。” 她话音落下。 怀抱中的躯体倏地僵住。 片刻后, 自方才一直恍惚无措、任她乱来的人,开始反客为主地占据主导地位。 他拿下小桌板, 欺身上来,伸手将她摁在怀里,比任何时候都要用力。 他胡乱地埋头在她颈项领口, 掌心从她肩头一寸寸抚下,最后重重捻在她腰窝,像是想要把她揉进身体里面。 再没有所谓的礼貌、克制与隐忍。 唇齿啃咬时比她更加莽撞,甚至是粗野。 两个人互相触碰着、亲吻着、啃噬着,不像是情到浓时温柔缱绻的缠绵,更像是本能地想要把自己一头扎进对方的世界里。 告诉彼此。 别怕,我与你在一起。 直到许久许久之后,迟晏摁着顾嘉年的腰将她往下带了带,下巴强势地搁在她发端,两个人才轻喘着停下。 病床本就有坡度,这一番动作下来,顾嘉年才发现自己越滑越下了,而迟晏也半躺在床上,双手还禁锢着她。 她方抬眸,便见到他精致的锁骨与白皙颈侧泛着不寻常的红,性感的喉结上下滑动着,难捱的喘息声绕在她耳尖。 初见时寡淡又英俊的吸血鬼,此刻被拖拽着沉沦于人间门。 ——每一寸皮肉上,都写满了情与欲。 顾嘉年鬼使神差地抬头,看向他的脸。 他亦毫不掩饰地垂眸看她,眼皮透红,那颗藏在眼睫中的痣轻微抖动着,眼底卷刮起与皮肉一致的浓烈**。 “别动,”迟晏压低头颅吻她鼻尖,轻慢地笑,语气却无比诚实,“你让我……缓一缓,我有点控制不住想……” 他顿了一下,闭着眼喘息着摊牌。 “想要你。”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却首次向她坦诚他的**与占有欲,甚至在直白地和她商量起这件事。 “只是在病房里不行,今天也不行。” “得等到你身体好起来,以后在家,你也愿意的时候。” 原本一直觉得她太小了。 他潜意识里总认为,她年纪小,不管什么事都该慢慢来。 私心里也端着一点年长她六岁的架子,想要在她面前当个稳重端庄的成年人。 所以每次与她接触时,他都克制地关起**的兽,收敛着内心狂乱的情意,小心翼翼迁就她的天真烂漫。 所以一直斟酌着不敢与她说曾经的事,不敢触及他心底的那方阴暗世界。 怕吓坏她,更怕她对这个泥泞又复杂的世界和他,失望。 可今天忽然觉得。 他的小姑娘一直顽强又坚韧地飞速成长着。就像她说的,于漫长生命而言,六年的时间门并不长。 她早已足够与他并肩,甚至能做到他殚精竭虑都没法完成的事。 那么他也不必再自以为是地遮住她的眼。 就让她与他一起,直面最原始的**,看这世界的隐秘角落,窥探人心的难料与诡谲。 果然。 在听到这样直白的情.事之后,怀里的女孩子虽然脸色猛地爆红,却没有被吓跑。 她满脸发烧地把脑袋埋进他颈边,露出领口的那截脖子都泛着红。 呼吸紊乱了半晌后,她声音嗫嚅又含糊地应了一句。 “嗯,那就以后再说。” 迟晏的唇角勾起来,努力平复生理上的情.欲和狂乱的心跳,终于哑涩地开口问她。 “怎么知道的?” “又是怎么……做到的?” 或许在看到先生的那封序言时他还有些恍惚,可听到她随后热烈的告白,感受到锁骨上的疼痛,再听到那句“十九岁”。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今晚他原本忐忑不安要说的话,无需再言。他的停停比谁都清楚他曾经的痛楚、龌龊与执念。 顾嘉年闻言缓了缓,镇定着不为之前的旖旎片段和他刚刚的话发疯。 她清了清嗓子,徐徐地把一切都告诉他。 从那天他“随口胡诌”的那个《荒原》的结局开始,到她在陈妤的书屋里重温《荒原》,满心觉得不对劲。 再到在私房菜馆,眼见到程遇商与他之间门的争执、发现程遇商撤掉所有与《荒原》有关的版权、组里聚餐时郑齐越的话…… “所以我便大概肯定了,《荒原》是你代笔写的。” 迟晏一直僵着身子听到这,下颚猛然收紧。 听到她如何敏锐地从这些细碎的线索中发现他腐朽的曾经,哪怕此刻已经听过她说爱他,依旧免不了心慌,下意识地企图分辨她的语气。 无法控制又真切地害怕,怕她瞧不起他。 他艰难地开口,本能地想要解释迟延之在签合同时做的手脚,也想解释自己已经付了违约金收回了这本书,却没能说出来。 心底觉得自己这样急于在她面前撇清的样子,更加龌龊。 “迟晏,”顾嘉年感受到他的不安与欲言又止,心里难受地揪了揪,伸手抚上他脸颊,“你别怕。” “虽然没机会和十九岁的你说。” “但我很爱他,也很心疼他。” 迟晏闭了闭眼,脊背绷直着,好半天才“嗯”了声。 无话可说地把脸搁在她发端。 ——她知道了这一切,却没有他以为的滤镜破碎后的失望与不屑。 ——她穿梭进时光里,拾起了那个最难堪的他,递给他最好的礼物。 他的小姑娘。 比他曾经想象的、奢望的,以千万倍计,更加爱他。 “后来我在工作室看到《林间门人》的样书,才知道你的执念,于是就去找了郑齐越。” “他和我说了一些沈教授的事……” 迟晏听完,也觉得诧异。 这件事连他都不知道。 他心里叹了口气,更能体谅先生的不容易。他对他的态度竟是因为心里的结。 又觉得宽慰心酸。 原来曾经想要渡他半程山水的恩师,并不是他以为的那样痛恨、瞧不起他。 “我就在想,或许沈教授只是害怕看到你变得像沈乐安一样,丧失了文人的信仰与灵魂,所以才不肯看你的书。” “但是怎么样让他看呢?” 顾嘉年说到这里,仰起头,嘴角高高挂起来,双眼亮晶晶地讲自己的高光时刻:“然后!我就忽然想到!他可以拒绝看任何书,但不能拒绝批改学生的作业!” “所以我就利用文学鉴赏课的大作业,写了一篇《林中人》的分析和鉴赏,冗长啰嗦地写了四十九页,逼得先生不得不看。我一开始还有些担心会弄巧成拙,不过好在没有,沈教授给了我A+呢。” “我就再接再厉给他发了封邮件,结果!真的如我所期盼的那样,在凌晨之前发来了序言。” “迟晏,”她笑容灿烂,眉眼飞扬,张着一口白牙向他邀功,“你说我是不是特别聪明?” 迟晏的注意力却落在那一句带过的“四十九页”上。 一个大作业而已,她写了四十九页。 他经历过昼大的考试月,知道那有多难熬。可她却从忙碌到窒闷的复习时间门里,不惜消耗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分割出这四十九页。 迟晏终于恍悟,她这骇人的昏厥从何而来。 那满手的冻疮和满眼青黑又从何而来。 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头忽然哽住了。 下一秒,他仰起头,伸手将她的脑袋摁回他颈边,不让她看。 哪怕再坦诚相待,有些形象也得维护一下。 许久后,迟晏执起她肿胀的手,放在唇边轻柔地吻着。 笑着夸她。 “嗯,我的停停,当真是聪明。” “特别特别厉害。” * 顾嘉年晕倒这件事,虽然吓人,但原因只是疲劳过度和低血糖。 所以倒是没什么大碍。 于是在医院挂了两天吊瓶后,她就被医生宣布可以解放了。 期间门,高海菡和几个室友们每天都来医院看她,见到迟晏后纷纷朝她挤眉弄眼地起哄。 高海菡还干脆加入了她们的群,硬生生为了八卦挤进了她们寝室的小集体。 顾嘉年坐在车里,看她们旁若无人地在讨论。 就好像她不在群里。 【高海菡】:啧,你们今天看到没?她男朋友给她熬了粥欸,还有配菜和点心!我的妈呀,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这种男人?是科幻片? 【林笙】:对啊,妈的,都说找男朋友要找丑一点的,踏实。现在看来这东西跟颜值无关,我以后还是找帅的吧,越帅越好。 【陈樾】:你们重点是不是偏了?关键难道不是得找个年纪稍微比咱们大一点的吗?你们就看看咱们班里的那群刚成年的二傻子们。还熬粥呢,前两天追我的那个人,在我说我来姨妈之后,请我去吃芒果沙冰…… 三个人说完后,矛头忽然统一:“顾嘉年,你男朋友有没有兄弟?表兄表弟也行啊,实在没有姐妹也行,只要帅。” 顾嘉年想到贺季同,回了句:“有倒是有,他有个表哥和他同岁,长得很帅,但是……应该有女朋友了。” 她考试前最后一次去书屋,不小心撞到季同哥和陈妤姐在茶水间门里接吻。 时隔这么多天还是他们,那应该是在谈恋爱吧? 当时陈妤姐窘得不行,季同哥却睨了她一眼,仿佛无事发生:“啧,没事,嘉年妹妹又不是小孩子了。再说了……咳咳,礼尚往来嘛。” 顾嘉年说完,群里开始怨声载道。 她好笑地收起手机,又转过头,慢吞吞地对驾驶座上的人说:“先别回家,我刚刚定了花、电影票、蛋糕和餐厅。可能没有你那天定的那么好……今天陪你补过个生日,好不好?” * 两个人一起看了电影,吃了蛋糕和夜宵,等再次回到家时,已经再一次夜深了。 浓黑的风吹散满街雾气,湿冷空气笼住冬青树。 客厅里,两个人都洗漱完。 迟晏坐在沙发上,给顾嘉年涂冻疮药膏。 仔细检查完才发现,她脚趾头上也长了。 白嫩圆润的小脚趾上鼓起来一块红,一碰她就痒得想往回收。 “别动。” 迟晏好脾气地控住她脚腕,哄她:“这个药膏止痒的,抹上就不痒了。” 顾嘉年的声音软绵绵的:“哦,好叭。” 晚餐时她点了杯低度数的鸡尾酒,是之前喝过的椰林飘香,虽说没醉,可还是有一丢丢晕。 她靠在沙发上醒酒,两只爪子和脚老老实实送给他,任他东抹西抹的。 迟晏细致地帮她擦完最后一处伤口,这才拉她起来,亲亲她眼睛:“去睡觉,晚上不许挠。” “哦。” 顾嘉年磨磨蹭蹭又沉默地往客房里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她回过头,咬着牙看他。 “我可能忍不住不挠,怎么办?” 迟晏觉得她有点奇怪,还是好脾气地顺着她说:“那你尽量忍忍?控制一下?” “……” “控制不了,就是想挠……” 迟晏挑了挑眉,心里有点想笑,这是喝了点酒,跟他犟上了? “那你想怎么办?挠破了容易感染。” 顾嘉年深吸一口气。 “除非你帮我控制……” “……” “……?” “就……” 顾嘉年低下头用手指头卷着衣角,爆红着一张脸,无可奈何又嫌弃地咕哝着,“迟晏,你怎么这么笨啊。” 这种事情难道不是该一点就通的? 而且上次在病房里停不下来的,明明是他。 顾嘉年的声音如同蚊呓。 “你不是说等我身体好了,在家里,我也同意的话……” “我今天还特地喝了点小酒壮胆。” 她咬着下唇,再也说不下去了,走进门里飞快关门,差点没被自己丢脸死:“……不懂就算了。” 下一秒,即将阖上的门被掌住。 有人不容反抗地推开门,散漫笑着走进来,五指松松扣住她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指,而后慢动作般帮着她把门一点点阖上。 客厅里的光被挡在门外。 伸手不见指的黑暗里,他沉沉笑起来,胸腔都在震动,眼波潋滟。 像个被她这只不够格的狐狸勾引到手的俊俏书生。 “听懂了,依你。” 第52章 顾嘉年的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 被他修长冰凉的五指包着。 这一瞬间,房间里的空气开始凝滞,身前的人高出她一个头,低着头居高临下看她。 他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笑。 ——被动得像个任她采撷的无辜书生。 所以。 聊斋故事里到底是怎么写的呢? 是狐狸勾引了书生。 还是狐狸落入了圈套? 顾嘉年脑袋里晕晕乎乎的, 鼻尖全是专属于他的气息。 空气里声色犬马地在燃烧。 圈套就圈套吧, 他总不至于让她一败涂地。 无暇再想,顾嘉年咬着唇走上前一步,踮起脚勾住他脖颈, 将他拉着弯下腰, 一口吻住他喉结。 可她的动作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就那样懒洋洋站在那儿, 不动声色地任由她亲吻着, 毫无反应,甚至都没有伸手搂住她。 黑暗里忽有光源。 顾嘉年睁开眼往下看,见他修长手指摁开手机屏幕,飞快在上面点动着。 他居然在这种时候? 玩手机? 他是……不想? 顾嘉年血液涌到头顶, 心里骤然有点发涩,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停下唇齿间一厢情愿的吻,垮下肩膀后退了两步, 忽然感觉自己真的就像一只被冷淡书生拒绝的狐狸, 可怜兮兮的。 可下一瞬,那亮着光的手机被随意掷进绵软的地毯里, 发出钝闷的声响。 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来临的刹那, 想要逃离的腰肢被猛然挽过,而后身不由己地被打横抱起来。 他的声音带着桀骜又沉沦的笑。 如同放出了心里的猛兽。 “跑什么?” 直到天旋地转,后背贴上柔软的床品,眉眼落下密密麻麻又灼热的吻时, 顾嘉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身上的人却早已反客为主,慢条斯理又信手拈来地操纵着她所有的感官与气息。 还不忘稳住她。 “先忍一会儿,别急。” “刚叫了配送,加了钱呢,很快就到了。” “……” 原来他刚刚不是在玩手机,而是在买那个。 但是让人配送也太羞耻了吧?她可不要去拿。 不对…… 谁急了?她看起来很急吗? 可她没有一句话能够说出口的。 所有的思绪全被滚烫的唇齿咬碎,如柳絮般纷纷扬扬,无法成形。 …… 偌大的房间里,玻璃窗开了一半,暖色纱帘被夜风卷起。 高楼外眺望出去,街两旁望不到尽头的路灯连成漆黑宇宙中的灿烂星河。更有万家灯火,交相辉映。 这城市的夜亮如白昼。 就好像,黑暗只在这间房里,藏在交叠的唇齿内,匿于柔软的床单被褥中,隐在纠缠相扣的十指间。 空气里温度骤升,是往日任何一次都难以企及的热烫。 顾嘉年觉得自己似乎在某个界限徘徊,前一秒快要窒息,下一秒呼吸又被他掌控着与他同频。 许久后,他漫不经心拆开拿到手的东西,而后将她手压过头顶,唇贴在她手腕跳动的脉搏上。 在最后一刻,所有动作却顿住。 迟晏冰凉指尖抚上女孩颤动的眼睫,声音蛊惑。 “嘉年,你睁开眼看看我,看看最真实、也最阴暗的我。” 他又这样叫她。 不是小朋友,不是小孩,不是小姑娘。 他在这场平等的情.事中途停下,叫她“嘉年”。 顾嘉年忽然想起曾经,在那个她痛不欲生的夜晚,觉得自己没有未来,自甘腐朽的十八岁。 他把烟换成一杯苦涩的咖啡,听她说完十年里的血与泪,也曾经这么喊过她。 ——“嘉年,经过这么多年,你已经是个有独立思想的大人了。” 她喜欢听他这么叫她。 顾嘉年顺从地睁开眼,黑暗中却看不清他朗俊容颜,只能见到那双潋滟深邃的瞳眸,听到他情意弥漫的喘息。 感受到,他最后一次克制自持的等待。 她没说话,意乱神迷地伸手勾住他,缱绻地吻在他睫毛里那颗蛊惑人心的红痣上。 疼痛与占有欲来袭的刹那。 他红着眼角,在她耳边低低地说。 “嘉年。” “谢谢你。” 谢谢你敲开我的门。 谢谢你喜欢我。 谢谢你一千多公里之外的秋日来信。 谢谢你坚持不渝地来到我身边。 更谢谢你,愿意爱时光缝隙里,如此卑劣的我。 * 元旦过后,顾嘉年在书屋里兼职了几周,攒了部分下学期的生活费,便回了云陌。 安详的村庄里,各家各户的门上都贴了春联,挂上了红彤彤的灯笼。 年尾和年头的交接,许多在外打工的游子也回了家,村子里整日喜气洋洋,邻里亲戚们忙着互相串门,分享这一年的辛劳与硕果。 除夕的那天,顾嘉年接到了一通来自北霖的电话。 电话那头,女人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喊了声“停停”,便欲言又止了。 顾嘉年没吱声,心平气和地把电话交给了外婆,自顾自走了出去。 其实这半年里,她的银行账户偶尔会收到来自北霖的转账。 她按着不动,在元旦那天一次性给退回去了。 人生那么长,往后的事不好说,但起码此时此刻,她还不愿意虚与委蛇,她还想做她自己。 除夕的夜晚,迟晏参加完青榆奖的颁奖典礼,回来陪他们守岁。 ——《林中人》在连载完成后便陆陆续续获得了许多文学奖项,上个月出版后更是当选今年的青榆奖得主。这个奖项甚至比之前的木华奖更难得。 因为木华奖针对的是青年作家,而青榆奖则不限年龄阅历,同台竞争的甚至是一些成名数十年、存在于教科书上的当代作家们。 厅堂烧着暖洋洋的炉火,一大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迟晏风尘仆仆赶到,礼貌地自罚三杯。 外婆笑着向大家重新介绍了他:“这位是小迟,我们停停的男朋友。” 反应最激烈的竟然是两个表弟,两个小屁孩儿惊惶不安地瞪着眼睛瞄顾嘉年,无声询问她这个吸血鬼怎么就成他们姐夫了。 只不过,这无声的控诉在收到两个厚厚的红包之后,立马变成了彩虹屁。 “停停姐,我觉得小迟哥哥真挺好的。” “是啊,虽然说他之前是有点怪。但我后来想想,爱居家的男人多好啊,不会出去乱搞。” “不晒太阳皮肤还白,不像陈锁,成天在外面疯跑,黑得跟个炭一样。” “……你才跟个炭一样。不过停停姐,我觉得小迟哥哥一看就是有点心灵创伤,你要对他好一点,知道不?” 顾嘉年:“……” 小迟哥哥? 怎么就哥哥了? 小小年纪就这样没骨气的? 几个长辈虽说有些诧异,但诧异过后,更多的是欣慰,越看他们俩越般配。 娘家人对待女婿,总是越看越满意,遑论这女婿还长成这样。 这身高、这样貌,哪里找的出来第二个。 更别说才华和人品。 在得知他也是昼大毕业,还是声名赫然、奖项拿到手软的知名作家之后,两个舅舅的嘴简直笑到要合不拢,轮番拉着他喝酒。 一杯刚下肚,那边一杯又续上了。 迟晏来者不拒地喝着,脸上倒是看不出异样,几轮下来,直喝得大舅大着舌头连连竖大拇指。 顾嘉年在旁边仔细看了一会儿,才发现他脸色虽然没变,可眼皮已经红了大半。 他喝醉了。 ——不知道是不是长了那颗痣的缘故,他这人身上最敏感的地方就是眼皮,简直像个信号器。 顾嘉年走过去,拧着眉毛把二舅贼兮兮倒酒的手给挡住,鼓着脸颊道:“舅舅,你俩够了啊,多大年纪了,两个人对付一个,不光彩吧?” “有……有什么不光彩的?这还……还没嫁过去就护上了?” 二舅口齿不清地说完,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起来。 眼看着两个舅舅都被喝趴下了,顾嘉年总算松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迟晏的眼皮。 果然烫得很。 他挺直着脊背坐在长凳上,神色如常地看着她,可目光却有些迟缓凝滞。 顾嘉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果然没有反应。 她正要收回手,却被他轻轻握住,五指强势地穿插进来,本能地牵着她的手压到唇边。 顾嘉年眼皮一跳,连忙抽回手,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几个小孩子在玩牌,外婆和舅妈她们在房间里看春晚,还有一些来串门的亲戚们坐在饭桌上聊天嗑瓜子。 她又转过头看着饭桌前的男人。 在人前一贯寡淡的眉眼,此刻弥漫着藏不住的微醺情意,明明醉得神志不清,手却锲而不舍地伸过来拽她的衣袖。 顾嘉年猝不及防下,被他一把拽到身边,腰窝里怼进来一颗热乎乎的脑袋。 “……” 他到底还知不知道这是在哪里啊? 这满屋都是亲戚,嗑瓜子的声音不绝于耳,地上一大片散落的瓜子皮。 她瞥见有几个姑婆在瞄他们,还捂着嘴低声议论了几句。 顾嘉年面皮发窘,硬着头皮扯扯他衣角,低声哄他:“走吧?送你回去睡觉。” 他的声音闷闷的,说出来的话却要吓死人。 “嗯,回去、一起睡。” “……” 顾嘉年连拖带拽外加捂嘴地把人从外婆家院子里扯出来,一路牵着他往山路上走。 他倒是配合,一言不发跟着她往外走。 青山里,山路上落满了残枝败叶,雪早已经化了,只有某些不见阳光的草垛里还积着一些。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霜。 直到一步一步爬到山腰,走到熟悉的庭院门口,顾嘉年才驻足往山下看。 山脚下是星星点点的灯火,有山野间零散的屋顶,和漫山遍野青翠的竹林。 冷风里带来轻甜湿润的植物香气。 接近午夜的时候,各家陆陆续续点燃了鞭炮和烟花。 他们离得远,听不到剧烈声响,只见璀璨的烟火照亮了半边天。 不是什么讲究的品色,大红大绿、形状各异的火花,一个接一个炸彻苍穹。 顾嘉年依稀记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她一个人待在九中,连家都没回。 那个除夕夜,她领了九中食堂给留校学生发的新年礼包,独自一人在宿舍里翻完了两本书。 十二点钟声响起的时候,她往窗外看,北霖的市内连烟火都没有,只有铺天盖地的雪。 那是座冷冰冰的城市,大雪里埋葬着她最痛苦的十年。 可如今,一切都过去了。 顾嘉年侧过头,眼里映着满天闪耀的烟花:“喂,迟晏,你喝醉了吗?” 他诚实地牵着她:“嗯。” “那你都喝醉了,丧失了身体的掌控权,现在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好。” 顾嘉年嘴角翘起来,看着他言听计从的乖顺模样。 朝他伸手。 “那你过来抱抱我。” 下一刻,漫天烟火消停的时候,她连人带袄臃肿地被拢进一个滚烫的怀抱。 他的吻落在她唇边、脸颊,醉醺醺又失望地咕哝:“……我都被你掌控了,怎么就这么点要求啊?” 顾嘉年红着脸嘟囔:“……这只是第一个嘛。” “我还没说完呢,反正……你都得照做。” * 时光在江南漫山遍野的梅雨中静静地消逝。 这年的春天。 昼山粉白色的杏花飘了大街小巷。 宽阔崭新的阶梯教室里,迟晏穿着简单的白衣黑裤坐在第一排正中,一身装扮看起来与旁边的大学生们一般无二。 他搁在桌下的手牵着身边女孩的衣袖。 眼睛却看着讲台上,经年未见的恩师。 教授的两鬓比起几年前白了一些,脸上沟壑似乎也多添了几条。 精神却还好,腰背也直。 竟然还穿着当年那件磨旧了的格纹洋西装。 教授布置完这堂课的书单,珍重地从讲台上拿起一本不算崭新的精装书。 封面的书角因为时常翻折而卷起来一些。 他的视线从第一排淡淡地掠过,又移开。 然后面向着满座的昼大中文系学子,这里面有数不清的这个行业里未来的栋梁。 教授的声音一贯沉缓,却毫不掩藏其中的骄傲、与有荣焉。 “这次的书单,几乎都来自这本书的作者,砚池。凭借《大兴安岭的林中人》这部长篇小说,以及系列中短篇小说,他几乎囊括了国内各大文学类奖项。” “翻拍的电影上个月上映了,备受好评,我相信在座的很多同学都看过。但或许你们不知道,砚池是你们的师兄,他是我带过的最出色、最有天赋的学生,是昼大中文系培养出来的瑰宝,更是铁骨铮铮、坚守信仰的文人。” 老教授说到这里。 目光平缓地与在第一排正中、他阔别几年的学生对视着。 “未来的求学路或许不会一帆风顺,人生亦如此,这世上艰涩晦暗的现实往往与虚无缥缈的理想相违背。” “可不论是彷徨过、做错过、被生活和现实蹉跎过,我都希望有一天,你们能记起此时心中赤忱的抱负,哪怕走到绝路,也能有重头再来的勇气。” “曾是昔年辛苦地,不将今日负初心。” “这本书,我推荐你们每个人都去读。” “下课。” 第53章 整月的梅雨季后,今天是个难得的晴朗天。 昼大无边的春色揉进遍天夕阳里。 图书馆附近的林荫路上,两旁梧桐林立。 顾嘉年左摇右晃地走在马路旁人行道的边缘。 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坠着的人。 他身形出挑、步履散漫,一只手抬在半空,虚护着她肩背。 身边偶有呼啸而过的单车,成群结队抱着书的学生们路过他们时纷纷侧目,有几个认识顾嘉年的女孩子,还停下来促狭地跟她打招呼。 眼睛一直惊艳地往她身后瞟。 学生们大多行色匆忙,赶赴食堂或下一节晚课。 也有没课的,悠悠闲闲在校园里晃着。 比如她。 顾嘉年嘴角挂起一个笑,走到一个分岔路口的时候,骤然停住,回头。 身后的人一个不防,胸口被她额头猛地撞了下。 他好笑地停下脚步,伸手在她额角揉了揉:“疼不疼啊?” 顾嘉年摇头,笑着挽住他的胳膊,觉得吸进肺里的每一口空气都是甜的。 “迟晏,”她说,“我真的觉得此时此刻,快要二十岁的我,才总算是感受到了什么叫少年人的青葱岁月。” “我走在这条路上,真切呼吸着,就好像这每一棵树、每一块砖都属于我。你也,属于我。” “我觉得未来有很多的事等着我去做,很多书等着我去看。明天很有希望,过去也没我曾经以为的那般黯淡无光。” 她说完她自己,又来问他,“你今天听到沈教授那么说,是不是也很开心?” 迟晏眉头松解着,任由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进眼睛。 他低下头看她。 女孩子穿着一身崭新的白裙,裙摆飞扬着。 她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润,两颊经过几个月的调养长了一些肉,身形虽依旧瘦削,但远不是当年初见时的弱不胜衣。 或许是因为在那漫长的青春年岁里,难过的事情太多,开心的时候太少。 所以她的快乐从来都掩饰不住,眼睛笑成新月,眼底全是流光。 “嗯,很开心,觉得自己很荣幸。” * 夜里,顾嘉年坐在图书馆的讨论区里写作业,顺便等迟晏——陪她吃完晚饭,他便被沈教授叫去了办公室。 她打着呵欠看了眼图书馆的壁钟,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他们竟然聊了一整个晚上。 不过对于这对师生来说,阔别的这几年岁月,或许一晚上都不够叙旧的。 时钟慢慢走着,窗外夜色如泼墨。 耳边是熬夜赶功课的学生们细声的讨论。 这些天在迟晏的监督下,她的作息一直很规律,很久没这么晚睡过了。 顾嘉年揉着眼睛,伸了个懒腰,刚想趴着瞌睡一会儿,便听到身旁的椅子被拉开。 她回过头,看到迟晏在她旁边坐下,视线落在她惺忪的睡眼上,拧了眉:“刚刚不是发消息让你先回寝室睡,怎么不回去?又熬夜?” “就今天一天嘛,”顾嘉年见到他,睡意散了大半,下意识地去牵他的手,语气兴奋地问他:“怎么样,教授跟你说什么了?聊得还好吗?” “嗯。” 迟晏先是点了点头,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垂着眼皮睨她:“也有一部分不是很愉快。” 顾嘉年心里一紧,连忙问他:“……哪部分?” “听说,”他慢慢靠过来,磨着牙掐了一把她脸颊,“我们顾嘉年同学现在是中文系系花?组里好几个人同时在追你?” “……” 顾嘉年脸皮发红。 这种事,沈教授怎么会知道啊? 还告诉了迟晏?他怎么想的啊。 “先生跟我说,”迟晏嘴角勾了勾,眼睛闲适地眯起来,“有个小男生还写了十页的文言文来追你? “我才疏学浅,就想问问我们榜眼同学,那篇文言文……还好看吗?” “……” 顾嘉年听着他意味不明的语气,莫名有点心虚。 这些事她就是觉得没必要跟他说嘛。 她温吞吞地应付:“有倒是有,只不过我学习那么忙,都时间没看,哪里知道好不好看……” 迟晏拖长了尾音,似笑非笑道:“哦,真没看啊?那好可惜,我还想拜读一下呢。” “……” 顾嘉年听他这酸溜溜的语气,终于反应过来。 他不是问责,这是……在吃醋? 心底的一丝心虚消失无踪,整个人都熨帖起来。 她存心逗他,抬着下巴扬起眉毛,莞尔道:“别担心,还会有机会的。下次再借你拜读。每天给我写情书的人这么多,说不定哪次还会有文言文呢。而且再过几个月新生又要来了,听说大一的男生最喜欢写小作文式的情书。” “……” 迟晏看着她理直气壮、百无禁忌的模样,差点被气笑:“还下次?” 他悠悠叹了口气,半晌后又点头,刮了刮她鼻子:“确实也是。” 他嘴角扯起来,眉眼泛着笑:“我们家停停这么漂亮,又这么聪明,这世界上长眼的不长眼的都该喜欢你。我要是跟你同龄,也给你写小作文追你,行不?” “……” 他夸得这么直白,顾嘉年倒是不好意思了,嚣张的气焰熄灭了大半,强装镇定道:“你问我干嘛,你要追就追……呗。” 迟晏伸手支着下巴,看了她一眼,酸道:“可惜啊,我怕我没机会,先生看好的都是别人呢,你就当真会选我?” 迟晏说到这,下颚控制不住地收紧,想想都觉得荒谬。 就在刚刚,办公室里,他的恩师喝了点酒,满脸喜气地拉着他,同他滔滔不绝地谈论他女朋友的绯闻。 “小迟,我听郑齐越说,顾嘉年同学是你亲戚家的小孩?难怪这样帮你。这孩子真的不错,相貌出色,努力勤奋,为人真挚,对文学的敏感度也很高,很适合做学术。而且——” 迟晏听到这上半段,笑容刚扬了一半,便垂直僵在脸上。 “——我觉得她跟我们组里那个叫蔡子骞的男孩子蛮配的,就是刚刚组会的时候我带你认识的那个,现在大三。他也是北霖人,长得和顾同学很般配嘛,而且性格非常儒雅,也有才华,听说追小顾很久了。你师母也觉得般配。” “……” 迟晏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摁着眉心。 这人年纪大了。 是不是都会有这种癖好啊? 那边教授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还在兴致高昂地说着,半点不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文人:“我们肯定不好去说什么的,但她是你亲戚嘛,你可以跟她提点提点,就你老师我看人的眼光来说,小蔡么,真的不错。” 顾嘉年听到这里,笑得前俯后仰,眨着眼睛问他:“那你怎么说?” “我说……确实是我家亲戚没错——” 迟晏想到后来老头一脸错愕的表情就觉得万分好笑。 “——只不过,是我未来媳妇儿。所以小蔡么,真的不行。” 顾嘉年听到这里,笑了半天后,突然意识到什么,别扭地转过脸去,咳了一声。 什么未来媳妇啊。 她埋头去写作业,认真抄了好几句题干,好半天后才说:“我会的。” “什么?” 迟晏没反应过来。 顾嘉年伸手压平作业本,支支吾吾。 “你刚刚不是问我如果你跟我同龄,也来……追我,我会选你吗?” “我会的。” 白澈灯光下,她落在作业本上的指尖晕出点与侧脸一般的红。 迟晏心里忽地停了半拍。 他想起先生在知道了他们的关系之后,给他看了一封邮件。 是他生日那天的下午,她在晕倒之前写的。 “当时看这封邮件,只觉得这小姑娘对你一片诚挚,肯定很欣赏你这个作者。现在看来,明明字字句句都是情意嘛,是老师眼拙了。” “小迟,我说过的,往后皆是坦途,没骗你吧。她或许,就是你的坦途。” “是。” ——她是他温柔又坚定的坦途。 迟晏一字一句看完那封邮件,忍不住和恩师告别,一路快步地穿过昼大曾经无数次困住他的黑夜,急切地来图书馆见她。 他想到这里,收眉敛目,修长手指把从先生那儿借来的那本书推到她面前。 “今天沈教授布置了书单,让你看这本,你不看看吗?” 顾嘉年低头看去,是《大兴安岭的林中人》实体书。 她心下好笑:“干嘛,推销你自己?” 这版实体书她宿舍里收藏了二十本,不过都没拆塑封,一个是因为这本书她早就反反复复研读过了,第二个也是因为不舍得拆。 每天还时不时擦擦灰,被林笙说像是贡品。 迟晏垂着眼皮看她:“嗯,推销就推销吧,我诚心诚意推销给你看,那你看不看啊?” “好吧,”顾嘉年满脸傲娇地翻开卷翘的封面,“那我就看看——” 目之所及,她话音倏地停下。 扉页里有他遒劲的字迹,写着满页恳切的序言。 顾嘉年的视线落在了最后几行。 “开篇坎坷,经历十多次停笔,皆因困顿现实对浪漫幻想的消磨。身如困兽,思想在黑暗牢笼里挣脱不出。直到有一天,她敲开我的门,拨开门口杂乱的山茱萸,递进来一盒点心。” “从此,光倾泻进来。” 在这凌晨两点的夜里。 窗外是温柔的杏枝与香樟。 这间图书馆有着高高的拱形穹顶,明亮巨大的落地窗,足够窥见窗外圆满的月。 每张桌子上都有温暖的读书灯。 鳞次栉比的书架庄严地伫立着,藏满几千年流传的人类文明与智慧结晶。 耳边是中央空调轻盈的呼吸声,不同专业、不同年纪、甚至不同肤色人种的学子们,用各样的语言细声细语地讨论着他们为之挑灯夜读的功课。 这是他的小姑娘,奋力争取来的,最璀璨最耀眼的青葱岁月。 迟晏蓦地想起了第一次同她见面时。 他刚好推翻第十二个开头,满心窒闷地点了一根烟。 听到敲门声,他指尖夹着烟,阴着个脸去开门。 阳光铺陈而入的刹那,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看到门口站着个拘谨又白净的女孩子。 她伸手拨开挡在门阶上那串红彤彤的山茱萸,踟蹰半晌后,怯生生地对他说:“那个……我外婆叫我送点心来。” 山茱萸果红艳,衬得她皮肤雪白、模样纯澈,只是她行止间却满是怯懦与自卑。 可就是这样的她。 在往后的岁月里,固执又坚韧地一步步走向他,亲手打开了他的牢笼,拾起他的三魂七魄。 从此,光倾泻进来。 “顾嘉年。” 他喊了她一声,连名带姓地,语气有点点郑重。 “嗯,干什么?” 被喊的人忽然抬起眼,眼里噙着泪,却弯着唇角看他。 “你今天不是问我,开不开心吗?” “我说我很开心,也很荣幸。开心是因为先生夸赞了我。荣幸是因为……我万分荣幸,你的青葱岁月里,我能与你同行。” “再跟你说一遍——” 迟晏伸手抚着她温软的脸颊,眼眸深暗,神色再没了半点玩笑。 “——顾嘉年,我爱你。” “然后,谢谢你。” 许久后。 他眼前的姑娘泣不成声,又是笑又是哭地俯身过来,浅浅吻在他唇边。 低声细语地和他交头接耳。 “我也爱你,然后我也。” “谢谢你。” 我们在最糟糕的时候遇到了对方。 那时光的旷野里荒芜不堪,没有树木和花朵,没有鲜活的空气,无垠的苍穹也没有星光灿烂。 可那旷野里有你和我,努力维持着快要燃尽的光和热,彼此为灯。 -正文完- 第54章 十六年前,昼山灼热的夏天。 世纪初的南方都市里,地铁才通了一条线,城中林立的高楼却不少。 霓虹探照灯、路边随处可见的电话亭、大街小巷贩卖的报纸。 繁华与败落在这个飞速发展的时代里并行着。 还没来得及开发的城市边缘,立着建了一半的几幢烂尾楼——售楼大厅早已关门大吉,牌匾上书写着几个阔气的大字,“裕和花园”。 废弃工地里,泥泞的坑中积满了昨夜那场暴雨。 围墙下不远处,一位相貌格外出色的男人梳着背头,行动间满身酒气扑鼻。 他嘴里叼着根烟,伸手指了指那片废弃工地,弯下腰藏起脸上的躁郁,耐着性子地对身前的少年说:“看到没,这是爸爸承包的工地,现在资金链断了,房子盖不完,债主都追上门了。” 眼前少年不过十岁左右的模样,个子已经比同龄人高许多。 他继承了男人的好样貌,年纪虽小,已足够窥见那比他父亲更加出挑的皮相与骨相。 然而此时此刻,少年好看的嘴角和眼角都挂着沁血的伤口,眉眼间亦流露出些许不符合他年龄的淡漠。 他全然没看那工地一眼,语气冷而平:“所以,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男人以为他当真是疑惑,于是尽量缓和了语气,自顾自说着他的计划。 “阿晏,等会儿我带你去你爷爷家吃晚饭,你跟他说说,让他给我拨点款。老不死的,这次竟然这么难搞。他一向喜欢你,你跟他说说,肯定没问题的。” 只是他话音方落,便听眼前平静的少年突兀地笑了一声。 “喜欢我?” “你觉得他会喜欢我?喜欢你的儿子?” 男人见他稚嫩的脸上满是嘲讽,顿时怒火冒上心头,扬起手掌就想落下去。 可落到一半,却看到少年配合着微微仰起脸,眼中满是刺目的不屑。 男人克制着脾气放下手掌,痞痞地笑起来,眼神阴鸷:“我要是没好日子过,你也得跟着吃不了兜着走。你说的没错,我不是他亲儿子,你也不是他迟沈忻的亲孙子。上次我听他说,以后要把云陌乡下那幢老洋房给你。啧,你看看,昼山这价值连城的家产一字不提,却单单说要把那穷乡僻壤的房子给你,他可真看得起你。” “所以,”男人把嘴里的半截烟吐到地上,又放缓了声音,“阿晏,你跟爸爸才是一体的,咱们得争取咱们的利益。你没事就该多去老头家里,多讨讨他欢心,说不定这事儿还能转圜。” 他说着,伸手想拍少年的肩膀,却被轻轻避开。 ——刚刚那欲落下的巴掌之下,少年不躲不避地迎上自己的脸,可此时面却低敛着眼中厌恶,后退了一步。 小少年低下头,不去看他脸上虚伪的神色,正张口想拒绝,却见身边走过来一位拄着拐杖、老态龙钟的妇人。 老太太手上拎着一篮新鲜蔬果,身形佝偻,却努力仰起头看那高高的大楼骨骸。 “你们也是来看这房子的?他们说老板破产了,这楼盖不好了。” 老太太喃喃着:“我不相信,每天都要来看一看才甘心。” 接着,她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我儿子和儿媳妇两个人,攒了好多年的钱,全都存了作首付。我没出息,一点忙都帮不上,儿媳妇也不嫌弃,还说……说这三室一厅的房子要留一间给我住呢。” “我是不想去住的,偶尔过去帮他们做做饭带带孩子还好,长住在那儿,他们年轻人不自在……” “这老板啊,这辈子缺德,下辈子也没有好报应。” 老人说着,凝视着那楼房许久,踩着满地泥泞,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 “妈的,咒谁呢?” 迟延之看着她背影,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骂了句,晦气地踢了脚路边的石头,却终究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偏过头看眼前这个打小就和他拧着来的儿子,恶声恶气地骂了两句:“不去就算了,老子也不稀罕靠你,小混……” 可他话音还未落,眼前少年却忽地抬起了头。 他手心紧紧攥着,眉眼间那一丝不忍的挣扎变作戾气。 回答却莫名改了态度。 “去。” 迟延之愣了一下,转眼笑开:“真是我的好儿子,早这么说多好。” 他还想再说几句好听的,可少年却已经转身走了。 炙热阳光直达翻着尘土的地面。 少年瘦削的影子被拉长,一半落进那泥水坑里,一半落进那钢筋水泥架里,沾满了脏污与泥泞。 * 一个多小时后,昼山锦明府。 上世纪末新建的最奢华的别墅区,邻里大多是昼山老牌的实业巨佬和商业大腕。 迟沈忻家坐落在临江一隅。 这地方迟晏一年总得来几次,每次都是跟着迟延之。 周管家给他们开了门。 父子俩在客厅坐了接近半个小时,迟沈忻才从书房里走出来。 他摘下老花眼镜,挺直着腰背坐下,相貌斯文却不苟言笑。 连招呼都不打,只略略颔首,语气疏离:“什么事?” “没什么事。爸,我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您吗?” 迟延之递上一盒季善坊的糕点,动作神态皆是恭顺。 九岁的迟晏坐在一旁冷眼旁观着,看他父亲如同变脸般讨好地送上礼物。 这样的情形每年都会发生几次,大多是在逢年过节,能有个更好的登门理由——以至于曾经有一次,迟沈忻让他在花园里看书时,他曾听周管家和家里的佣人谈起他们父子。 “每次送完礼物就是要钱。” “讨债鬼和小讨债鬼。” “不图利益不登门。” 只是这次,要钱这个环节,换了主力军——迟延之已经暗自给他使了好几个眼色,见他坐着不动,眼含不耐的催促。 被他盯着的小少年垂下睫毛,半晌后指甲狠狠嵌入掌心,逼着自己站起来,微微弯了脊背对迟沈忻说:“爷爷,是我有事找您谈。” 迟沈忻审视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直到见他一双攥紧的手在身侧泛了青白,才点头道:“你跟我来。” 半晌后,迟晏跟着他走进书房。 房门阂上,迟沈忻自顾自坐到书桌后,却没喊他也坐,就那么静静审视着他,等着他开口。 毕竟才十岁不到的年纪,哪怕心思再敏锐早熟,此时也漏了怯。 蜷了手指,却只握住满手的汗,血液跟着涌上脸皮。 满脑都是那句话。 ——“小讨债鬼。” 少年闭了闭眼,牙齿叼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才总算出声说道:“我……我想请您,帮忙出资裕和花园。” 他话音落下,迟沈忻许久没出声。 挂钟在墙上一帧一帧地走动着。 半晌后,老人才语含隐怒地哂道:“迟延之让你来的?你也愿意?怕没有好日子过?” 对着这样小的少年,三个问题,个个犀利。 哪里谈得上半点喜欢。 也不怪他。 迟晏齿间已有血腥气,他用舌尖抵着咬破的唇角,掀起眼皮。 “我愿意,但不是为他,也不怕没有好日子过。” 他一个个回答了老人的问题,又将工地上的偶遇说了一遍。 “书上说裕和两字,是富裕宽和的意思,如果能继续建下去,建好,那里应该会是很多人的家吧。” 他年纪小,这些生意场上的博弈他一概不懂,只是单纯觉得—— 那些房子若是能建好,里面会住着恩爱的夫妻,其乐融融的祖孙。 会有阳光落进那些窗子里。 迟沈忻闻言又是好一会儿没说话。 许久后,他叹了口气,拉了少年过来,指着他眼角眉梢的伤口问:“怎么弄的?” 迟晏绷紧着下巴,诚恳答道:“打架。” “……听说你还经常旷课?” “是。” “为什么?” 小少年挺直着脊背,眼底掠过片刻的茫然。 “不想去,没意思,没什么想学的,也没有人想见,不如待在家里看书。” “至于打架……总有人看我不爽,我也没办法。” 说到这里,他终于孩子气般补了一句:“……反正,他们也打不过我。” “……喜欢看书?” 迟沈忻问完,见到眼前紧绷的少年忽然松了肩膀,跨下脊背,如同一只卸下防备的幼犬。 他抬头小心瞥他一眼。 眼底有掩不住的光芒闪过。 小少年弯着唇笑起来,仿佛在谈论唯一一件令他轻松欢快的事。 “喜欢。” 迟沈忻看着他顷刻,又不谈书了,只说:“裕和花园的事我再考虑几天。即便是出资,掌权者也不能是你父亲,我会和他商量。” 迟晏心底的弦总算放松,又觉得这样伸手要钱的自己,和迟延之有什么区别。 他心下愧怍,脑海里忽然回想起迟延之的话。 自幼懂得察言观色的小少年,此刻眼里有着思索和挣扎,最终如下定了决心般说道:“爷爷,听我爸说,您把云陌乡下的房子留给我了。” 迟延之说过,那房子不值钱,云陌亦是个穷乡僻壤之地。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老人的神色,继续说:“我想去云陌读书,以后我便在那儿生活……您在昼山的产业,我不要。” 他不想继续当个惹人厌的讨债鬼。 “云陌啊……云陌。” 迟沈忻听罢他的话,却没说答应不答应,只是伸手揉了揉眉心,低垂的眼里翻涌起半生的回忆。 那是九岁的迟晏,读不懂的山岳与沧海。 “既然没有想做的事,也没有想见的人,暂时去那儿也好。” “云陌是个好地方呢……” * 几天后,迟沈忻派司机将迟晏独自一人送到了云陌。 后备箱里还放了几箱他给迟晏买的书。 云陌的盛夏没有高楼大厦。 稻田与青山相伴。 自我放逐的小少年听从爷爷的嘱咐,去了那座落于河边的灰褐色一层砖房。 他驻足片刻,慢慢走到那扇木色大门前,伸手拨开一丛碧绿色的桂枝,敲了敲门。 许久后,门从里面被打开。 暖烘烘的糕点香气传出来,铺了他满面,视野里却没看到人。 迟晏下意识地低头,见到门里站着一个顶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儿。 个子只有桌腿高。 小孩儿长得极其水灵,脸蛋生嫩,嘴里叼着块糕点。 一双肉乎乎的手扒着门框,不知在哪儿摸了一把脏脏的灰,脸也蹭了半扇。 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毫不胆怯地在他脸上转了转,嘻嘻笑起来,而后撒开腿如同乳燕初飞般跑回厅堂里。 声音也清脆,像春季的布谷鸟。 “阿婆,你说的那个哥哥来了!” “还是个漂亮的哥哥呢。” 第55章 草莓蛋糕和停停瓜 在云陌的生活比少年想象中要轻松许多。 毕竟是第一次离开家,自我放逐到一个新的环境,还是孤身一人,说不忐忑惶恐是不可能的——心里那点属于小少年的中二魂雄起,觉得自己仿佛是个背井离乡的奥特曼,为了裕和花园里的人们,到这穷乡僻壤打怪兽。 可等到了这里,才发现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来的路上做好的剑拔弩张、生人勿近的气势,半点没能用上。 这里有一种书上说的包容性,明明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南方小村,寻常的竹山、蓝天与清风……景色也没比旁的村庄更出挑。 可就是这样普普通通的地方,普普通通的人们,却有着极强的接纳性,不问过去、不诘将来。 才堪堪过了一个星期,小迟晏便觉得生活比起从前,似乎更加顺遂自由。 学校是迟沈忻帮忙安排的,在距离云陌走路一个多小时的镇上。 路途毕竟遥远,迟晏便选择了住校。每周五放学,爷爷安排的司机会去学校接他回云陌。 迟晏虽然年纪小,但从小跟在不着家的浪荡子父亲,自理能力比同龄人高出不少,再者云陌洋房里各色生活用品应有尽有,独居倒不会不方便。 只除了,他不会做饭。 于是周末的一日三餐,他只好去山脚河边的孟奶奶家吃。 来云陌之前,迟沈忻便和迟晏叮嘱过,到这儿之后让他来找一位叫“孟亦青”的奶奶。 他没说别的,只说孟奶奶是他的故人,会帮忙照拂一二。 ——更没说过,孟奶奶家还有个招猫逗狗、上房揭瓦的外孙女,云陌村里唯一一只“小怪兽。” 小孩儿名叫“婷婷”或者“亭亭”——迟晏也不知道是哪两个字。她分明才三岁,却已经颇有些“小霸王”的气势,走街串巷、闹腾不休,常常把相亲邻里闹得鸡飞狗跳。 迟晏来了几个周末,几乎没见过她安静斯文的模样——哪怕是此时此刻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吃着饭,两只脚也不肯老老实实摆着,非要左摇右晃才顺心。 脸上的每一寸表情都写满了快乐,仿佛和他是两个物种。 九岁的小少年脸上的疤痕已经看不见了,规规矩矩地端着饭碗,有些好奇地观察这份他从小便没经历过的快乐。 小姑娘脑袋上顶着两根羊角辫,鬓角翘着软乎乎的呆毛,满眼放光地盯着面前的菜,脸颊塞得鼓鼓囊囊。 吃相不大好,胃口却大。 她还不会用筷子,吃什么都是用一个专属的搪瓷勺子。 或许是因为嘴馋又贪心,这边舀进嘴里的菜还没往下咽,那边小勺子已经伸出去挖另外一样菜;那厢勺子尖刚舀起新的菜,这厢尖尖的乳牙已经着急忙慌地将嘴里原有的食物囫囵嚼上几下,吞咽下去。 ——以此恶性循环,越吃越快,以至于迟晏常常怀疑这小孩儿到底能不能尝出饭菜的味道。 是个无忧无虑又无法无天的小孩儿。 半点没有作为留守儿童的自我认知。 迟晏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皱了眉,伸手轻轻按住她飞速伸向下一样菜的小肉手。 耐着性子跟她讲道理。 “稍微慢点,这么吃容易噎着,噎着可不好受。” “也得多嚼几下,有助于消化。” 小孩儿闻言拧了好一会儿眉毛,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在“听话”和“干架”之间打转,最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气焰全都收起来,好脾气地“哦”了一声。 而后鼓着腮帮子慢吞吞地嚼着嘴里上一口食物。 还口齿不清地给自己数着数。 “一,二,三,六,五,八。” 明明连比三大的数都数不明白,可脸上表情却非常自信。 “八口了!行了叭?” 小孩儿自顾自数完,咽下去,大眼睛上的两条眉毛像毛毛虫一样扭起来,眼巴巴看着他。 迟晏松开按着她手背的手指。 “……行吧。” 小孩儿闻言欢呼一声,立马又舀了一大勺冬瓜肉片里的肉——她极其喜欢吃肉,不太看得上蔬菜。 迟晏想了想,在她即将送进嘴里的那个堆得高高的勺子上,放了一片冬瓜。 小孩儿顿了片刻,皱着一张脸强忍着没把那片冬瓜拨下去,“嗷呜”一口送进嘴里。 又开始数数。 孟亦青洗完手回来,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她用围裙擦了擦手,慢悠悠坐下,诧异地笑着看迟晏:“小迟,我们停停从小无法无天的,自由惯了,在这村里没人治得了她……倒是肯听你的话。” 迟晏看了埋头吃饭的小姑娘一眼,“嗯”了一声,没拆穿她。 哪里是因为听他的话,小小年纪就知道为了达成小心思,和他虚与委蛇了。 果然,等他吃完饭、帮孟奶奶收拾了碗筷后,刚走出院门,身后便传来“biubiubiu”毫无章法的脚步声——来自于小孩儿脚上那双会发光也会发声的鞋子。 听说是她舅舅给买的,小孩儿稀罕得很,每天都穿着。 迟晏心下好笑,却故意没回头,只是放缓了脚步。 小姑娘果然加快了步子,三步并作两步绕到他身前,伸出胖胖的爪子拽住他——由于个子实在太矮,只堪堪拽住了他的衣角。 云陌初秋的夜晚高澈无云,几只懒散的飞蛾在灯下打转。 迟晏停下脚步,低下头看着她那双刚吃完饭又不知道去哪里玩得泥乎乎的手,和自己衣服上隐约的爪印子。 “……” 这小孩儿真的没人揍么? 只是下一秒,他的气却消了一半。 小孩儿有求于人的时候,从来不吝啬撒娇。弯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甜甜的声音仿佛含了几颗糖:“哥哥!” 奶声奶气的。 “……” 小少年忍不住弯了嘴角,可心里又门清。 这种语气、这种待遇,一般来说,后面肯定都跟着—— 果然。 “你今天晚上是不是就要回学校了呀?” “嗯。” 迟晏耐心地听她铺垫。 “上学好玩吗?” 礼貌地回答她不走心的问题。 “不好玩。” “那学校里有小怪兽打吗?” “没有。” 小姑娘乌黑的眸子无所谓地转了转。 显然对这些无关痛痒的问题和他不走心的回答半点都不关心。 终于慢吞吞地引出了正题。 “哦,那……学校里没有小怪兽,肯定有好吃的叭?可不可以下次回来,给我带一点?” 她一边说着,一边低下了头,脸上却全然没有半点羞赧。 “……” 有心机,但不多。 迟晏笑出声,伸手轻轻拽了拽她用五颜六色的小皮筋绑起来的羊角辫:“下次可以直接问这句,不用这么迂回。” 小姑娘闻言抬起头,眉毛不解地拧起来:“‘鱼灰’……是什么?” “……没什么,等你长大点,多识字、多看书就知道了。” “哼,”他话音落下,小孩儿倒是满心不乐意了,“我不认识字也能看书啊,我有好多书的,阿婆和舅舅都喜欢给我买书。” 还补充了句:“我特别有文化的。” 迟晏回忆了一下。 说得倒是没错。 某些周末,阳光普照、酒足饭饱的午后,小丫头从外头走街串巷回来,偶尔会虔诚地洗干净爪子,趴在矮几上,翻开她那堆花花绿绿、没有文字只有插画的图书——也只有看图书的时候,两条眉毛才各自归位,人也能消停点。 迟晏看着自诩“特别有文化”的小孩儿撅起来的嘴,了乐不可支地赞同她:“嗯,好,是哥哥说错了,婷婷特别爱看书,懂得比我多。” “就是。” 小孩儿说着,又轻轻扯了扯他衣角,语气重新变得甜腻软萌:“那你给不给我带?我想吃冰淇淋和辣——” 她说到这顿住,贼兮兮回头看了一眼,观察到身后没有外婆出没,才又悄悄转过来凑近他,用另一只没拽他衣角的手挡在嘴前:“——辣条。” 表情还有点沮丧:“阿婆不准我吃辣条,之前舅舅给我买过,可好吃了。” 小少年挑了挑眉。 “你阿婆不准我就准了?” “……” 小姑娘想了一会儿,觉得好像他说得倒也没错,她鼓了鼓腮帮子,伸出一根手指头:“那我跟你换,我这个星期使劲吃蔬菜,能不能换一包辣条?就一小包。我还可以送你两本书,好不好?” 九岁的迟晏态度已经很坚定,绝不被糖衣炮弹所诱惑。 “不行,冰淇淋可以商量,辣条不可以。而且,冰淇淋也得吃蔬菜换,一周的蔬菜,换一盒冰淇淋,不准撒谎,我会向你外婆证实。” 小朋友听完这话,会说话的眼睛又在“接受”和“干架”之间反复横跳。 迟晏加了点筹码:“可以再加个小蛋糕。” “……!!!” 小孩儿立马把“干架”抛掷脑后,揉了揉眼睛,像是怕他反悔般把手指头怼到他胸前:“我要草莓味的蛋糕!我们拉勾,哥哥不准忘掉哦,不然我就不跟你好了。” 少年弯了弯嘴角,伸手勾住她肉乎乎的手指头。 “嗯,说好的。” 只可惜那周,停停小朋友卖力地吃了一个星期的冬瓜、南瓜和丝瓜。 掰着手指头盼到下一个周五,却没有盼到她的冰淇淋和小蛋糕。 * 云陌所属的小镇名叫青桥镇,镇子不大,镇上只有一所中心小学。周边几个村子的小孩儿们几乎都在这儿上学。 乡下的孩子们大多性格单纯,但每个年级里总是免不了有那么几个中二病爆棚的刺头,自封为校霸。 这些桀骜不驯的小学鸡们最看不惯的,就是比他们更刺头的人。 ——于是,开学时脸上带着勋章般的伤疤、每周五坐着洋气的小轿车回家、明明上课跟他们一样睡大觉却次次能考双百的转学生,很快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这天放学,迟晏从长长的睡梦中醒来,懒洋洋收拾好放满闲书的书包,走到校门口。 他和等在门口的司机打了声招呼,随即拐进一条栽满月季的小巷子——巷子里有小镇上唯一一家口味还不错的蛋糕店,起码蛋糕里的草莓是真草莓。 十几分钟后,他提着蛋糕出来,正想拐进另外一家冰淇淋店,却被一群比他矮一小截的男生堵住。 为首那个男生T恤上印着一只劣质的霸王龙,因为洗了多次掉色,前爪没了一只。 但也挡不住他脸上的桀骜与自信。 “你就是三年级六班新来的转校生?” “……” 霸王龙满眼睥睨地看他,身后坠着六七个嚼口香糖的小孩儿,齐刷刷地仰着脖子。 “说吧,单挑还是群挑?” “……” 真的好幼稚啊。 比家里那个吃饭还得用勺子的小朋友还幼稚。 自认比他们成熟一万倍的小少年根本懒得搭理他们,拎着蛋糕就要走。 下一秒,一阵尖锐的笑声传来。 矮个子霸王龙伸手指着少年手里拎着的那个粉色盒子——准确来说,是指着盒子上画着的那颗大草莓,爆笑出声:“噗哈哈哈,你们看到没,转学生爱吃草莓味的蛋糕!” 他身后的一群跟屁虫们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天笑话,笑得前俯后仰。 “草莓味的呢。” “真的是草莓味。” “哪个智障会吃草莓味的蛋糕,牙还没长齐吧?” “……” 小少年攥了攥拎蛋糕的手指,终于有点不爽。 没法忍的不爽。 说不清是因为家里小孩的品味被嘲笑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停下脚步,回头数了数人头,弯腰将那可可爱爱的粉色盒子安稳搁置在路边那丛月季下。 然后冲他们歪了歪脑袋,勾着唇撸起了校服袖子。 * 染红半边天的夕阳逐渐落下。 山那边爬上几颗星。 孟亦青接到电话,匆忙套上出门的外衣。 她推开门,看见成日里皮得要上天的外孙女正安安分分地抱着膝盖,坐在院子里的竹凳上。 平时早就该玩散了的羊角辫此刻老老实实绑着。 印着草莓的小罩衫上也干干静静一尘不染。 竟然一整个下午都没出去玩,一直眼巴巴地坐在这,不知道在等什么。 孟亦青觉得有些异常,走过去看了一眼。 ——女孩子两眼泛红,皱起的小脸上挂着两条白零零的泪痕。 嘴撅得快要能挂油瓶,却还念念有词着。 “骗子。” “嗷呜呜。” “我吃了那么多冬瓜南瓜丝瓜。” “我都要变成一个停停瓜了。” “我以后再也不理他了。” “特别特别坏。” “……” 孟亦青自然不知道她在骂谁,时间匆忙,也没时间打听前因后果。 她把小姑娘搂过来哄了几句,等她不哭了,才跟她说:“停停,你去洗把脸,然后自己上楼去好不好?阿婆得去一趟镇上的医院,今晚应该回不来。” “二舅妈一会儿会过来给你讲故事、陪你睡觉,二舅妈肚子里有小宝宝了,你要乖乖的啊。” 爱憎分明的小姑娘十分懂事地吸了吸鼻子,“嗯”了一声。 声音里全是鼻音。 ”嗯”完,又抬起头来稚气满满地问她:“阿婆,你去医院干嘛?你也要生宝宝吗?” 大概是听二舅妈说过,生宝宝要去医院。 小孩儿从此就把“生宝宝”和“医院”挂上了钩。 孟亦青摇摇头:“不是。” 她想起刚刚接到的那通电话。 “是迟晏的奶奶吗?我是他班主任。你家孩子跟几个同学打架,胳膊脱臼了,现在在中心医院。” 孟亦青吓了一跳,忙问伤得重不重,是哪个混小子打了他。 没想到班主任没好气地说:“是七八个混小子……被他打了——” “——个个都比他惨,迟奶奶,您记得从后门进,现在那群家长还堵在医院大门口,想找您讨个说法呢。” “……” 孟亦青收起回忆,和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外孙女解释道:“阿婆是要去照顾小迟哥哥,他……咳咳,他生病了。” “他……生病了?” 小羊角辫听完,怔忡了片刻,而后忽然嚎啕哭起来。 上气不接下气的。 一双眼睛还执拗地看着她。 “那他……要死了吗?” “小迟哥哥,就跟张爷爷一样,要死掉了吗?” “……” 大概又是之前的某一次,听大人们在谈论乡里那位长寿的张爷爷生病去世,学习能力很强的小孩儿再一次自发地将“生病”和“死”划上了等号。 孟亦青半是好笑、半是心疼地看着外孙女红红的眼睛。 少顷后,心下倒是有点宽慰。 她倒是很喜欢她的小迟哥哥。 她低下头,摸着小姑娘的脑袋,连哄带劝地解释了好几句,可小孩儿依旧不相信。 哭得越来越大声。 孟亦青没辙,只好说道:“那你跟阿婆一起去看看他,好不好?你去了就知道了,小迟哥哥只是胳膊受伤了,不会死的。” ——于是半小时后,挂了彩的小少年心里还在复盘刚刚那场发挥得不太出色的架。 难得地感觉懊恼又丢脸。 “刚刚最后一下,我太莽撞了。不然就他们这些小矮子,根本不够我揍的。” 他成熟稳重地复盘完,修长手指在病床沿上轻轻敲着,在脑海里精细地做着下一次的作战计划,忽然听到病房门被推开。 他蓦地抬起头,看过去。 视野里撞进一只软乎乎的“布谷鸟”,揉着眼睛飞奔进来,一头栽在他病床边。 而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住他没有受伤的那条胳膊。 说着他完全听不懂的童言童语。 “哥哥,我不吃蛋糕了,也不会不理你。” “我变成一只停停瓜也行……” “……呜呜,你别死,好不好?” 第56章 白色窗帘和蓝色天空 孟奶奶问过医生具体情况之后,便离开去给一大一小两个小孩买晚饭了。 留下停停病房里陪病人。 迟晏觉得与其说是这小孩儿留下来陪他,不如说是他被留在这里带孩子。 他住的是一间双人病房,空间算是宽敞,且另外一个床位并没有住人——在班主任的强烈要求下,医生不得不把他和那七八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小屁孩分开,单独安置在一个病房里。 迟晏本就喜欢安静,倒是落得轻松。 只不过现在—— 小少年半躺在病床上,吊着一只胳膊,垂着眼皮看小姑娘叽叽喳喳地在病房里到处乱窜。 似乎全然不记得刚刚还抱着他胳膊呼天抢地了。 真是没心没肺。 久违地出了家门到了新的地方,小羊角辫满眼的泪和恐慌仅仅维持了两三分钟,便被新鲜感和好奇心所取代。 像只到了新环境的小猫。 起先还有点陌生和局促,神态拘谨地东看看、西嗅嗅,等熟悉一会儿后简直不要太嚣张。 比如此刻,她手脚并用爬上矮矮的窗台上,左手扯着窗帘布,右手拽着另一张空病床的床单,咧着嘴呵呵地冲他笑:“哥哥,这些都是白色的!我知道白色,我还知道红色、黄色、蓝色……绿色。” 眉眼飞扬着。 对自己的知识储备格外骄傲。 她才三岁。 却仿佛已经把这世界上所有的快乐都据为己有了。 他的三岁又是什么样的呢? 九岁的迟晏其实对三岁时候的自己已经没有细致的印象了。 只记得妈妈去世后,迟延之的脾气越发暴躁,行事也越加荒唐。 他成日成宿在外打牌喝酒,回来便把鞋子一踢、袜子一脱,在沙发上倒头就睡。 三四岁的小迟晏偶尔半夜饿醒出来找东西吃,总能见到他坐在沙发上抽烟,也不开灯,电视的声音却调到最大。 他看见他也不理会,自言自语般骂很多人、很多事,骂这人世间不公,骂迟沈忻不器重他,骂妈妈死得太早,把烂摊子丢给他。 烂摊子。 三岁的迟晏或许也没有什么知识储备,但这个贬义名词他竟然意会了。 他知道,他就是那些烂摊子中的一样。 别人的三岁或许和她一样快乐。 起码烂摊子和讨债鬼的三岁,配不上那些快乐。 小少年想到这,没来由地拉直了唇角,语气平平地敷衍她:“哦,那你真厉害。” 可惜小姑娘完全听不出来他在糊弄,从窗台上跳下来,鞋子又发出清脆的“biubiu”声。 她得到“表扬”,嘴角挂得更高了一些,慢吞吞从窗前挪过来,扒在他床边,双眼发亮地问他:“那你知道什么东西是蓝色的吗?” 虽是在问他,但满脸都是“你不会问我,我教你”的得意神色。 小少年试探地说:“天空和……大海?” “……你不知道没关系,我……啊?” 他话音落下,只准备了这两个答案的小姑娘脸上的得意消失殆尽,怔愣着张了张嘴,两只眼睛无措地瞪起来。 片刻后,她又皱了一张脸,似乎想要绞尽脑汁再想一个蓝色的东西,好证明自己懂得更多。 迟晏手指摩挲着床单,掀着眼皮好整以暇地观察她。 抿直的嘴角慢慢勾起来。 三岁的他,记忆里只有灌满房子的黑夜和烟味。 但九岁的他,在这个没有人叫他“讨债鬼”和“烂摊子”的穷乡僻壤,说不定也能沾染点她的快乐。 直到那张小脸越涨越红,两条毛茸茸的眉毛扭成了麻花,眼睛里也开始憋了半泡泪,也没能憋出来半个字时。 他才忍着笑,不动声色地说:“不对,天空是绿色的吧?大海……好像是红色的?哥哥不记得了,你知道吗?” 果然,下一秒小姑娘便来了精神,那半泡眼泪被她憋回去,重新变得眉飞色舞:“不对不对,哥哥你好笨啊,天空和大海都是蓝色的,树叶和草地才是绿色的,鲜花和太阳是红色的!” “哦,”小少年伸手揪揪她辫子,慢悠悠又好脾气地夸她,“还是我们婷婷记性好。” “那本来就是,我记性很好的。” 小姑娘说完,扑哧一声破涕为笑,伸手拽住他的被子想借力往病床上爬。 可她个子实在太矮,爬了半天没爬上来。 杭齿杭齿的样子十分滑稽。 小少年冷眼看了一会儿,单手把她拎上来,让她稳稳地坐在床沿。 小孩儿倒也规矩,大概是顾及他的胳膊,没有闹腾,老老实实地坐在床沿,软乎乎又热腾腾的身体安分贴着他。 她一边晃着两只脚,一边兴高采烈地又跟他说了好几种颜色。 只不过每种颜色,她充其量只知道两个对应的东西。 大概是她看的图画书里边只教了两个。 窗外的夜色渐浓。 耳边充斥着小孩儿口齿不清的声音,普通话还不太标准,一句话里蹦出好几个他听不懂的方言,是平仄温和的吴侬软语。 迟晏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接个话,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司机没接到自己,肯定会和迟沈忻报告。再者孟奶奶知道了他打架的事,大概也会告诉他。 不知道爷爷会不会觉得生气,或者失望。 他心里后知后觉地开始有点后悔。 他来云陌,本来就是不想夹在迟延之和迟沈忻之间,当一个小讨债鬼给他添堵。 但他好像没做到。 小少年想到这,眼皮耷拉着,心里乱乱的,长长的睫毛阻挡着透澈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暗而深的阴影。 ——直到耳边喋喋不休的童言童语骤停,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清脆又绵长的“咕”声。 迟晏下意识低头看去。 小姑娘满脸通红地捂住了肚子,见他看来,立马睁大眼睛摆了摆手,欲盖弥彰道:“我肚子没叫,我不饿。” “……真的。” 这句却没什么底气。 “……” 小少年耷拉着的眼角提起来,乐不可支地扬起了眉毛。 他想了想,侧弯了腰,探过手臂绕过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倒是忘了还有蛋糕。 迟晏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安然无恙的粉色盒子,端端正正地摆在她身边的被单上,又一只手拎着她掉了个方向,让她和他一样靠在床头,两条腿直直伸着。 蛋糕就摆在两个人中间。 小姑娘有点好奇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盒子,指着盒子上的图案脆生生说道:“这个是草莓,阿婆给我买过,很贵的。” “嗯,是不便宜。” 小少年耐着性子,单手解开盒子上的蝴蝶结缎带,又帮她打开盖子,拿出配好的勺子和叉子,这才揉了揉她脑袋:“吃蛋糕吧,草莓味的。本来想跟你外婆求证你有没有好好吃蔬菜,再把它给你……看在你来医院陪我的份上,当作奖励你。” 他话音方落,便感觉身边小孩儿眼睛都直了,直勾勾地盯着精致的奶油蛋糕上那几颗摆了造型的草莓,而后咽了咽口水。 肉爪子伸出去之前,还不忘极其有原则地说:“那你等我吃完去问我阿婆,我这一个星期每天都在吃蔬菜的,冬瓜南瓜丝瓜,吃了好多瓜。” 说完,便急不可耐地接过他手里的勺子,挖了一大勺奶油,连带着上面那颗最大的草莓。 就要送进嘴里之前,她忽然迟疑了一下,而后礼貌地折了方向,眼巴巴送到他面前。 就连声音都斯文礼貌了不少。 “谢谢哥哥,第一口你先吃吧。我阿婆说,别人给我买吃的,要说谢谢,还要分享。” 迟晏诧异地挑了挑眉。 其实他早就注意到,这小孩儿虽然不修边幅、不懂规矩,行事颇有些无法无天,可其实被她外婆教得很好。 说吃一周的蔬菜换蛋糕,就老老实实吃了一周。 没来得及买冰淇淋也不会胡搅蛮缠。 现在竟然还知道说“谢谢”。 小少年伸手捏捏她脸颊,张嘴吃掉那口甜得发腻的奶油和草莓。 小孩儿终于安心地一口接一口,飞快地起吃剩下的蛋糕,吃得满脸糊了奶油,毫无吃相可言。 ——她长大之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快乐、自信、懂礼貌,闪闪发光的人吧。 九岁的迟晏颇为欣慰地想着。 也就是存了这样的想法,后来在孟奶奶为小孩儿的大名发愁的时候,自问博览群书的小少年脑海里闪过了“嘉年”两个字。 这样的小朋友。 她出生的那年,必定是个嘉年,因为她的存在,给身边的人带来的,全是欢乐与好运。 这些人里自然也包括他。 九岁的小少年曾经满心压抑却又自命不凡。 他觉得上学都没什么意义,没有想学的东西,也没有想见的人。 他甚至隐隐觉得长大好像也没什么意思,大人不见得就多么英明神武,长大之后烦恼也不会消失——譬如暴躁荒唐且一无是处的迟延之,也譬如有着万贯家财却淡漠孤单的迟沈忻。 ——可这些日子里冷眼旁观这小孩儿心无旁骛地吃饭、神采奕奕地翻图书、肆无忌惮又张牙舞爪地闹腾。 他忽然明悟,原来这世界上可以有纯粹的快乐。 既然暂时不知道未来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那就跟她一样快乐好了。 * 关于云陌、关于那个羊角辫女孩子的印象,虽然随着时光而变得淡薄,可依旧隐隐约约地贯穿了迟晏的整个青少年时期。 回到昼山、跟着爷爷生活、考上熙和中学、在每一次考试中名列前茅、开始在《倾言》上发表文章…… 他逐渐成长为和九岁的他截然不同的人。 快乐、自信、积极而善良。 有自己的梦想和信仰,有可以畅谈的朋友亲人,闲暇间会与三两好友在篮球场上酣畅淋漓打一场球,也会在图书馆枯坐一整天看书、写故事。 也因为继承了迟延之的好相貌,受到了许多优待和追捧。 渐渐活成了别人眼中耀眼的天之骄子。 哪怕是十九岁之后,最痛苦不堪、暗淡无光的那几年里。 在拉着窗帘的简陋出租屋里,没日没夜地写那些剥离开他自身血肉的文字时;在饥一顿饱一顿、勉强用面包泡面老干妈度日时;在凌晨三点盯着手机短信,木然又绝望等待那笔罪恶的稿费到账时。 他极偶尔地会想起九岁那年的云陌。 想起九岁那年遇到的那个爱吃草莓蛋糕的孩子。 ——于是二十二岁的迟晏,在安葬完迟沈忻之后,在孤身一人走了趟大兴安岭后,鬼使神差地搬回了云陌这座荒凉的无人别墅里。 或许是因为他潜意识里以为,这一次在同样的地方,他能再次获得像十三年前那样无暇的天真与快乐。 ——直到有一天。 有个女孩子在他心情最烦躁的那天,敲开了他的门。 “我外婆让我送点心来。” “我外婆叫孟亦青,就住在那边。” 他顺着女孩儿的指尖看过去。 记忆里那座小楼没有如今那般矮,门口的桂花树也没这么高。 他迟疑着,把视线投向门口这个女孩子。 辨认了许久。 十六七岁的女孩子,早就褪去了三岁时候的婴儿肥,眉眼依稀有着儿时的模样。 白皙的脸尖得快要脱相。 她依旧像小时候一样,非常有礼貌。 可眼底却没了当初热烈的神采,无忧无虑的自由和小霸王般明火执杖的嚣张。 反而瑟缩、畏惧、局促又不安。 她没有像他以为的那样,成为一个快乐、自信、闪闪发光的大人。 也已经全然记不得他。 迟晏盯着这瘦弱的女孩子许久,心底的某处隐秘净土在寸寸塌陷,残忍到血液和呼吸都开始凝滞。 时间最擅长撕碎所有天真的灵魂和信仰。 那漫长的几秒钟里。 他甚至想要伸出手去摸摸她没有梳羊角辫的头发,问问她现在还喜不喜欢吃草莓蛋糕,知不知道除了大海和天空以外的蓝色。 可他终究没有。 只是收敛了生人勿近的气场,将猩红颓丧的烟头摁灭在门框,侧过身让出一半的空间。 “进来,要脱鞋。” 第57章 雪山和绷带 去年夏天,爷爷去世之后的一个月内,迟晏大二之前写的几本小说经过了几年的沉寂,都陆陆续续被挑中,签了各项影视、出版、周边版权……关注度上来之后,有一本长篇更是一举拿了当年的木华奖。 高额的版权费在那个他已经不需要的时机纷沓而至,如同上帝开的一个玩笑。 他将一部分版权费投进了表哥贺季同的文学工作室,作为合伙人入资资金,随后独自一人去了一趟大兴安岭,之后便搬回了云陌。 这一年里,他在云陌这幢儿时住过一个学期的别墅里闭门不出,没日没夜地在准备他的新书。 《大兴安岭的林中人》。 可惜一年以来,却没能写出任何令他满意的文字。 大纲、人设、文风,这些原本如同本能一般信手拈来的东西,如今却步履维艰。 许多个夜里,他躺在床上,在黑夜里盯着自己的双手,觉得这十指上曾经被赋予的天赋与能力,似乎被无情地褫夺了。 截止今天,在这个女孩子敲门之前,他恰好推翻了第十二个版本。 心情可谓是差到了极点,自然也丝毫没有叙旧的心情。 迟晏蹙眉踢开歪七扭八的几个空酒瓶,径直往里面走。路过玄关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女孩子低着头脱了鞋,乌黑的眼睛怯懦地盯着黑黝黝地房间里,神色瑟缩,脚下亦跟着踌躇不安。 迟晏顿了会儿,久违地伸手按下开关。 高挑的客厅里,璀璨的水晶灯霎那被点亮。 女孩紧绷的肩膀也因着这难得的光亮有了片刻松弛。 只是下一秒,她又微微睁大了眼睛,显然是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灯一开,房子里所有的狼藉无所遁形,满地的废弃稿纸、空酒瓶、堆满烟头的烟灰缸…… 迟晏辨出她眼里只有惊讶,并无之前的害怕,便不甚在意地往里走,留下话让她随便找个地方坐会儿,便接着开刚刚开到一半的会。 远程会议是与《昼夜》的影视改编有关,大致的走向他早就亲自把关过,只剩下一些影视呈现方面的细节尚需定夺。 剧方的几个编剧在激烈地讨论着,时不时征求一下他的意见。迟晏专心听着,偶尔说一下自己的看法。 《昼夜》是他的第一部 影视化作品,当时有几家影视公司报价,他挑了一个价格中下的,只因为这家给的片方团队,从导演到编剧、演员都是业界口碑十分出色的。 他自己也非常上心。 直到会议间歇,他总算有闲暇摘了一边耳机,这才听到客厅一角传来细细簌簌的声响。 迟晏怔忡了片刻,忽地想起家里还有个人,于是掀着眼皮看过去。 女孩子穿着简单的卫衣牛仔裤,乌发浅唇,身子整个陷进客厅一角皮质的单人沙发里,单薄得有些可怜。 她正抬眸看着他,猝不及防撞上他的视线,眼里尚未来得及收起热切滚烫的神情。 迟晏忽然想起了她小时候目光灼灼地盯着堆满食物的小勺子时的情景。 这莫名的熟悉感令他松了拧着的长眉,目光询问地看着她。 女孩儿踯躅片刻,如下了决心般伸手指了指身后直通穹顶、几层楼高的实木书架,用口型无声地问他:“我可以看书吗?” 迟晏顿了一会儿,点头,恰好会议继续,他便不再多言。 会开了一个多小时。 剧方退场后,工作室的几个编辑又拉着他讨论了会儿《林中人》的开头。 个个七嘴八舌地发表着建议。 贺季同也跟着掺和:“我说表弟,你就不能给个准数么?到底什么时候能定下来啊?我看这十几个开头都挺好啊,尤其是第三个,辞藻温和,引人入胜,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另一个编辑反对:“我反而觉得第十个开头最好,以主角和配角的矛盾冲突作为切入点,让人很想继续窥探究竟。” “哪里,明显第七个最好,景物描写让我想起程遇商之前得过青榆奖的那本《妄言》……” 迟晏“啪”的一声阂上了笔记本电脑。 他倦怠地低下头,撑着额际的指尖泛着白,眼底燥郁如龙卷风般席卷而来。 忽然觉得有点累了。 自欺欺人地在这里待了一整年。 以为时间能磨去那人的影响,没想到不过是徒劳。 更令他心慌的是,别人都能看出来,他却好似丧失了分辨能力,以至于全然辨认不出真实的自己和虚假的影子。 半晌后,他习惯性地摸出盒烟,抬头却瞥见光亮的客厅那侧,女孩子低头默然看书的身影。 她侧对着他,后背靠着沙发靠背,可脊背依旧有些戒备性地挺直着。 书就摊在膝头,视线跟着一行行往下看,移动的速度不快,似是将每个字句都咽入眼底——倒是没了小时候急慌慌吃东西的样子。 迟晏的视线微微往上,落在她侧脸上,眉眼是分外苍白的脸色和参差不齐的头发也无法遮挡的精致。 只是那眼底有乌青,嘴唇也干涸,两颊更是瘦削到没有几两肉。 她身上穿着的那件薄卫衣宽宽大大,不是什么好看的款式,领口都脱了线。 白澈的水晶灯、巨大的沙发、单薄的身影、耷落在膝头书本上那扭曲发红的纤细手指。 总体来说,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场景。 可迟晏的脑海里却蓦然闪过了“虔诚”两个字。 似是千年寺庙中泛着老旧黄调的经书上,散发的墨香气。 时钟旁若无人地“滴答”走着。 迟晏靠着椅背,收了烟,抬眸看了她好一会儿,直到满心压抑难捱的躁闷渐渐平息。 他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丝绒盒子——爷爷去世前曾将这个盒子郑重交予他,同他絮絮叨叨地讲了几十年前的往事,和那个他此生不曾忘记却求而不得的恋情。 迟晏那时候才知道,原来孟奶奶是爷爷的初恋。 他也正是因着这段刻骨铭心的情意,终身未娶。 只不过爷爷交代过,令他好好保存这东西,莫要去打扰孟奶奶。 “若是将来……将来她主动联系你,你再帮我交给她。她喜欢玫瑰,最喜欢红色,这红宝石的项链是我曾经答应过要给她的定亲信物。” 曾经叱咤商界的老人,临终之前满是潮气的呼吸模糊了面罩,好半晌满是皱纹的眼角淌下一滴浑浊的泪,可嘴角却温柔地扬着,语气竟有些宽和的宠溺:“不过我猜她不会要。” “她这个人,懂得不多,却很有原则,这辈子既然嫁了旁人,甭论喜不喜欢,也不会再收我的聘礼了。” 迟晏拿着那盒子端详了一会儿。 他拆开过,也见过那条项链,其上的每一颗红宝石都是迟沈忻这些年里精心收集的,个个都是拍卖会上最昂贵的上品。 他脑海中不由得想起这十多年来,偶尔见过爷爷眺着某处远方走神的场景。 方才这小孩说,她外婆让她送饼干来。 那便是主动联系他了吧? 迟晏垂下眼眸,拿着盒子站起身走过去,将盒子放在沙发前的矮几上。 靠得近之后,更能体会她的瘦弱。 隔着半米的距离,他颀长的身影已经轻轻松松地罩住她全身。 他看了眼熟悉的书脊,开口:“在看巴尔扎克?” 女孩子的心思显然还沉浸在书里,被他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 她好半天才抬起眼,直勾勾看着他,局促地点了点头。 迟晏抿了唇,拾起她看的书翻了几页,又问了她平时看过哪些书。 女孩子谈到书,言辞间总算少了些瑟缩,变得自信起来。她侃侃而谈,细数自己这些年爱看的书。 迟晏听得略略挑眉,虽都是入门书单,可品味竟然相当不错。他抬眼看她一张一合的嘴唇,又瞥见她眼底掩饰不住的微光。 是个爱书的孩子。 不算意外,他记得她小时候就喜欢看各种图画书——小时候小霸王般鸡飞狗跳的性子,也只有趴在矮桌上翘着脚翻图画书的时候,才能窥得一丝安宁。 迟晏问完,也并未说话,将盒子递给了她。 离别前看着她热切又欲言又止的神色,他点了烟,破天荒准许她往后可以来他家里看书。 女孩子欢天喜地出了门。 迟晏关上门,伸手摁灭了略有些刺眼的灯,闭着眼靠在门后抽完一根烟。 滚烫烟灰掸落在手心,他睁开眼看着恢复黑暗的房间。 家里有个安安静静的小孩,似乎也不错。 那天下午,迟晏破天荒地开始收拾家。 客厅里乱七八糟的废弃物花了他不少时间,又开窗散去满屋的烟酒气。 还按照小孩儿今天说的书单整理了书架,将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系列,连同其他现实主义流派的入门小说一起放在她身后的书架上,以便她拿取。 这个别墅除了贺季同偶尔会来,几乎没有其他人来过,便连客用的拖鞋都没有。 他习惯开冷气,家里又是地板,光脚踩上去并不好受——贺季同都抱怨了好几次。 迟晏想了想,下单了一双拖鞋,但耐心也仅仅足够随便买一双最普通的,并没有心思挑女孩子喜欢的款式。 买完拖鞋,他放下手机,随意地环顾四周的环境。 白亮灯光下,宽敞的客厅里地板光洁,看着比之前大了些许。 ——其实每周都会有钟点工过来打扫,但他一直烟酒为伴,作息紊乱,又压根懒得收拾,家里难得像此刻般空荡整齐。 迟晏的视线落在被清空的烟灰缸上。 有些头痛。 粗略算起来,她应该快要成年了。 但或许是先入为主的思想难以改变,他心底还是下意识地把她当作小孩子。 酒也就罢了,烟看来得戒一戒。 迟晏想到这,有些不耐地蹙起眉心,顿时又觉得有点后悔,他现在这个状态,照看小孩子多少有点勉强。 且他心底清楚,他对她或许有比旁人更多的容忍,但也十分有限—— 这个认知在第二天早上九点被一阵敲门声吵醒时,变得愈发清晰。 迟晏开了门,双眼适应了一会儿铺陈而入的刺目光线后,便见到女孩子清澈的眉眼。 “……” 他皱着眉略略打量了她一眼。 才一日未见,小孩眼底的青黑便比昨天好了一些,脸上神情也轻松了许多。 还像昨天那样背着个样式普通的书包,不够长的头发勉强扎了个马尾,看着倒是清爽不少。 “……这么早?” 他大概才睡了两三个小时吧? 他没忍住打了个呵欠,转身把昨天晚上到的那双新拖鞋从鞋柜里拿出来扔给她,随意交代了几句便上楼补觉了。 躺在床上,睡意再次沉沉袭来,困倦迷糊间,心底更是有点悔不当初。 这都什么事儿啊。 不过在往后一两周的相处中,迟晏发现情况比他想象中好很多。 除了勉强戒掉烟之外,他的作息和生活方式似乎并没有因为家里多了一个人而有所改变。 也完全没觉得自己在“照顾”小孩。 有时候他甚至会忘记还有这么个人存在。 迟晏每天照旧睡到中午才会起,洗漱完去客厅里吃饭、工作、开会…… 小孩儿拿了他家的钥匙,自顾自安安静静地坐在客厅一隅看书,每天十二点准时走人。 丝毫不会打扰他不说,时不时还会给他带一些孟奶奶做的吃食。 大概是心里觉得给他添了麻烦,她行止间乖得像一只毫无存在感的猫咪。 譬如她每次临走前都会将书本一丝不苟地放回原位;自己带来的东西,书包、读书笔记、水杯等等,全都规规矩矩放在沙发脚边的方寸之地,从不越界;看书间隙去倒水、用卫生间也尽量放低脚步声,克制地不发出半点声响。 ——甚至就连被螃蟹夹了,也因为不敢声张、怕弄脏地毯,而默不作声地忍着剧痛,任由那伤口越夹越深。 对于她这样令人省心省力的“懂事”姿态,迟晏没法否认,他一开始是松了一口气的。 可冷眼旁观了这些日子,心底却渐渐的有些不是滋味——她太会察言观色了,内心敏感到言行间不愿意给人添一丝一毫的麻烦。 他自己也是从她这个年纪过来的。 十七岁。 那会儿他是什么样子呢? 说意气风发、天之骄子或许有点过,可大致是肆意潇洒的,有自己为之骄傲的理想,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也有满心期盼的未来。 他还记得高三毕业那年的暑假,他如愿拿到了昼大的录取通知书,和贺季同并几个同学一起结伴去欧洲玩。 四五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家境都很好,前途也各自光明。 那个年纪的他们,满心的桀骜难以驯服,把这世界看得很小,把自己看得很高。 在瑞士的那些日子,他们成日混迹苏黎世街头的酒吧,不蹦迪,只嚣张地和当地的白人拼酒。 偏偏连低度鸡尾酒都瞧不上,白兰地、伏特加、龙舌兰混着喝,醉了就抱着酒店里的马桶狂吐。 有一天贺季同甚至喝到胃出血,半夜三点在医院急诊病床上坐着挂吊瓶,眼神迷离地裹着被子傻笑。 一边傻笑一边大着舌头和他说:“表弟,十八岁可真好,不用学习可真好,我想永远十八岁。” 那年瑞士蜿蜒的雪山和从山间迷雾中缓缓穿过的红色火车;声色犬马的酒吧里金发碧眼的意大利人败了酒局后甘拜下风的笑;混乱的巴黎街头,埃菲尔铁塔下几个少年肆意张狂的呼喊。 那些洒脱的青春年少,如今依旧历历在目。 那时候的他,从未看过旁人的眼色过活。 正如同三岁那年,女孩脚上穿着那双会发出“biubiubiu”声响的鞋子,上房揭瓦、走街串巷——小孩子才不在乎别人听了这声音会不会觉得烦,只要她自己快乐就好了。 十几年之后,她自然不会再穿那样幼稚的鞋子,可却矫枉过正到连身上该有的天真与任性统统一并收了起来。 只剩了一副低眉敛目、恭顺拘谨的骨架。 在有限的几次交谈中,迟晏知道了这小孩儿七岁到十七岁的十年里,离开了云陌,跟着爸妈在北霖长大。 此时此刻在爷爷祭日的这一天,他被迫出了家门,站在小镇医院的诊室里,满眼都是女孩拽着自己衣角的泛白的指节,和她额角大颗大颗的汗。 没有麻药的三针,她双脚几乎痉挛,嘴唇咬到出血却竟然一声不吭。 明明小时候没吃到蛋糕都要大哭一场。 迟晏久违地感觉到死寂的内心里,有些酸涩情绪蔓延开来。 他盯着那一圈圈洁白的绷带,弯曲缠绕着,像是那年瑞士雪山上蜿蜒的雪,却全然没有那份盎然。 他忍不住地想—— ——那个和昼山一般大的北方都市,到底是如何在十年之间缓慢吞食掉她血肉里的天真烂漫,将她剥离得只剩一副空壳的。 他一贯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性格。 也并不算热心肠,更自觉活得一塌糊涂,没有资格好为人师地掺和别人的成长。 可此刻却实在忍不住,伸手扶了她颤抖的纤细手腕,放低了声音同她说。 “你这个年纪,想哭就可以哭,觉得疼不用忍着,没人笑话你。” 还有一句话到嘴边,觉得难免有点交浅言深了,被他咽了回去。 ——“你三岁那年的那个草莓蛋糕,我可是舍了一条胳膊护来的,往后就算觉得麻烦,也会尽量护着你,别怕。” 第58章 证件照和迟晏控 察觉到小孩儿似乎对他表哥有那么点意思是在从医院回来的那天。 她在车上主动问贺季同要了微信,又十分“勉强”又“顺便”地要了他的。 贺季同这个人从小就凭着一张骚包的脸加骚包的个性,在各个年龄段的女生中打遍天下无敌手——只除了迟晏。 他们俩虽说是表兄弟,但年龄只相差半岁,从小学到高中,除了迟晏在云陌的那半年,都同校同级。 结果便是,自认盛世美颜的贺少爷,平白当了十几年的校草“第二”,直到去念大学才扬眉吐气。 贺少爷对这点向来是耿耿于怀的,这次总算翻身把歌唱,简直不要太嚣张。 小孩儿要到微信,心满意足地回了家。 只剩贺季同前俯后仰的笑声在车厢里回荡。 “噗,你他妈也有今天。嘉年妹妹肯定觉得我长得比你帅——” “……” “不对,”贺季同一只手轻捶着方向盘,眨了眨眼诚恳道,“她应该是觉得你长得丑。不然为什么一直都没问你要微信?” “……” 迟晏对于这种事情一向兴致平平,从小到大虽然听过不少有关相貌的赞美,可私底下的时候,他甚至不愿仔细打量自己——只因为他的模样和年轻时候的迟延之太像,只有几分骨相继承自母亲。 但此时此刻,迟晏莫名地觉得心里堵了一口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车内后视镜掰过来,仔仔细细照了一下。 丑? 虽然他对美丑没有太大的执念,但……怎么看都觉得有点荒唐。 迟晏倏地把镜子掰回去,拧了眉看窗外。 院子里,依稀可见几个大人围着一只脚包着纱布的女孩子嘘寒问暖。 啧。 这小孩儿绝对是眼瞎,三岁时候见了他还知道说“漂亮哥哥”,十几年过去,好端端的人怎么就瞎了呢。 迟晏面无表情地转回头,伸出手敲敲方向盘:“开车,你想留下来吃饭?帅哥哥?” “……” 贺季同停了笑,开始发动车子,顺便惊诧地打量了他一眼:“……我怎么感觉你有点酸?你这个反应,让我有点……” “有点爽啊哈哈哈哈哈。” “我还以为你肯定没反应呢。” “……” 迟晏把鸭舌帽的帽檐压低,懒得搭理他。 等到了“爬墙虎别墅”——这名字也是从小孩儿口中听来的,时间长了,连他自己都习惯这么说了——迟晏冷着脸把那篓罪魁祸首扔给贺季同。 “这螃蟹你带回去吃吧,我过敏。” 贺季同抱着那篓螃蟹,乐不可支道:“也是,可能是颜值过敏吧,长得帅的人才配吃。” “……拿了滚。” 贺季同工作室那边有事,得赶回昼山,便不再跟他贫嘴,拎了螃蟹就走了。 走到一半,迟晏忽然叫住他。 他站在门口,身子半倚着门,盯着贺季同骚包的背影意味不明道:“……你他妈悠着点啊,人还没成年呢。” 贺季同不耐地挥了挥手:“用你说,走了。” 越野车顺着山路开进雨里。 冷空气随着水汽而来。 迟晏在门口站了会儿。 天色昏淡得像一块几百年没洗的破布。 他顿时觉得有点没劲,慢条斯理关了门,敛了眉眼神色倦怠地上楼补觉。 房间里抽湿机在兢兢业业地工作。 迟晏仰躺在床上,一只手搭着额头。 满脑子都是方才车上小孩儿的那几句话。 “迟晏,要不顺便我们也加一下微信?” “没事没事……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 迟晏睁开眼翻了个身,从床头柜上拿了手机,摁开。 加了一个多小时的微信聊天框此刻空空荡荡,一个招呼都没有。 还真是“顺便”、“随口一说”。 “……” 他把手机扔回去,扯过被子做了个深呼吸。 盯着黑洞洞的天花板许久后,忽地嗤笑了一声,开始反省自己。 ——大概是在深山老林待太久,居然沦落到跟贺季同比这种东西了。 看来人封闭太久,心理确实容易出问题。 这么一想,心情平复了些许。一阵困倦上来,总算沉沉地睡过去。 接下来的一周,家里并没有来人。 迟晏知道顾嘉年的伤口需要七天才能拆线,便也没有在意,照旧作息颠倒、三餐混乱地混着日子。 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是,眼看着一周时间过去,家里依旧不见人影。 十天后。 前一晚熬夜审《昼夜》的最终剧本,迟晏睡到十二点多起床。洗漱完,他擦着半干的发走下楼梯,习惯性地看了眼玄关。 ——没有多余的鞋子。 他垂下眼往空荡荡的客厅里走,发觉顾嘉年常用的书架上竟然积了薄薄一层灰。 快要经过的时候,他停下脚步,顺手从矮桌上拿了张湿纸巾,拂去不起眼的灰尘。 接下来这个会,他却频频走神。 迟晏仔细想了想原因。 之前的许多天里,他每天起床后下楼,便能看到一个拘谨的身影缩在沙发里聚精会神地看书。 而他的书桌上,也往往会有一份热腾腾的粥,或是各色点心。 前阵子好像是二十四节气里的大暑,她还带了一壶莲芯茶来,入口微苦,回味却甘凉,很好喝。 然而这十天,家里又恢复了从前的安宁,按理说他应该觉得轻松才是,可心底却隐隐觉着有些不习惯。 “……砚池老师?” 视频那头,《昼夜》的跟组编剧一连叫了好几声。 迟晏回过神来,轻轻晃了晃还有点没睡醒的脑袋:“抱歉,刚刚没听清。” “嗯,没事,我们刚刚复审了一下剧本,这次应该没问题了,辛苦老师。顺便说一下,《昼夜》明天在昼山开机,我记得砚池老师您也是昼山人,请问您要来开机仪式吗?” “明天……” 迟晏想了想,点头答应。 他反正也没事,家里……又没有人需要照顾。 下午,迟晏百无聊赖地翻着本闲书,玄关处忽然传来开锁的响声。 他下意识地抬起眼皮,放下书看过去。 几秒钟后,门打开,贺季同那张璀璨的笑脸出现在门缝外。 “……” 迟晏拧起眉毛低下头,语气不大好:“……来干嘛?” 他是该把贺季同手里的这把钥匙收回来。 “不欢迎我?你这破地方除了我,还有谁会来。” 贺季同脱了鞋子,光着脚踩进来,脚心被冰冷的地板冻得缩了一下,龇牙咧嘴地抱怨道:“你就不能买双客用拖鞋么?我脚皮再厚也禁不住这么冻啊。” 他说到这,忽然又想起什么:“不对啊,我上次明明看到嘉年妹妹有一双拖鞋的,你偏心!说,你是不是年龄歧视?成年人就不配穿拖鞋了?” “……有话快说,说完快滚。” 贺季同走过来,把一叠文件放在书桌上。 “没什么事,就是把《浮木》的报价合同给你拿来。这次有五家影视公司竞价,你可以参考一下,看看选哪家,顺便……” 他咧嘴笑起来:“找你特训一下游戏技能,昨天工作室团建,我居然被乔薇给秒了,被他们笑了好久。” “……”迟晏翻着合同,嫌弃道,“就你那水平,有特训的必要?” “话不能这么说啊,你带我打游戏,等我水平上来了,咱们还可以组点别人一起玩。嘉年妹妹不是在云陌么,可以叫她一起,我前两天跟她聊天,她说她脚已经拆线了。” 迟晏倏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哂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看合同。 他也知道顾嘉年脚拆线了,不过是昨天和孟奶奶打了通电话才知道的。 至于微信……自从加了他好友,她可是半句话都没发来过。 这小孩儿,见色忘友,怪没良心的啊。 虽然可能他们也算不上朋友。 迟晏想到这,搁下手头的合同往楼下走。 贺季同见他自顾自走了,还怔愣在原地,未料他走到一半忽然回头,眼底有些许煞气涌现:“不是要打游戏?” “……” 贺季同摸了摸脖子,“哦”了一声。 怎么感觉有点害怕。 两个小时后,贺季同无力地瘫在沙发上,放弃斗争般看着自己的角色再一次被摁在地上揍到吐血。 一边发了条在深山老林打游戏的朋友圈。 一边吐槽他。 “……你他妈能不能轻点啊?又不是打比赛,有意思么?” 迟晏慢悠悠放下游戏手柄,头往后靠,嗤道:“不是你自己说要特训?轻点有意思?” “但你这样,”贺季同发完朋友圈,抬起头梗着脖子辩解,“我感觉我什么都没学到。” “没学到正好。” 省得去骗小孩。 贺季同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说你太菜。” “……” 贺季同被骂得十分不爽,连连嘴炮了几句,可惜表弟完全不搭茬,已经迅速开了下一局,冷着一张脸道:“再来。” 贺季同只好满心愤懑地接着挨揍,对方出手一次比一次狠,完全不顾兄弟情谊。 贺季同慢慢觉得有点不对劲,猜测或许今天有人惹他表弟了,他正好撞枪口上了。 谁这么大胆子? 还没等他合计出个所以然来,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几声。 贺季同松了口气,拿出手机看了眼,又在迟晏面前晃了晃:“是嘉年妹妹,她看到我朋友圈,知道我在云陌,问我明天要不要去赶早集……我去给她回个电话。” 他说着,趁机开溜,推开半地下室的阳台门走到花园里。 游戏室里,迟晏面无表情地把贺季同的角色摁在地上揍了会儿,换上把最钝的武器,一剑一剑杀到他血皮。 又觉得有点没意思。 他怎么感觉自己变幼稚了。 又不是小孩子,互相拉帮结派,在乎朋友是不是跟自己关系更亲近。 再说了,迟晏重复地想,这小屁孩儿本来也不是他朋友。 也不过就是,当年骗了他一个蛋糕。 在他家赖了那么多天,坐着专属沙发,踩着专属拖鞋,还要抄他的读书笔记,而、已。 嘈杂的背景音乐里,阵阵谈话声越过阳台的纱门传进来。 有说有笑的。 好半晌后,阳台上的人走进来,电话去没挂,脸上还带着笑,问他:“迟晏,你知道有早集吗?” “……” 迟晏捡起箭头又戳他两下,眼皮都懒得抬:“不知道,没去过。” 贺季同翻了个白眼,又跟电话那头交谈起来:“集市好玩吗?” 这次他没走远。 他的手机声音调得很大,迟晏清楚地听到对面女孩子声音甜而轻柔,带着一种哄骗的意味:“吃喝玩乐什么都有……街边还有老式的那种游戏厅,可以玩拳皇。季同哥,你……来么?” “……” 季同哥? 他没记错的话,他们也就见了一面吧? 他以前怎么会觉得她拘谨局促的,这不是开朗的很么? …… 贺季同挂了电话,又问他:“你真不去啊?” 迟晏终于在最后一下戳死了贺季同的蓝毛角色,头都懒得抬:“她又没叫我,你自己陪她去呗。” “也对,”贺季同被虐了一晚上,心里本来就憋着一股气,此刻可不得满脸得意地顺杆往上爬,“微信也是先加的我,‘顺便’加了你。谁让我长得帅,没办法。” 迟晏依旧没回头,根本不想搭理他。 但想了想又嘱咐道:“你也就能骗骗小姑娘,明天老实点啊,人还没成年呢,别总这么骚包。” “那哪能呢。” 贺季同坐下,又絮絮叨叨地说了顾嘉年外婆也要去的事,忧心了会儿明天他既要带小孩,又要照顾老人,不好搞。 迟晏终于回过头,迟疑了片刻,勉为其难道:“这把你要是赢了,我就去。” 接下来的一局里,他一边放水,一边低气压地想着。 他这是为了爷爷。 才不是为了某个压根没有邀请他的、没良心的小孩。 输完游戏,迟晏上楼睡觉。 顺便给剧组发了个消息,说明天有事没法去参加首映式了。 结果第二天中午,从集市回来之后,他真的恨不得时光倒流——原本他一直以为小孩儿只是单纯因为觉得贺季同长得帅所以下意识和他比较亲近,没想到她是认真的。 迟晏面色古怪地拿着手机给站在桂花树下的祖孙俩拍照,想到刚刚他不小心看到的她备忘录里的内容,看了眼手机屏幕上镜头捕捉到的画面。 茂盛的桂树下,女孩乌发及肩,一双乌黑眼眸带着闲适的笑意。卸去了初来时候满脸的瑟缩,像是被剥去了一层灰扑扑的外壳,露出里面的好颜色来——风华正茂,年岁恰好。 他似乎下意识地将她想得太小了。 却没有觉察到。 她已经到了这个,心里能装着一个人的年纪。 迟晏按下快门,心烦意乱地走过去把手机递给她们。 视线落下小孩儿柔顺的头发上,心思却飘得很远。 他向来没有多管闲事的毛病,但此时此刻却颇有些放心不下——她心里装着什么人他原本管不着,但这个人竟然是贺季同。 他表哥这个人,说得好听一些是随和,说得难听一些就是没有分寸感,还十分愚蠢迟钝,把谁都当朋友。 这也就导致他真正喜欢了多年的那个女孩,从心底里把他当作渣男,比如蛇蝎。 初三那年,有个女孩子喜欢他喜欢得死去活来,连学都不上了,消息传到贺季同耳朵里,没想到这傻子懵懵懂懂来了句:“是因为我?为什么?难道是气我上次抢了食堂里最后一份鸡腿饭?” 那女孩最后气得转学了。 迟晏偶尔听班里同学讨论过,喜欢上贺季同的人,绝对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或许不会被渣到,但绝对会被怄死。 迟晏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听到小孩儿在邀请贺季同参加她的成人礼,再一次“顺带”邀请了他。 他抿直唇角,克制地压下心里莫名的不舒服感,拧着眉毛冷冷地对他眉开眼笑的傻表哥说:“你帮她把东西拎进去。” 他最终还是管了闲事。 还管到了底。 * 五年后。 大兴安岭,原始森林附近一汪深不见底的天池。 清澈的水中映着两个靠在一起的身影。 四周蜿蜒起伏的山丘上,层层叠叠的参天大树隐匿在浓重的雾气之后。 顾嘉年刚做完毕设,论文发了顶刊,还拿了校优。 她下个月要跟着沈教授去北霖参加直博前最后一次学术交流会,沈教授推了她做主讲人。 顾嘉年第一次担任会议主讲人,内心颇有些紧张,无法放松。 迟晏便提议带她来大兴安岭玩几天。 顾嘉年听到这提议,有些诧异——那年她成人礼过后,他们从昼山回云陌的途中,他便提过以后有机会带她来。这么多年过去,没想到他还记得。 只不过到了这里后,不知道他怎么就回忆起了那些连她都快忘记的往事。 顾嘉年听着迟晏那略微有些咬牙切齿的语气,“扑哧”笑出了声。 她歪过头看他。 他依旧如同初见时那般,面色白皙,眉目英俊,只是神色已经不再像当初那般带着漠不关心的寡淡。 他们在一起四年。 她见过他太多太多面。 顾嘉年听到这些往事,心里有些沉甸甸的,又觉得酸疼——他们已经相识了二十年。 她牙牙学语的年幼时期,和斗志昂扬的青葱岁月里,都有他。 只除了中间那灰色的十来年。 顾嘉年忽然伸手抱住他肩膀,用鼻尖蹭去他鬓边的一片落叶。 脸上挂着笑,问他。 “……吃醋了?” 迟晏哼了声,却没躲开她的拥抱。 “……别给自己戴高帽,我那会儿也没看上你。” 哪怕后来知道她喜欢的不是贺季同,再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心梗。 顾嘉年听到他那个“也”字,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慢吞吞地说:“迟晏,我问你件事。” “我生日那天,你拿来的那个蛋糕,不是季同哥买的吧?” “……” 迟晏没反驳,转过头来看她:“不是又怎么样?我那是看你可怜,怕你哭鼻子。” 顾嘉年翘着嘴角问他:“都没看上我呢,就这么心疼我?还这么关注我,这么会联想。” “……” 迟晏无话可说,忽地想到什么,敛了醋意问她:“你不加我微信,不邀请我去集市,我还能理解为你不好意思……但你脚好之后那几天,为什么不来我家看书?连句微信都不发。我再听到你的消息,就是你邀请贺季同去集市那次,你让我怎么想?” 顾嘉年被他问得一愣。 她慢慢回忆起那个时候。 那会儿她刚确定自己喜欢他,从贺季同那儿打听到他的高中,兴冲冲地翻了一晚上熙和中学文学社的网站,和贴吧。 顾嘉年想到这,弯了弯唇角,转身翻起了书包。 好半天后,她从书包夹层里翻出了一张十分老旧、塑料封层都被磨破了几个角的霖高学生卡来。 她把那张学生卡翻过来,指着上头那张面如土色的照片。 “我一直带在身边来着,想要警醒自己,做事情永远要问过自己的意愿,不要再回到当初那样傀儡般没有灵魂的日子。” 迟晏接过去,伸手抚过照片里女孩子疲惫又无神的那双眼,没有说话。 另一只手却轻轻绕过她肩膀,搂了搂她。 顾嘉年却没觉得难过,只是同他解释:“你不知道吧,那会儿我要了季同哥的微信,跟他打听你来着。那天晚上,我翻了好久你们中学的贴吧,看到很多你的照片。” 她说着,又拿出手机,给他看从前存下来的那些照片。 一共有许多张。 有那张文学社网站上挂着的红底证件照,十六七岁的他穿着件白衬衫,出挑得令人心窒;也有在球场上飞驰着打球的样子,意气风发、众星捧月;还有和三五好友在走廊上叙话的时刻,笑言盎然、神采飞扬。 这些照片,同她的那张证件照相对比,犹如天差地别。 “我翻看了半夜,满心都是欢喜,却不小心窥见了我自己的证件照,当时……” 顾嘉年眨了眨眼睛,轻松道:“有一点难受,觉得我大概……配不上你。” 所以才下定决心,把你当作一个邻居家优秀的哥哥。 所以笨拙地想要整理好所有不合时宜的心思,想要把那个腐朽不堪的自己,藏起来。 却没想到后来的成人礼上,被他见到了更加难堪的她。 顾嘉年说到这里,收起话头,不愿再回忆那些过往,也觉得没什么必要。 毕竟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毕竟现在,他就在她身边。 可她侧过脸,想要挑起新话题的时候,却见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她那张黯淡无光的证件照。 她难得见他神色如现在般严肃,便也停下了到嘴边的话。 许久后,迟晏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两个盒子。 脸上神色收敛,企图藏起些许紧绷和迥然。 “嘉年。” 他唤了她一声,然后当着她的面打开那两个盒子。顾嘉年看过去,只刹那间便睁大了眼,然后后知后觉地捂住了嘴唇——其中一个里,装着那串璀璨的红宝石项链,另外一个里面,放着一个光亮不输的钻戒。 “爷爷临终时说过,如果孟奶奶不肯收这项链,就留给我的妻子;还有这个钻戒,我挑了好几年,在等你毕业。” “原本今晚在酒店里准备了求婚仪式,但此时此刻,却觉得时机恰好。” 他直视她双眼,眼底有着摄人心魄的波光,喉头却有半分哽然:“从前的照片便罢了。以后,你愿意和我一起拍一张新的吗?我们重新拍一张证件照。” “回去就拍。” 顾嘉年蓦地抬眼看他。 郁郁葱葱的山林中,四周弥漫的雾气里,群雁掠过天池,虫鸣不绝于耳。 眼前人一如当年那般笑容晏晏、眼睫如羽,可眼底却漫了些许没能掩藏住的紧张。 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在十多年后,在这个他曾经迷惘不安的地方,满心紧绷地向她求婚。 他这样的一个人,却竟然满心惶恐地,怕被她拒绝。 顾嘉年满眼是泪地伸出手递给他。 “那你帮我戴上。” 她话音落下,眼前的人手指却僵住,似乎有点不可置信。 他如傀儡般帮她戴上戒指,语气却依旧如在梦中。 “……你答应了?” “嗯。” 顾嘉年晃了晃手上沉甸甸的戒指,眯着眼睛笑起来,忽然凑过去,一口咬在他锁骨上。 几个缠绵呼吸后,她温热的嘴唇顺着他的喉结、下巴、鼻尖,慢慢悠悠地挪到他眼皮上的那颗痣上……最后竟然大胆地牵起他修长的手指,毫不羞赧地盯着他泛起醉红的双眼,一根一根地亲吻过去。 微凉的大山里。 情意随着夏风掠过漫山遍野,色授魂与。 顾嘉年哑着嗓子同他说:“怎么可能不答应。我见你没几面,就想这样对你,跟你在一起之后,第一次也是我主动的吧……四年怎么能够?” “这世界上,有人是锁骨控,有人是痣控,也有人是手控……我不一样。” “我是迟晏控。” “想控一辈子。” -全文完-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80.com)的用户上传至其在本站的存储空间,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